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英雄救英雄 ...
-
包厢里巨大的音乐声振聋发聩,桌面上放着十几瓶空了的酒瓶,墨绿色的瓶身反射出流光溢彩的灯光。还有堆积在一起的,散发出浓烈的五香味道的瓜子皮。
几个穿着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姿态放松地靠在棕红色皮质沙发上吞云吐雾,偶尔弹一弹烟灰,也不管会落到哪儿。
“木总,怎么不喝了?今天把各位叫过来,就是为了给你庆祝项目成功,别让我的一番心思白费啊。”
“怎么会?赵总的心意我都明白的。但我不胜酒力,就不多喝了。”他笑着道。
“这说的是哪里话。”有人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这个话头对木灯吹嘘恭维起来。
木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边故作严肃地听他的马屁,边在心里冷笑。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帮人,他低下头,原本带着虚情假意笑容的神情立即冷了下来。
他心知肚明,甭管这些大老板面上装得多客气,背地里该搞的不该搞的,能搞的不能搞的小动作都搞了。
没一个好东西。
包括他自己。
正在心里腹诽着,木灯的脸色忽然一白,难以抵挡的剧痛突如其来,打得他猝不及防。
五脏六腑火烧火燎般的疼,过电般窜过四肢百骸,令木灯全身痉挛,连话都说不出来。
视野变得模糊,仿佛画质极差的老照片一样。
木灯想扯个不胜酒力的借口离开,他脸上不自觉露出的痛苦的表情却出卖了他。
几个老狐狸立刻就察觉出情况不对,他们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审视的目光打量木灯半晌。
见木灯的痛苦神情无比真实,确认他不是在作秀,大老板们相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味深长。
“木总啊,看你状态不好,我们也不留你了,就让王杨带你回去吧。”有人假惺惺地说道。
木灯知道他们此时突然良心发现指定没好事,却已无力反抗。
那深入灵魂的剧痛仿佛把他撕成了无数片,又抛到半空中四散撒去,使他手脚都使不上力气。
名叫王杨的大汉应了一声,从包厢的角落里走过来—此前因为灯光昏暗,加上对方刻意降低存在感,木灯从未留意过这个彪形大汉。
现在才发觉,他目露凶光,肩背上露出青色纹身,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没准是从混乱的贫民窟捞出来的打手。
木灯只顾上撩起眼皮对大汉的实力做出一个初步的评估,手臂就被粗暴地拽了起来,整个人像小鸡仔似的被直接从座位上提起来。
脚尖将将触到地面,这对木灯来说实在不算个友好的姿势。他没有呲牙咧嘴地叫出来,纯属是疼得已经失去了直觉。
大汉看似恭恭敬敬地喊了他一声“木总,我送您回去。”实际上动作没有半分尊重可言,像把他当成了一袋垃圾。
屈辱在胸腔中发酵,木灯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穿过蜈蚣似的长长走廊,过拐角时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失真感,仿佛这只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醒来一切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下楼梯的时候木灯双腿一软,险些磕在扶手上,大汉一个箭步窜上来提溜起他的衣领,警告似的在木灯眼前挥了挥拳头,低声道“别想耍花招。”
没耍花招,真快死了。
木灯心里暗骂,表情却是谦卑而顺从的。
敌我双方武力差距太大,木灯也是个商人,懂得怎样能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没有进行无意义的反抗。
他们两个以一种微妙的平衡穿过了会所的打大厅,工作人员投来疑惑的好几眼,都被大汉凶狠的目光给吓退了,于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别过头。
木灯不由地默默叹气。
拳头说话的地带,本应该慎之又慎,他今天就不该给两个保镖放假的。
不论如何马后炮地幻想,后悔都已经为时已晚。
被拖出会所,大汉往一条木灯不认识的小路去了,七拐八拐,在拥挤闭塞的两墙之间艰难地穿行人烟愈发稀少,直到后来完全看不见。
四周的建筑,灯光在木灯眼中虚化成无意义的色块,随着拖着他的大汉的动作上下起伏。
他已经对有人能发现并来即使解救他这件事不怀任何希望了。
毕竟此处就是传说中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距离烧杀抢掠都成为日常的地区不远,穷得揭不开锅,连一只苍蝇都不屑于光顾。
怕不是要死在这儿。木灯费劲地向旁偏过脑袋,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身处的地点。
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两块灰白色中央,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冒出来个瘦削的人影。
木灯仔细看着他,试图辨认出这人的身份和年纪。
昏暗的灯光自上方投下,照亮了他的半张面无表情的脸,在黑色卫衣外圈镀了一层毛茸茸的白边。
但他另外半张脸却隐匿在黑暗中,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从中走出的使者。
光与暗同时出现在他身上,泾渭分明。
与此同时,木灯眼前朦胧的滤镜好似被什么人突然撤走,他总算看见了那人的全貌。
柔顺微长的黑发贴在耳后,随着风轻微地浮动着,他巴掌大的脸,五官量感很小,有些女孩子的白净秀气。
木灯张开嘴,无声无息地对他做了个口型“救我。”
他也不知那人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因为竭尽全力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就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虽然时熄从未见过这人,却奇迹般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犹豫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淌这滩浑水。
半晌,时熄长长吐了口气,快步追上去,声音嘶哑“放开他。”
拖着木灯的彪形大汉听见声音回过头,眼神轻蔑地看向木灯“你又是什么东西?知道想要他命的大人物是谁吗?就敢这么和我说话!”
