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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治世变国 请王为天择 ...

  •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刍狗是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用完即弃。

      老子以此言天地遵循自然规律运行,对万物同视,不会带有类似人的主观偏爱或怜悯。

      这样的“仁”,即为人天然主观的怜悯同情心甚至偏私。

      张苍手捧钟槌,低眸应答:“颜渊问仁,孔子答曰:克已复礼为仁。”

      “孔子的仁在于人长成后克制自己的私欲,以达到礼的规范,如我王所言,这确与老子不同。”

      李斯揖手立侍一旁,眉头深皱。

      王上定是不满意“泰皇”称谓,但这新名号与荀子、孔子、老子有什么关系呢?

      秦国难道一合天下后要以儒为师,以道为教?

      秦国的王这是要从虎狼之君成圣仁之王、寡邦之主?

      李斯刚起这个念头就皮一紧,满身发虚,不知处于何时何地了……

      啧……这脱下的襦衫,还能穿回去的吗?那再转老庄之道?

      他因厕中鼠与仓中鼠境遇不同,而感悟环境对人生助力之大,所以义无反顾离楚入秦,到今日位列九卿,亲见天下归秦,也算一念通达了。

      能够自己改变不了环境,就换个环境的人,大多是灵活的……

      可这师门一通儒法道,是不是有些……过于灵活了?

      张苍则陷在嬴政的话语里思索。

      王上方才两言“不同”,那不同的是——德与仁。

      再说那“师门”……

      “孔子的“德与仁”是并行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张苍抬头,看向嬴政。

      嬴政对他点了点头。

      张苍松了口气,声音也更坚定了些:“而老子的“德与仁”是有先后的——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道、德、仁。”嬴政一字一念,再次拿过钟槌,走向编钟,“诸子谈这三个字,总是谈不腻。”

      “不,仁还要放在一边,百家争鸣争得实际不过……。”嬴政随心在编钟上敲了一小调。

      金钟还在腔鸣,他却转身看向内殿侍臣,浅笑,在编钟架旁的玉磬上敲了两声:“道与德两字。”

      “道”与“德”的函义,与两者之间关系,是诸子百家立言开宗之本。

      而各家激辨的王道、霸道便是各国的根本大法。

      两者一旦被确立,其它具体的行为准则,如仁、义、礼、艺自然会被推导和填充,所以“仁”也不重要。

      荀子这两徒自然心领神会,两人对视一眼。

      秦王暗示各家不同的德与道是为什么呢?

      他俩眉头越拧越紧,突然——“珰!”

      嬴政又敲响商音钟,一叹:“二卿怎无言了,廷尉、御史?”

      廷尉!御史!

      荀子两徒皆瞪大了眼睛,心腔猛跳。

      是了,秦国的师门是法家,终究是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

      秦国的道是商君的“治世不一道”!

      秦国已不是过去西隅一国,是天下之国!

      天下过去是周天子之天下,天下依从周室“礼乐”之道,而今该有秦之天下道!

      花鸟屏风外的众臣虽对屏风后隐约若见,但声声入耳,决不会漏过。

      王绾与槐状顿觉唇齿一新,连呼吸都顺畅了。

      两人对视一眼,相□□头。

      难怪我王击五音,五音五德也,德有终始,天有更变,不是秦国要变道,是天下要走秦道。

      天是什么,是天下定义的,秦已拥天下,那新的“天”也该来了。

      王绾先站起来:“我王!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

      “人知古而明今,学旧而创新,今不与古同,新必定破旧——仁如此、德如此、道如此、天下如此、天,亦如此!”

      槐状也站起,抖抖衣袖,与王绾领群臣趋近花鸟屏风,跪地叩首,同声高呼:

      “臣请王上为天择德,为天下更道!”

      择德更道者,是主宰,是“帝”。

      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帝号呀。

      嬴政轻笑,他可不会做商的帝。

      早在他认定宇内将由自己并一那日起,他就想好了那个最终,并将传至千秋万代的名号。

      当然,那个名号不当仅是休烈天下的终章,更该是一个新世纪开辟的序曲,既是序曲,又怎能无一场仪式周全的祭祀?

      他掂量掂量手上的钟槌,这名实生杀之柄,终为人主之所执。

      嬴政感受着手中金错玉柄的冰凉。

      韩非子到底只是位大贤呐,哪怕写尽了“法、术、势”,但终究不是操持权柄的人主啊。

      名实岂仅仅是驭群臣的小道之术?

      人主挟所立实功,以进尊名号而开势;推新创名号,以嘉誉实功而成法。

      势法相合,人主亦能用名实驭君之势,驭国之道,以开万古不易之法!

