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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绝地天通 秦与朕,玄 ...

  •   嬴政望向天后,又看向地。

      再看过高台之下,广庭之中,每一张被月光与篝火照亮的脸。

      他和他们共唱着同一首歌。

      但他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认识什么“女修”“子楚”,更遑论“白帝少昊”“黑帝颛顼”。

      秦锐士听得明白将军的命令就行,什么五德五帝的历史与政治意义?

      王不是请来七十博士念经了吗?

      还好这两波人互相都看不上,不然“秀才遇上兵”的俗语可能就要变成“博士遇上兵”了。

      当然,嬴政现在不是为这个梗轻笑。

      他走神了,思绪翩翩飞过周武商汤夏启,飞过尧舜禹,可能在伯益身边绕着转了一圈,告一声你失的天下我夺回来了,就头也不回的撞向了颛顼。

      他也是要告诉颛顼些什么吗?

      不,虽然他觉得自己功盖五帝,比得上五个颛顼,但他梦蝶,就是想亲自看看颛顼,好比一比孰美?

      更贴切的说,他觉得他现在要做的事,将超越颛顼最辉煌的功业——绝地天通。

      这片土地上,没有一个神是生之初就为神的,能让后人念念不忘,并为之矜傲于血脉的根本,都是他们的功业。

      就像屈原因怜惜自己而大发牢骚的第一句是在呼喊“我是古帝高阳氏的子孙啊,我已故的父亲字伯庸”一样。

      后一句虽是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但首句就是在高调宣扬我这条血脉传自谁的功业,是多么的高贵!

      所以才能让士大夫们共鸣。

      噫!这个世道怎能如此对古神之后,让污浊侵害高雅?

      嬴政年少时,常被华阳太后抱在怀中学《楚辞》,就见华阳太后每每读到此,都会激动落泪……

      他寻思着但凡有个姓氏的往上数数,都扯得出个古神或古贤的老祖吧?

      没有也能现编一个,反正那时也没文字……真信了啊?

      哈哈哈哈哈哈,只会抱着冢中枯骨,臆想着钟鸣鼎食笏满床的日子永不消散,难怪最终是秦得了天下。

      所以哪怕嬴政没觉得六国王族不能去放羊做大秦好黔首,可这就是这个贵族世道的常态。

      在他刚接受正统秦公子教育,学秦历史之初,也是从颛顼绝地天通开始讲。

      说一段神话,话说……

      话说白帝少昊死后,人鬼神杂糅混居,分不清界限。

      所有人都在祭祀,所有人都能在下一刻成为别人祭祀的牺牲,所以人都在用鬼神之力惑乱人心,使得人间失序,混沌无常。

      终于,等颛顼成了天下共主,命重、黎二人,举天而起,按地而下,使得原本相连的天地彻底分开。

      从此,鬼神只能居于地之下,天之上,巫史之官再寻不到鬼神,便只能拜服于唯一能与鬼神沟通的“王”。

      王,三横一竖,三横象天地人,一竖为参通。

      嬴政用右手捋开左袖,露出左腕,他成为王的那夜,这上面有用旧王的血写成的“王”字。

      过去,他将指腹滑过去,似总能感受到血痂还在。

      今夜,倒是终于感受不到了。

      嬴政将嘴角放平了,一时竟说不出什么感受。

      那个“王”字,是他父亲庄襄王濒死时用尽最后一口气写成的。

      嬴政还记得父亲死前那双眼。

      不,不是死前,是死了,都用那双赤红的眼盯着他手腕上那个血王字。

      也是,嬴政又勾起笑意,他阿父是该恨,大秦的王必须恨,毕竟那时,秦可是亡国之相啊!

      外有信陵君叩关函谷,内有四年将连丧三王,留下的是太后无能,而相邦封蓝田洛阳十万户。

      他死后,要么是国土沦丧,要么是权臣篡国,他儿子就是傀儡算得个什么王?

      秦六百年国祚将实亡于他,他就是大秦的社稷罪人,亡国之君啊!

      秦君多死于身先士卒的战场,他也想披上甲爬上战车,带着秦锐士冲出去,但他已名子楚……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在仇国为质的秦王孙勒起腰穿上那身楚服,讨得太子正夫人发笑得了那“嗣子”名分,从秦宫异人变为秦宫子楚,他的身体能有多好?

