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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协议 ...

  •     时熄被康钦找到时,正坐在学校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吃面包。

      最近这个品牌打折面包卖得特别便宜,挺适合他的。

      时熄家里其实不缺钱,每个月银行卡里都会自动打十万作为日常花销,而且这点钱在他父母眼里算不了什么。

      但即便如此,时熄从来没用过一分。

      在他眼里,拿了别人的就等同于欠了别人的,还人情是也很麻烦的事。

      时熄不愿意因为任何别人给予的帮助,伸出的援手帮助落入被动的境地。

      他平时做着最底层的工作,那些看似对繁华喧嚣的大都市毫无帮助微不足道的职业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所有不堪和愤怒恐惧都掩盖其下,让他这样一个神经病得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时熄一边嚼面包,一边没什么表情地想着今天下午的计划。

      应该去哪里,干多少个小时,以及什么时候离开他都心中有数。

      而康钦的出现推翻了时熄全部的计划。

      他让自己去见一个人。

      叫木灯。

      是康钦的老板。

      为了让时熄相信他们不是新型诈.骗.团伙,康钦还告诉了时熄他公司的名字。

      这些基础的说完,他又叽里呱啦地讲了一堆。听的人头晕,实则有用信息就一两条,总结一下就是获取时熄的信息是通过的正规渠道,没有触范底线,他家老板不是小说里视法律与无物的邪魅狂狷霸总,云云。

      其实,不向他解释也没什么。时熄走神地想。

      长在豪门里的时熄就是在尔虞我诈中长大的,什么下流的卑鄙的事都见过,有钱人为所欲为,使出的手段耸人听闻,普通人光是听到都得打呼三观被震碎,迫不及待和身边的七大姑八大姨八卦个三天三夜。

      而这些,都激不起时熄内心的半分波澜。

      不过对方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接下来他们的交涉也许会更简单些。

      时熄可不觉得木灯大费周章找自己是为了什么好事,一般这么不声不响地派人来找,要么是严刑逼供,要么是绑架勒索。

      还能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没有缺胳膊少腿,算是老天垂怜。

      脑子里想了一堆东西,现实中仅过了几分钟,时熄恍惚飘散的神思被唤回。

      “我跟你走。”

      少顷坐在车里,望着校门两旁静止不动的垂柳加速向后跑去,时熄眨了眨眼,紧接着听到密闭的车里自己的呼吸声,这才真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时熄的反射弧长得可怕。

      但既然木已成舟,事成定局,上了贼船就没有下去的可能性,还不如老老实实的,早些回学校洗漱睡觉保持充分精力用于明天上早八也挺好。

      时熄仅仅用了几秒钟就安慰好了自己,任命地收回目光。

      看着车载屏幕上的数字逐渐增大,时熄半响轻叹了口气。

      兼职的时间过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上学方便的工作地点泡汤了,全勤奖的700块奖金也没了—省吃俭用可以使好几个月呢。

      时熄猜测他过几天再去,店里他现在的岗位大抵已经换了新人—毕竟没有老板愿意要不守信用的员工,尤其是在薪资和待遇都不错的情况下。

      时熄倒是不生气,就是有一点点心疼。

      开了估摸半个钟头,到了一家咖啡馆门口。

      康钦停了车,扭过头摘下墨镜对时熄露出个友好的笑“到了,进去吧,穿棕西装的就是我老板。”

      这一路上,康钦已经偷摸打量时熄好几回了,越来越纳闷。

      木灯的性取向陪他创业的那几个朋友都知道,一开始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他,但时间一长,大家都习惯了。

      因为木灯的生活实在规律,就两点一线,公司和家,活得像个苦行僧,平时对男女同事也一视同仁,如果不是他不避讳这件事,大家可能都只会认为他是个无心情爱专心事业的五好青年。

      时熄的样貌符合大多数人对另一半的想象,干净,白皙,平静,甚至带着淡漠,与传闻中的样子不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八竿子打不着。

      以至于康钦心里都纳闷,谣言到底是谁传起来的,之前见过本人吗?

      虽然不知道老板是不是被人家英雄救英雄的英姿迷倒了一见倾心,康钦还是无条件地为木灯说了些好话。

      毕竟—老板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康钦对那5400块的奖金展现出绝对的忠诚。

      时熄不懂对方的热切源自何处,但刻在骨里的礼貌使他下意识微笑了一下,关上车门走向咖啡馆的门。

      咖啡馆在市中心十分繁华的地段,高楼大厦错落有致,来往车流如织,却不显得吵闹。

      提着公文包的穿职业装的男女形容匆忙,走过时熄身边时往往头都不抬一下。

      时熄乐得如此忽视。

      这儿看来是个和他相称风水宝地,以后没事的时候,也许可以进来坐一坐。

      时熄收回视线,推门带起叮咚作响的风铃,时熄的目光先是落在程序员的脸上,仅仅扫了一眼就掠过时又看到他们面前的电脑—时熄又为自己的无所适从感到焦虑了。

      他的眼神绕了一圈,最终停到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热饮的白气缓缓上升,朦胧了木灯的眉眼,仍然窥得见五官的俊秀。