      “唰——”

      花鸟屏风被寺人撤下,满室一静,只闻步踏擦地声。

      寺人将嬴政先前留于高台王座案几上的竹卷与小玉石呈来,问处置。

      嬴政简单吩咐了几句,在寺人躬身欲退前,他又瞥见青竹片上那不沾墨痕,而用刻刀写就的“非”字,目光一滞。

      韩非是韩国公子,韩以申不害变法而强,申不害重术,韩非便也尽苛君王之术,以致言君王要无欲无意、去好去恶、弃旧弃智。

      这样当一国之君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嬴政明明知道韩非对君王虚静的期待,但他还是对着那些文字高呼:“若能与之游,死不恨矣!”

      然后浩荡发兵,以韩都之全逼韩王送韩非入秦,那叫一个轰轰烈烈,昭明天下。

      谁叫秦国变法的商君是重法的呢?

      法明术暗,术是微操,韩国那么小块地用用微操自是够了。

      可秦国如此大,还用微操,岂不失明?

      他是秦君,既已成势,又非生杀之事,当然什么都要明着来啦,法明才是明君呀……

      虽然韩非最终是溺亡于君王之术……

      嬴政转回目光,瞥过李斯,而后望向殿中群臣。

      这日并非大朝,满堂公卿只是被召来“小议”,穿得皆是寻常秦制官服。

      仅头冠、带钩与纹样细节处有不同,衣色皆白,襟袖处滚金谷纹。

      乍眼一见,像浮光跃金的白浪。

      是的,秦人尚白喜金。

      嬴政走入群僚中,扶起两位老丞相:“秦襄公既侯,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黄牛。”

      “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王公槐公,我秦已收天下,秦君可还该祀白帝?”

      王绾与槐状对嬴政再躬身,作长揖:“臣请王上为天择德,为天下更道!”

      邹衍的五德配位本就属于后人附会,西方尚白属金德,不是因为白帝是西帝,而是因为过去位于天下之西的秦,设西畴祀白帝。

      “哈哈哈哈好!”嬴政大笑转身,再次朝编钟走去,“便让寡人择德更道,兴世以太平!”

      金石之声再次响彻大殿,作祀神之舞的巫祝随声而动,羽衣掩盖了嬴政的身影。

      而一直不见踪迹的方士们,也从编钟后鱼贯而出。

      他们的头上装饰着长雉羽,脸上覆盖着吉金巨目獠牙面具。

      他们在分发着火把给众臣。

      公卿们恍恍惚惚站起,正惊疑着,突然,殿门扇扇排开,长风灌入,拽着把把聚火作游丝。

      公卿们仓惶用手去遮风,只闻郎官卫尉于殿外齐齐击戈顿地“咚咚”声——“请诸公出殿!”

      白衣纷踏过章台殿的门槛,只见夜幕已覆,玄天沉沉压来。

      而殿外广庭中,一堆篝火正肆意燃烧,火星裹挟着灼热的气流腾空而起,在夜色里溅成点点金红。

      那也有一批巫,着羽衣赤裳,手中或拿刍狗,或拿金牛金蛇,举过头顶,围着篝火祝词祷舞。

      最外围是执吉金戈的秦锐士,着黑甲,烈阵森然,甲片如鳞鳞水境倒映片片焰羽。

      戴面具的方士们每两人恭请一重臣步阶而下,至篝火前。

      巫祝们将刍狗金牛金蛇尽投入篝火中,再如水散开又如水聚拢,在方士与公卿们之间间嵌。

      “请君侯与我执手。”

      三公九卿们下意识伸手,被方士与巫祝各㧓上一臂。

      手臂交错,相连成圈,闻乐伶节律,唱兮邪颂曲,时而转,时而扩,时而聚,似水面涟漪。

      “献祭品!”

      刍狗入火,火凤展翼欲腾。

      而层层金物压入,火凤被拖入火海中,不得再鸣,只闻哀哀……

      张苍只觉得弥漫到自己脸上的热气都消了些。

      因起舞而生的额间汗划至眼处,他趁着巫祝放开他的手臂,又拿过他手中火把,去为社火增焰时,用袖口擦了擦额间眼睑。

      方士也退了出去,章台殿内的金石之声收音敛止。

      现在只听得见木柴在火舌中噼啪作响,晚风也转柔,但带着丝丝寒意。

      祭祀也是要有中场休息的,常年案椟劳形的公卿们,或揣手放空脑袋,或三两聚一块谈些公事。

      虽然大家一起满头雾水,但也不敢厥词疑问,秦王政的事他们从来不敢去乱猜。

      可,祭祀祭祀,总要有个祭祀对象吧?

      张苍转头问李斯:“廷尉,见你面上无惊,可知此为何祀?”