      总之,刚听闻五国联军刚大破秦军于河外,嬴政就听说秦王子楚咳血洒于舆图。

      待函谷关告急,他的父亲,秦国的王,就已是离不开那张床。

      太子政跪坐在秦王子楚病榻前侍奉汤药。

      秦王吃着药,那双眼却死盯向东方,那是函谷关的方向。

      最后可能是真的觉得无力回天了,就砸碎了药碗。

      秦王子楚哆嗦着捡起一片碎片,划破自己的掌心,抓过儿子的左腕,一遍一遍贪婪地重复写“王”字。

      像是与鬼神歃血为盟,在诅咒中期盼:秦未来的王,是一个真正的王,而不是,又一个奇货。

      秦王子楚最后力竭了,瘫倒在病榻上。

      嬴政忙去找医匠时却只见,在秦王偏殿煮药处,仅有一个小医匠在打着盹守着。

      而偏殿重重叠叠的帷幔后,太子政认出了两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来,父亲咳血的消息,是母亲从相邦吕不韦那知道的。

      他扯着小医匠跑回父榻前,结果只有一双鼓突的尸眼看着他左腕上的王字。

      嬴政笑了起来,两个时期的嬴政,笑的畅意。

      而那个小一点的嬴政抓着父亲的尸榻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

      他转身扶起身后悲痛地喊着“悲乎,悲乎,天夺我王何速乎”的相邦吕不韦说:

      “仲父,秦现在万事仰赖仲父,万不可悲极伤身啊!”

      又一边执着母亲的手,露出一个哭着的笑:“阿母,你现在是秦国的太后了!”

      “孤未壮,秦如今外有危患,主事者唯王母与相邦,幸阿母与仲父有旧,有太后相邦与王齐心,秦必渡此难!”

      旧王的血已经冷了,在新王的手腕上结痂。

      母亲抱住了她的孩子,秦的相邦俯首跪向了秦的新王。

      同时,小医匠夏无且上前用手掌覆在逝者的眼上,让孩子的父亲,秦的旧王,死而瞑目。

      他托孤了,但吕不韦不再是先王的托孤遗臣。

      而是新王的“仲父”,“仲父”的权力合法性,来自于新王的尊奉,而非旧王的遗命。

      现在的嬴政放下了袖口,仰观天空正中的明月。

      他其实记不清先王长什么样了,只记得那双睁圆鼓突的、赤红的、愤恨的双眼。

      他想,那双眼现在又要难以暝目了吧,因为,他不想当王了。

      参通天地人者为王,但王不做天下共主已经很多年了。

      鬼神似乎也压在王头上许多年了,就比如颛顼这个符号,到底算人算鬼算神?

      所以,新的天下独尊,必当成为绝地天通的人主,他会在一场全新的祭祀中,创一个全新的名号!

      新就新在,祭祀的对象,不会是鬼神。

      绝地天通,鬼神也要退避,鬼神也要向人主新名号俯首称臣!

      嬴政握向了腰侧的剑柄,这是一把太阿之剑。

      太阿只是形容剑身重且长,并非专名。

      嬴政有许多把太阿剑,而这把将作祀祭礼的,他刻了一名号——“定秦”。

      “天命玄鸟,出猎黑龙,宇县秦嬴水……”

      被吉金制剑柄的凉意刺地回神,嬴政又听见了这个世界的声音。

      是他的吏臣,他的将军,他的士兵和诸子百家们在齐声共唱他写的曲乐。

      就像大海不绝的喧涛会被一股长风牵引推动,只向一个方向叠涌。

      当然,海是无极的。

      嬴政知道正瞩目于他的玄海没有章台殿前的广庭这么小,而是整个天下的翘首以盼与辗转反侧。

      乐曲缓缓,如海浪微微。

      一条长龙,由浸染墨液的干草扎成,头戴金面具,出现在嬴政背后的章台殿飞檐之下,随着乐调蜿蜒盘旋。

      但不敢侵近流转的月光,任由这天下唯一的人主将身影覆盖它的龙首,使那金光都显黯淡。

      唯金瞳得了些怜悯,一缕月光为它点晴,而那柄定秦剑自腰间被摘下,随之乐曲一休,满庭声噤。

      黑龙便也不用再跟着乐曲舞动,与用竹竿举着它的玄甲郎官们一同俯首跪地。

      金瞳里最后映照的是一位头插鹖羽的白发老将,正趋近那玄袍高立之人。

      “臣王翦,待闻上命。”单膝跪地,这是披甲之将对君王的最高敬礼。

      “请武成侯与寡人共执剑。”