      是个好看的劫匪。时熄这样想。

      一边想着,他还一边调整表情,使自己的脸色看上去不那么淡漠。

      时熄的父亲常说他顶着张死人脸,光看着都倒人胃口,商场上又有谁愿意和一个“狗眼看人低”的毛头小子合作。

      叫时熄在外人面前收敛脸色和他的脾气,要是不能改掉,以后就不要再进家门。

      想到家人,他的眸子暗了暗,很快恢复如常。

      木灯他找自己干什么呢?时熄缓缓走过去的时候想—他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也许是木灯和他的父亲有商业合作吧。

      时熄经常跟在父亲身边和别人虚与委蛇地谈合作,却还是不能记住那一张张肥肉横出,膀大腰圆还裹着滑稽正装的人的具体长相。

      木灯—长的倒是不差,大抵是个记忆的漏网之鱼。

      时熄猜测了许多种可能性,没有一条是“被自己所吸引”,这对他来说是不可思议的,甚至都没有思考的必要。

      因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但凡靠近时熄的人无一例外是为了利益。时熄早就被训练出了一套话术,用于拒绝穷追不舍的合作商。

      时熄从来没有想过,木灯片刻后会对他说出那番话来。

      在此之前,那些话对时熄来说就像有一天一只鼹鼠忽然跳到他面前,张嘴就要带他去“梦游仙境”,还难以置信。

      事实上,木灯从时熄来,眼神就没离开过他。

      从店门忽然被推开,木灯似有所感地抬头看见时熄埋着头快步走来开始。

      也许是那天晚上的灯光昏暗,时熄的轮廓还有几分铅笔画似的迷蒙。此时此刻,距离相去无几,他的骨架纤细,五官走势平缓柔和,没有太多棱角,唇色也偏淡。甚至不是太有记忆点的长相,木灯却一瞬间认定—就是他。

      他坐到木灯对面,眸子却仍低垂着,犹如缩在壳里的乌龟。

      “你好。”木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您好,找我请问有什么事吗?”时熄拘谨道。

      木灯弯了弯眉眼,开玩笑的口吻道“当然是感谢你前几天的救命之恩啊。”

      时熄闻言并没有放松警惕,只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

      木灯无奈地笑了笑“那我就直说了。”他微微向前倾身,注视着时熄的脸“我生病活不长了,但什么都没享受过就死未免太不划算。所以我诚邀您,做我这个短命鬼的恋人一百五十天,那时候我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你。”

      “你觉得可以吗?”木灯语气温和,仿佛只是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时熄先是怔了怔,下意识想拒绝,却又想到父亲冰冷严肃的脸,和他无波无澜的话“你只要一天还需要我们养着,就还是时家的儿子,要担起你肩上的这份责任,做好你哥哥未完成的事情,这样他在地下才能安心。”

      声嘶力竭哭嚎的母亲,沉默不语的父亲,木桌上摆着的黑白照片,和上面之人唇角那轻轻扬起的笑容,都犹如一帧帧默片在面前闪过。

      那是不是只要他不住在时家,也不用家里的钱,就能和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一刀两断呢?

      思及此处,时熄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和渴望。可转眼又有更根深蒂固,且沉重的东西,拽回了时熄试探着向牢笼外伸出的手。

      大半天,时熄终于艰难地挤出了一个晦涩的字“好......”

      木灯凝视他“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时熄顿了半晌,才开口“我没谈过恋爱,也不懂得怎样才算合格的恋人,如果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告诉我,我会改。”

      时熄不习惯与人对视,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自在地盯着桌面或是他身后的白墙。

      “没事,我也没有。”木灯摆了摆手“咱俩都学习一下。”

      时熄绞尽脑汁地思考大街上经常看到的情侣会去什么地方,片刻道“那明天一起去看电影吧。”

      木灯意味不明地笑了“没想到你还挺敬业的。那今天晚上住我家?”

      时熄抿了下唇“可以。”

      时熄很有分寸感,令木灯头疼的也正是这点。因为时熄确实长在他的审美点上,连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都很好看。

      也许是木灯快死了,心里曾经压抑的情感被无限放大,现在迫切地想找了一个人做情感寄托,可对象却是个看似冷冰冰的木头块。

      “附近有个不错的餐厅,一起吃个饭?”木灯问。

      “好。”

      不等时熄起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摊开伸到了他手边,自然亲密,毫无防备。

      时熄愣了愣,懵懵地抬头看木灯。后者微微弯腰,仿佛在绅士地邀请“看我干嘛?走啊。”

      时熄这才搭上他的手,紧接着被烫到似的蜷缩了一下,随即起身。

      木灯也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一笑,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时熄微微落后木灯半步,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轻轻颤了颤。木灯的手带来的触觉在好几秒后才传入迟钝回避的大脑。

