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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距离 “有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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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提示是赏月航线诶…”邓连玉认真的滑动屏幕,一条条的看着网页中的提示。
“看这么细。”萧枭随手拧开一瓶雪碧,看了眼她屏幕。
邓连玉头也不抬地笑了笑,依旧研读那繁复的条款和提示,“总没坏处不是?”她修长的手指无意地摸着系发的红绳。
萧枭嗯了一声,接过她的背包走到候机区角落里的一排长椅处坐下,邓连玉自觉的跟在他后面。
她突然想到些什么,对他说道:“刚才你要问我什么?”
来的路上萧枭开的车,闲聊的时候他好像说到什么。
萧枭喝了口饮料,不疾不徐地开口:“没什么,就是你腿好点了吗?”
邓连玉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两个月前的事了,这有什么关系吗?”她不明白这之间有什么潜在的联系。
“伤筋动骨不是100天么,”萧枭想了想,但还是轻摇头道:“没事就好,到时候再说。”
邓连玉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执拗,点了点头。她放空了片刻,想到些什么,弯了弯唇,愉悦的声音响起:
“想喝酒么?”她回眸向萧枭温和一笑。
他很久没听过她用这般语气了,一改往日的平静如水,多了分生气。
他不置可否,慢条斯理的嗯了一声,迎上她的目光。
“落地我请客,”她轻盈的将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模样,只余活动手指的习惯。
“玉哥大气。”萧枭有意调侃,但眉眼间的倦气无法遮掩,他实在是累了。
邓连玉不动声色,尽收眼底。她温吞的答到:“毕竟在那还有家酒吧呢,自家生意,萧总照顾照顾?”
只言片语温和的淌在他耳畔,将他的疲倦,不安,痛苦文火慢炖,直至化作一团烟火,陡的散去了——
他真切的依赖着身边人,她的音色,她的永远平静,她的偶有涟漪,也是他如一的搭档……
那天过后,他以为他再逃不过血淋淋的回忆,合上眼——父亲最后的嘶吼映着母亲破碎的身躯,仇恨的冷意攀上他的背腑,混沌扭曲着他的梦,再之后———
便是月下躺在集装箱上她的话,原处传来港口沉稳不绝的涛声。
萧枭想着想着,便愣了神。邓连玉也不再接话,只是默默的打了几通电话,随即面色淡然的扶着双膝,不再打搅少年的神游。
周身是时而热闹,本质冷清的人群,角落里的两双眼睛注视着来往的波流,安安静静的——
休假么?也不赖。
邓连玉虽然也不是工作狂那挂的,但跟风休假的事,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他的身上背负着仇恨,玉又何尝不是?
状似休假,实则不然,这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玉温柔又狠决的身影再度浮现在他脑海,她像一块美玉,在明堂的光晕之下纯粹无暇,只有在暗处时,内质才会极少的显现,像今晚一般。
人,都有隐藏的那面,即便完美如玉。
他的洞察力确实不错。思及此,他缓缓开口,
“那人你认识。”陈述句,他观察到那时她有一瞬的僵硬。
邓连玉温和的笑笑,不作回应。萧枭也不再逼问,他知道她,不想说的事会带到坟墓里。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玉,”他轻唤她一声,邓连玉看他,仍是那副最平静的模样,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应了一声,看着面前神色复杂的人,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我们认识多久了?”他醇厚的嗓音响起。
认识多久了?邓连玉想起那个年少的身影。
那时她哥高三,一直玩着机车,邓父邓母也不大管他们。萧枭顶着一头白毛从车上跨下的身影她一直记着。那辆车停在她家花园里,钥匙明晃晃的插着,一晃就晃起了她的渴望。
她利落的跨坐,点火,将车骑上了盘山公路。耳畔边呼啸而过的风是她前15年从未体验过的,这自由是车给的,她默默的将恩情记在车主身上。缠绵的病榻,曾钻心的痛都被甩在身后。
我是自由身啊——这一刻她清楚的知道。
她疯狂的奔驰,贪婪的索要这感觉,食髓而不知味。口袋里的手机疯一般的响着,她单手潇洒的接起,那头传来她哥不再儒雅的声音。
“邓连玉,你在哪里,做了什么?”她从未感受过邓连君这般焦躁,关心她么?
她不这么想,邓家人亲情淡薄,从来都是维持着一种冷静的风度,平和到近乎残忍。这样失态的哥哥,是担心他兄弟的车吧,那个白毛,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她确实背离了家训。
于是她轻声的嗯了下,风声很明显的传到那头,“你在骑车?”邓连君怔了片刻,随即压抑着恐惧和愤怒低吼“停下来,立刻!”他的声音在颤么?许是风声晃的,她淡然答到:
“对不起,哥。我违背家训了”动作没停,依旧驰骋在山野间,她看到落日余晖,看到海平面的残阳,心里不知何时有了些波澜。
骨血里流淌的淡泊好像淡去了片刻,
何况再之后的她,于冰天雪地里遇到了这辈子的,最炽烈的——她。
不过那是后话。
眼下听筒里,好像不再是她哥的声音,
“小妹妹,把车还我呗,我还怪喜欢那辆的,回来送你个新的好不好?”她细细的听,好像是那白毛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她问了一句:“请问您叫什么?”