      君王亲扶而起,并将王剑置于将军手,这是出征之礼,祝愿将军大胜凯旋。

      但王翦知道,今日这礼不为他而设,这“出征者”亦非他,六尺王剑虽置于手中,但自己仅是呈奉剑鞘的兰锜(兵器架子)——

      “铮——”

      剑刃划破空气,割开月光。

      剑柄覆乌漆,显得执剑之手极白,筋骨脉胳被银月辉洒覆。

      六尺剑由新铁锻造,剑身如镜,映出那双眼。

      龙晴凤形,眸如点漆,浓眉再一压,泄出的是一种天然的攻击力。

      是啊,这双眼很好看,但鲜少人注意这份好看,首先感到往往是那分侵人的威压。

      嬴政浅笑,上挑的眼尾弧度也愈发锐利,若金丝掐成,刀刀入刻。

      这双眼不像先王,也不似他那位思想天真却行事荒唐的母亲。

      但就是这双眼,让他十三岁成为大秦无可替代的王。

      他九岁才归秦,阿母又被传与吕不韦有旧,怀疑他血脉的人比比皆是,但最后都在这双眼的注视下毕恭毕敬,俯首称臣。

      这双眼,他早死的阿父庄襄王没有,在位仅三日的大父孝文王更没有。

      可这双眼,不会有一个秦人忘记。

      他的高大父昭襄王,与其父惠文王在咸阳宫,便就是用这双眼窥视着函谷关外的沃土良田,打出秦国百年霸业。

      惠文王龙门称王,昭襄王宜阳称帝,现在又由他来更秦君名号了——果然,有这样一双眼的他们,皆是虎狼之君!

      嬴政左臂一甩,太阿剑锋擦过章台玉砖,而右臂后挥,指向章台殿檐角上的玄鸟。

      这位虎狼之君逡巡着,向他的虎狠之师细数起秦嬴的过往:

      “黑帝颛顼之子,女修织,有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生伯益,先为舜调教鸟兽,得赐嬴姓!”

      “伯益佐禹治水,禹欲禅之,然启建夏,伯益离夏而去商,嬴姓从此祀白帝……”

      白?

      张苍目光掠过左右同僚,双手渐渐攥紧竹爿两端。

      现在只有他与众公卿着秦旧时白裳,是这片玄海中的异类。

      不对,王上这祖源神话也是有错漏的!

      玄鸟是白帝属官,秦嬴先祖既吞玄鸟蛋而有血脉流传,那本就该祀白帝。

      为何要先说“禹禅伯益”,再将“启驱伯益”与“嬴姓入商”连接起来?

      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出不了声了,只能与众人一同望向章台殿上,已站定中央,将太阿剑指天,似逼明月入怀的嬴政。

      这样的姿势本该是祭祀中的“问天”,但由嬴政做出来,却更像让天见证:

      “秦嬴襄公既侯,享关中,作西畤,祠白帝,这难道不是为追殷商旧祀吗?”

      “殷商已没八百年,嬴秦代姬周而有天下,不当再以商祀配天!”

      过去的西隅之秦,以玄鸟为图腾,身着白袍,敲钟击罄——商人尚白,殷人尚声,那秦王不就是商王模样?

      秦既有天下,便该改色更祀,宣告这新朝与旧代比肩同尊!

      “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
      “我嬴秦先祖本该是黑帝颛顼!”

      嬴政将手放下,看向台下公卿:

      “秦本有业,自也不当着周礼衣冠,君废冕去衮,诸公也当着新衣!”

      执戈手们有节律地向地击戈,金石之声噔噔:“威威颛顼……纠纠秦业……”

      寺人们捧着衣案穿插进公卿列队中,三人一组,一人接过公卿手中竹爿,一人为其更衣,一人接过白袍而后迅速退下。

      张苍抖抖宽袖,仔细察看过,这玄袍上一点繁丽花纹都没有,不免叹了口气。

      他乃世家出身,最喜繁纹杂色——嗯——他弄了弄鼻头。

      秦王政还是王族出身呢,天性却是大道至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就是好,大就是美,所以他的天下是前所未有的大!

      就比如那天子冠冕十二旒,嬴政会是不喜欢吗?

      不,是因为挡着他观天下的眼了!

      周天子的冕板下要挂十二珠旒,是为了让臣子无法窥君之眼,从而在玄而隐隐中确立君威。

      但嬴政何须这样的玄隐?

      没有人的目光会不被他勾住,但同样没有人看得透他!