      李斯一手撑着老背,有些力不从心:“似荆地乡社之戏,庶人用以祀土地或五谷,或为驱鬼逐疫,非王宫正祀。”

      一旁一直竖着耳朵的王绾点了点头,甩开袍袖,仰天看去,一轮清月明明,拨云而现。

      咸阳宫正殿前庭极广,张苍瞧着外围高鼓后,似又添了许多甲士。

      但太远又不真切,只好将目光收回,掠过王绾身上白,巫祝身上红,甲士身上黑。

      不知是一舞刚毕还是一切都无预知,他的心脏跳得极快,月光洒落,听得更清楚了……

      甲士齐聚,怎不见将军呢?

      对,将军!

      秦以军功封爵,王更名号,怎不见为大秦翦除五国的王翦王贲父子?

      张苍一个扎猛转身,满庭不见鹖冠将,真真只见披甲士卒尽为黑。

      他将眼一定,快步走到大鼓旁一执戈手前,一手把着执戈手的肩膀,半蹲着上下仔细看过——是了!

      五德终始,可王方才仅奏“宫商角徵”四音,还有羽音未鸣。

      而羽音……属水德,尚黑,帝颛顼!

      “帝颛顼之苗裔兮,朕皇妣曰女修。”

      鼓人甩棍,天地咚咚。

      面庞稚嫩但眉眼处带肃杀气的甲士,氏章名邯,是老将军王翦提拔的小将。

      他没管眼前这宽袍大袖的庙堂公卿是不是名声遍天下的荀子之弟子,闻鼓响,便带队领唱。

      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求来,能近观王上风彩的好位置。

      听说这场“祭祀”是王上亲自规划的。

      将军王贲灭齐后,带大军归关中的路上,为了这场“祭祀”仪式的圆满,可是亲自带他们早也开喉,晚也记词。

      王贲将军自己都是个鸭子嗓,最后还是他嗓子好又争气,一举夺得武成侯王翦青眼,撕下这领唱之位!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凤鸣岐山,皇天如泉,无沦胥以亡……”

      没有人听过,战场上嘶声喊“杀”的喉咙还能发出如此低喃轻盈的羽音乐调,似与月光共洒,如水流潺潺。

      当然,也就像没有人见过,一国之境真能包揽天下!

      但好像也该是如此,大江总是要东去的,河流的使命不在喧涛,而在流淌,只要流淌,天地自开。

      秦王仪仗已现章台殿檐下,张苍疾趋归篝火前,与公卿们排排列阵。

      但这一次,他身边不是巫祝与方士,而是玄甲士卒们。

      甲士们手上未执兵器,而是竹爿(音同“盘”,半边竹筒)。

      瞧他来了,王绾还塞了一个到他怀中。

      张苍谢过,跟着甲士们一同低唱。

      曲调三回环,他听过一遍就记住了词:

      “黄帝得土,黄地螾见;
      大夏得木,青止於郊;
      殷商得金,银山满溢;
      姬周得火,有赤乌符……”

      五音又转,应德换调,声穆穆,是陶土新和;声清清,是玉笛悠扬;声劲劲,是吉金新淬;声亢亢,是明堂礼乐……

      月落人叠影,张苍见眼前甲士披清辉,夜风穿梭,倒不觉凉。

      是因为后头篝火未熄吗?

      他转头向后看,月在篝火上,曾嚣张的火凤焰凰却似在避月华锋芒,趴在金器上嘶嘶,虽留生气,但已是穷途末路。

      想着词句里的“凤鸣岐山”“火”“赤乌符”。

      张苍转身不再观焰火,他默默喃喃,眼光落在人叠重影处……

      一个时代真的要结束了,一个天下终究要变旧了……

      哈哈,王上写这首颂乐还是太由心了,怎忘记了周喜凤凰,楚才崇赤乌呢?

      五德方位,火德在南啊,而周何时在南?

      在南的一直是楚。

      但现在秦王政要谁是火德,谁就是。

      张苍长叹一声,五德终始,五德相克,金是灭不了火的,克火的唯有——

      “天命玄鸟,出猎黑龙,宇县秦嬴水……”

      羽音再次掠开曲调涟漪,章台殿檐下,六柄玄羽扇,层叠间次开。

      秦王政头戴通天冠,一身玄袍,腰系螭龙吉金钩,配六尺太阿剑,现于玉阶上。

      他将左手放到剑柄上,缓步向前。

      嬴政勾唇笑了,他看见他的影子落得很长,似融进玉阶下的玄海中,将那一点火逼得徒留一点烟。

      秦王嬴政身影出现后,这片玄海立即向他叩首称臣。

      待他左手一抬称“免”,传声兵卒将他的命令推远,玄海复涌,与他同唱最初的序曲——

      “帝少昊之苗裔兮,朕皇考曰子楚;
      帝颛顼之苗裔兮,朕皇妣曰女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治世变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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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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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