“我不知道,但故意伤人是犯法的。”时熄轻声说。
他长了一张看上去很好欺负的脸,谁也不知道小白兔般的外表下,藏着个冰冷暴戾的灵魂。
“可惜。”大汉嗤笑一声“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没机会报警了。”
话音未落,他一把丢开木灯,沙包大的拳头骤然砸向少年。
时熄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勾勾盯着他拳头划出的轨迹,旋即抬手倏地抓住大汉的腕骨,毫不留情地一个过肩摔。
大汉的侧脸撞在地上,口腔里立即蔓延开血腥味,头晕目眩地骂了一声“艹!小畜生劲儿还挺大!”
时熄充耳不闻,一拳挥向大汉腹部。大汉深知硬吃这一击凶多吉少,腿部暗暗发力猛然弹起身,一脚踹向时熄胸口。
时熄反应更快,蓦地蹲下身出腿横扫大汉脚腕。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旋即响起,大汉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随后被时熄捂住嘴,粗暴地翻过身来,一手刀劈晕。
“故意伤人是违法的。”时熄看了看鼻青脸肿的大汉轻声道。
他拽起大汉一条粗壮的胳膊,运麻袋般将他拖到墙角,便不再管这人的死活,而是转过身折返,查看木灯的情况。
面容儒雅的男人脸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嘴唇惨白的不似真人,和商场里的直挺挺站着的模特似的。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时熄叹了口气,决定把这人先送到医院再说。
就在这时,叫魂般的哀嚎声从远处传来。“木总!?木总!?您还活着吗?还活着就应一声!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您可不能出事啊!”
来人了。而且大概是来找这位倒霉的仁兄的。
时熄直起身,垂眸淡淡地扫了木灯一眼。
确认他一时半会死不了之后,时熄拉下帽子快步走出小巷,踏着泼泼洒洒满地的月光,沉默地走向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
…
两天后。
“哦对了,那个救我的人,有消息了吗?”木灯转头问康钦。
“老板,您可能对我助理的身份有什么误解。”康钦认真地说“工作上的事上刀山下火海属下是义不容辞,但您让我在原南市几千万人口 中找一个人,的确是有点为难小的了。”
木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会儿,随即道“加工资。”
康钦的态度登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点头哈腰地道“那您这可就问对人了。”
“时熄,书香门第时家的小儿子,上头有一个空难去世的哥哥,也就是前两年正春风得意的时钧风。”
“父母呢,都是赫赫有名的书画家,不过据说时熄之前在校的风评很差,抽烟打架样样不落,摩托赛车玩儿到飞起的类型。”
“是吗?”木灯意味深长地问道。
少年干净脸的确很容易给人留下温良无害的印象,可如果真没有两下子,怎么能打过一个顶.他三个大的大汉。
但令木灯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身上奇怪的矛盾感。
很特别的一个人啊。
连木灯自己也未发觉,他竟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
这时,病房门忽然被拉开,马尾辫的小护士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病房中转了一圈,随即停在木灯脸上。
“木灯先生是吗?您出来一下。”小护士的表情欲言又止,看木灯的眼神是抑制不住的惋惜。
好好一个大帅哥,怎么就得病了呢?
和主任谈完话出来,木灯没多少意外,只觉得原来如此。
一切症状其实都有迹可循,只不过他平常工作太拼命,那些‘小伤小病’压根不放在心上,没想到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滚成了巨大的雪球。
回到病房,康钦早就没了踪影,应该是跑去哄因为没记住她家猫的生日,而大发雷霆正在闹冷战的女朋友了。
木灯坐在病床上,觉得有些疲惫,又有些不知前路通往何方的迷茫。
不对,他没有前路了,只有死路。
而且用不了多久,就到达终点了。
“这辈子做的缺德事果真太多了啊。”木灯苦笑一声“阎王爷都看不下去要收我了。”
“就剩半年了啊。”他颇为无奈“累死累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最后跟我来一波大的。行,可真行。”
他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柔和舒朗的眉眼弯起,展露出两轮月牙似的弧度。
旁边床的病友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半晌才道“兄弟,你别是疯了吧?没事儿,听哥一句劝,这病虽然很难痊愈,但砸点钱延长寿命还是不难的,你可别疯啊,隔壁精神科主任可凶了,天天逮着逃跑的患者扎针,啧啧,那针头,和那钢筋磨尖了似的,我看着都疼。”
“我没事。”木灯朝他一笑“您不用担心。”
“哎呦这有啥。”大哥摆摆手,语重心长道“你是不知道,我来这儿两个月,病友已经跳楼好几个了,要不是你突然进来没有床位,医生都不敢往我这间房里再塞人,怕怨气太重,镇不住。”
木灯无语地笑了一下。
就这么告诉他了,就不怕他跑啊......
其实也不会,毕竟木灯这人啥都怕,怕人怕死怕虫子,就是不怕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