      张苍无声惊叹着,而一边的李斯确认了自己与旁人衣冠皆是同样待遇后,就看向嬴政的通天冠。

      确定了——有天下后的嬴政是不会分封诸公子的,毕竟,他连天子衣冠都嫌繁锁……

      张苍也不时向高台之上望去,但不敢多看,目光收回时,瞟过阶层台基的执旗手们,也在一应更换玄旗。

      他再转去看身后的篝火。

      哎,之前着白裳,还有火光灿映流转;而今玄袍深深,真是……不染分毫它色。

      秦以农战强国,耕织一体,民织布织得又多又好,亦可换得民爵一等,蜀地成都甚至专设“锦官”。

      是以秦国制衣技艺远超六国,用来制官服的衣料自然也都是轻便又服贴的。

      可……这玄袍就是比白裳重啊……但张苍也来不及再细细体味,在心底写小作文了——

      “谢王上赐衣。”公卿叩首。

      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

      嬴政瞧着玉阶下最后那点点白沫也融进玄海中,薄唇一勾,手腕一转,将剑横于胸前,左手二指抵着剑锋。

      将军王贲奉来酒,将清酒浇过六尺剑身。

      嬴政挽了一个剑花,再度将剑锋指天,被剑甩开的酒滴在月光下闪作晶莹:

      “颛顼黑帝崇水德,从今日起,大秦正祀帝颛顼,用颛顼历,以冬十月为年首正月;”

      “色以黑为尚,数以六为纪;”

      “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更命河(黄河)曰德水,以此择水德配天。”

      “唯。”众将士齐跪。

      九重白玉台尽树玄旗。

      旗上鸟雀羽线织“秦”字,甲士们举着火把,照得秦字闪隙鳞光。

      章台殿如似海中大鲛,而副副玄旗似鲛鳞。

      但嬴政不这么觉得,他抬手免礼后,谈起这个“秦”字,传声兵卒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将他的话带给广庭中的每一个人:

      “秦字,本写形为双手用杵使禾上谷粒脱落,后简化为上‘本’,中‘艸’,下‘禾’(小篆体),中间的‘艸’是双手。”

      “王自称寡人为周之旧制,周天下已亡,自称当不再采周制,当从我秦制。”

      “得此天下,所赖甚多,有将军如武成侯,有吏臣如丞相绾,亦有士卒如众甲士,亦非寡也!”

      章邯听着内心本就激昂,举着火把扯着嗓子就领唱起那首《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待此曲毕,广庭中间的方士们又唱起《邶风·击鼓》中的一句作为余韵: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衣》是故秦人的从军曲,自然齐声憾憾,而《击鼓》……何时邶风吹得过秦风了?

      便只有公卿与博士们能跟着唱了。

      但所有人都能共感这余韵,不时也有人跟着喃喃起这“执子之手”……

      “是极!”

      嬴政勾唇笑起:“众卿与吾执手同仇,偕作偕行偕老,才有天下归秦!”

      “民用双手务耕织,甲士用双手举火把,才有大秦如舟撞出水德天下!”

      “作为秦君,当谨记双手勤劳之本业,举起火把引大秦之舟行向远途万世!”

      丞相王绾猛地抬头,他前几天才向嬴政推荐了一名叫程邈的狱吏去简化文字。

      现在正对字体字形敏感——舟,双手,火把,加上嬴政一直在唱的歌,是——

      “朕!”

      嬴政擦着唇齿将这个自称喊出来的同时,激动地将定秦剑握地更紧了些。

      “左为‘舟’象秦行水德;”

      “右下为‘艸’取双手,象秦之君民以勤劳为本业;”

      “右上为‘火’象君举秦火,引领天下吏民从君而行!”

      “从此,秦君自称曰朕!”

      “拜君!”王绾与冯去疾对视一眼,忙呼声领拜,以象臣服。

      博士里的儒生们左右互看,心有不甘,但大秦甲士们正看着他们呢,也就只能直挺挺的顿首下拜。

      君之自称与天人关系亦紧密。

      周王自称“寡人”,不是因为他孤家寡人,而是因为周以德配天,周王是天子,故既要自谦,也要警醒,所以说自己是寡德之人。

      而商王自称“余一人”,也是因为商王是帝,是唯一的主宰……

      但“朕”?

      过去王的自称都是自创后,唯一而用,可“朕”是过去天下之人皆可使的啊!

      就这么无理的夺天下人之自称为一人之号吗?

      秦君,果真虎狼之君,无礼至极!