      暖的,热的,干燥的,带着温度的。

      仿佛是寒冰遇到火苗,留下的温热的水融化了坚硬的外壳,顺着血液流过四肢百骸,勾起久违的柔软。

      时熄呼了口气,用力晃了晃脑袋,犹如洗完澡之后甩毛的小动物,把杂乱的思绪统统塞进了内心深处,打算让它们封存落灰。

      叫了个出租车抵达餐厅,木灯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外面就是挂满橘红色叶片的枫树,配上纯白色的桌布,给人一种身在国外的错觉。

      但这家店却只做中餐,并且做饭好吃是出了名的,同时出了名的,还有它令人望而却步的价格。

      时熄家规严,父母又崇尚勤俭节约的中华美德,所以出来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这样的高档餐厅了。

      他看着来来往往穿着西装连衣裙,捧着玫瑰满天星的红男绿女,再看看自己身上十几块钱的卫衣,顿时有种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自卑在同一时间涌上心头,让他不自觉把头放得更低了些。

      从木灯的角度看过去,时熄坐在靠里的位子,一双眼安安静静地垂着,好似一个不会说话的布娃娃。

      木灯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他无比庆幸自己在人前一直是这副样子,时熄才察觉不出端倪。

      好好看,好喜欢。

      片刻,时熄主动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他对待自己认定的事情向来很认真,对木灯也是如此。

      木灯一笑“我不吃葱蒜,还有香菜。”

      “要是我能再有钱一些,指定要派挖掘机把全世界的香菜都拔了,再喷上几亿瓶清洁喷雾。”

      “我记住了。”时熄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把桌上的菜单往木灯眼前一推“你吃什么?”

      “我选啊?要是选到不和你口味的怎么办?”木灯问他。

      “我什么都吃,没关系的。”时熄盯着膝盖回避木灯的视线。

      木灯笑“你不喜欢别人看着你啊,那我下次会注意的。”

      时熄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声音很轻很小“你,没关系。我只是不太习惯。”

      他没想让木灯听见,但木灯却主动凑近时熄,耳朵贴在他脸侧。片刻木灯弯了弯眼睛,“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不,不讨厌你。

      甚至想靠近你一点。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木灯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不免为之前省吃俭用的自己感到悲哀。

      那么多好东西都不舍得吃,现在快死了,倒是不计较这点身外之物了。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吃了会儿,时熄忽然沉默着站起身,将距离自己很近的清蒸鱼推到了木灯面前,后又坐下,掩饰地塞了一口米饭,面无表情地咀嚼。

      “你看到我一直在夹这个了?”木灯讶异地问。

      “嗯。”

      木灯笑盈盈的,尾调上扬“好细心啊,要是我没病,一定好好把你追到手,拐回家当老婆。”

      木灯只是随口的一句夸奖,并未注意到面前的青年耳朵慢慢红了。

      两人回到木灯家,时间已经不早了,先后洗澡洗漱完,二人便躺在了一个房间里。

      这还真不是木灯故意安排,他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就刻意选了一张卧室里两张床的。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会和别人同床共枕。

      木灯这人看着温和,实则洁癖有点严重,和人握手都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恨不得带双层手套。

      但时熄却不一样,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让木灯生不出抗拒的心理。

      全身的骨骼仿佛在被人用锤子不轻不重地敲打,又酸又疼又闷,但不至于要了命。

      木灯本能地蜷缩起来,额头上冒出冰凉的冷汗。

      他不愿意让时熄听见自己呻吟声,他在喜欢的人面前应该永远是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形象才对。

      如今这个狼狈的他,恐怕不会有人接受得了吧?

      又怎么配得上时熄?

      木灯被折磨的睡不着觉,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仿佛在深海里浮浮沉沉似的,慢慢陷入无尽黑暗。

      半夜,木灯半睡半醒间忽地听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商场上常年的勾心斗角和下作手段造就了他敏感的神经,木灯立即下了床,无声无息地拉开门往外走。

      迎面碰上穿着宽大T恤,赤着脚的时熄。木灯还没有完全清醒,慢慢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不穿鞋子?”木灯困惑地问“我可不经常拖地的,有点脏。”

      时熄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怕吵醒你。”

      木灯立即了然。橡胶鞋子踩在木质地板上的确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不过很轻微,甚至睡得比较沉的人很难发现。

      但时熄却想到了,不仅想到了,还找了个不算精明的方法减少音量。

      木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在他长达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细致地为他着想过。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时熄的举动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带起阵阵暖意。

      “你真得很懂照顾人。”

      时熄苦笑。

      他不由想起很小的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时熄还在和母亲睡,母亲睡眠也比较浅,他下床上厕所的时候动作很轻也会吵到她,于是时熄就自作聪明地想了这一招。

      没想到有天母亲惊醒之后,恰好撞上回来的时熄,这位家规森严的大小姐看到时熄的样子后,皱着眉头数落起来

      “不穿鞋子在家里乱跑像什么样子?”

      乍一看不痛不痒的训斥,却让时熄铭记于心了二十年。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刻意放轻过自己的脚步,即便母亲睡不安稳,也不再做这样自我感动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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