      还有更无礼的呢。

      嬴政说了声“免”后甩袖执剑背身,盯向那黑龙的黄金面具,缓步趋进:“昔文公出猎,获黑龙,此亦是水德之瑞。”

      色改祀更自称定,现在该是“图腾”了。

      秦以变法强国而有天下,“更变”于秦而言,也算得上是祖宗家法了。

      故秦王从不垂拱,代代有为,只要不朝令夕改,新秦君不变点什么,秦国还不习惯呢。

      但“玄鸟”不同,就像周的凤凰,楚的赤乌,是一个王族的灵祖,是一代王朝与天对话的神使。

      更是一条血脉自认贵族后,能随时随地鄙俗蔑凡的底气。

      更图腾,是弑神,也是……置神于人主之下。

      太阿剑锋在地砖上割出尘屑,划出河床,剑身上的酒液便沿着刃线流入其中。

      嬴政进入章台殿飞檐下的阴影中,檐下甲士将火把举过头顶。

      而殿外,秦锐士与匠人爬梯上檐,分作两队,各向两檐吻衔玉珠的玄鸟。

      黑龙面具的金瞳里出现了这位“末代秦王”的眼。

      可还没等它仔细辨认清楚,太阿剑就抵着黑龙下颌翘开了金面具,而后剑刃扣进,剑身反劈,挥出——

      “哐当!”

      金面具被抛砸到地上,巫们急步上前拾起,再跟着嬴政出了章台殿檐之下。

      两只玄鸟也在此时被搬下殿檐,被秦锐士抬于龙首两侧。

      “唰——嗒。”长剑入鞘,王翦站起。

      “朕之先祖文公曾梦黄蛇,解梦占得捕黄蛇而得天下,后面却只猎得黑龙,因此郁郁。”

      “然今朕已得天下,可见秦之霸业未被黄蛇误。”

      嬴政摸着金面具的龙角,仿佛与臣属闲谈,传声的隶臣隶妾将他的话语急速扩开,可阵列依旧无声,既无碎音也无赞呼。

      因为哪怕是最末伍的小卒也知道:在秦,无君命,自己就该仅是把入鞘的剑。

      “但或许,黑龙才是黄蛇的真正形态呢?”

      “龙蛇之变,亦如西秦与秦天下之别。”

      “钻于黄泥的蛇只有蜕去缚束它的黄金皮,不惧雷电的焦灼,长出黑鳞,乘风云直上,才可游天吧?”

      “游天者,才有资格预言捕猎其者得天下!”

      咸阳宫是孝公迁都时所建,一百六十年间秦君都换了七个,而这两只玄鸟还是展翅屹立,仅是微微斑处,有吉金色换作铜绿。

      嬴政的手指虚触过那点点绿斑:“龙蛇之变,变则革也。”

      “周用凤凰替代商的玄鸟巡天,才有周祀八百年;若玄鸟再次巡天,是反复而非变革。”

      “且……天命真的会是吞吃玄鸟卵就会降临吗?”

      嬴政绕着这两只玄鸟走过,停在龙首与玄鸟中间:“那商为何作古多年,嬴姓的伯益为何被启驱逐,嬴姓的徐偃王为何反周失败,直到我秦嬴才真有天下?”

      嬴姓因女修吞玄鸟卵而诞,若再以玄鸟为图腾,那有天下的嬴政也必须感念玄鸟,殷勤祭祀。

      天下归秦,天下便该尽由嬴政拨动,一个图腾纹样,怎敢让真正的天下独尊唯谨唯慎?

      哪怕图腾是天命在人间的降临,也该被他统御!

      改不了玄鸟生秦的初始,还不能直接换个“会且能臣服”的吗?

      “嬴秦革姬周,是新始,而非复商,不宜用旧商图腾!”

      果然,左右丞相一起从人隙中挤了出来,高声呼辨:

      “王已定秦天下为水德,而先君文公解梦知捕黄蛇而有天下后猎得黑龙,黑龙为水德之瑞。”

      “可见猎得黑龙为秦有天下之先预,秦受天命之依据也。”

      “则嬴秦天下当宜用黑龙为图腾,表天命非天赐也,而在于我嬴秦先君得天受命后,代代征伐猎地!”

      “彩!”

      嬴政右手一张,覆在金面龙首上,向前一推,龙首与玄鸟下玉阶,广庭阵列如潮涌开,裸出三路,送这三物至篝火前。

      “送玄鸟!”

      着羽衣的大巫摇响骨铃,点染青锈的玄鸟被抛入火中……

      “送龙首!”

      篝火最后一缕气焰也被巨型真金面具给压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绝地天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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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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