“萧枭。萧枭的萧,萧枭的枭。”
绕口令吗?她礼貌的笑了一下,随即冷静的说:“好,麻烦和我哥说,叫他别担心,我是清醒的,20分钟后还您。”顿了顿,她认真的强调:“谢谢您的车,我之后会报答您。”
对面明显没想到会是这反应,只听一声无奈的笑,好像是在和她哥吐槽他们兄妹俩一样的端庄儒雅,随即那人应到:“这么礼貌吗,叫我枭哥就行,我和你哥是同学。”她点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她点头,便说:“好的枭哥。”她挂断电话,最终如约的在20分钟后准点回到邓家门口,一个漂移,单腿潇洒的下了车。
她看见邓连君和那个白毛站在路边。她哥一脸焦急的样子,萧枭却单手插着兜,一脸调侃。
邓连君两步奔过来,大手一揽就将她拥入怀里。她震惊且沉默,这样的情绪外露让父亲看见必然逃不过一顿家法,她双手无力的下垂,低着头,默默地贴在她哥肩膀上,那双想要抬起的手最终也没有落在邓连君的背上。
父亲赢了,他最大的愿望是看着他的孩子们时刻完美,就像玻璃下的展品那样,安静的,时刻优雅,时刻高贵。他或许没想到,再精致的展品,也有裂纹遍布的时候。
“哥,”她轻声的喊。他在颤抖,极不明显,但她感觉到了。
萧枭不做声的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兄妹二人。他随即朗声笑道:“妹妹,见过你哥急成这样么?”表情狡黠。
她诚实的摇头。
萧枭笑着点头,“那就对了,我也没见过。”
邓连玉闻言,有些好笑。但在外人面前,她从来只是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次也不例外。
她温和地展露笑颜,不过她并未注意到,这笑较往日的格式化产品略有不同——多了生气。
萧枭让这笑晃了眼,停滞片刻,随即毫不掩饰的拍着邓连君的肩头,带着笑意的说:
“你妹笑的真好看,你再不放她走我就爱上了啊。”
邓连君淡声说:“那俱乐部自此划了你的名。”他这么说着,确还是收起环着的双臂,仔细的端详着妹妹,除了发型不羁了些,其他还是如常,他放了放心。
“那我只好明天联赛跳槽投敌了呢。”他不着调的调侃着。转头看了看邓连玉,“小妹妹叫什么?”他颇有兴趣的问着眼前平静的少女,她的黑发散落着披在肩上,罩着单薄的身子,但她确也不矮,应该有一米七多吧。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邓连玉,玉石俱焚的玉。”她说。
萧枭点头,随即认真开口:“车骑的不赖,你哥教过?”他转头看着兄弟,邓连君摇头,探究的目光投到自家妹妹身上,他从不知道连玉还会骑车。
“看你们玩了几次。”她开口淡淡的解释。萧枭一挑眉,琢磨着点头看向脸色有些难看的邓连君,“这么好的苗子,还是自家妹妹,不给招进门下?”
邓连君脸色一黑,“她玩不了这个。”他没好气地说。萧枭再一挑眉,上下端详了下面前的姑娘,除了瘦了些外都挺顺眼的,怎么就玩不了了?
“我身体不好。”邓连玉垂眸,不急不忙地帮腔。她当然想玩,这么自由的感觉,就算死也不能死在病榻上,她暗暗发誓。但不这样她哥恐怕怒气难消。于是她违心的说,同从前那样。
她不知道,她违心的模样尽数落在萧枭眼中,于是他好像听不懂这话里话外的拒绝,直白的说道:“瘦点又不是病,多吃点练练就成了。”他想到什么,转身流畅的从车头拔下钥匙,回身向邓连玉一抛——
“接住了——”
她静静地看着手中接住的那把钥匙,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一如他人一样好看。
“见面礼,玉。”萧枭淡然一笑,不忘补充道:“悠着点骑,不然摔了你哥得弄我。”面前那人自从接了钥匙后就停滞在那,好像被按了定格键一般,微微低头,一动不动的看着手里的钥匙,沉默着。
邓连君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乱搞什么?”他责备萧枭,“她不能骑!”他一字一顿的强调,刚要去拿邓连玉手里的钥匙,就见她像突然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将钥匙紧紧的攥在手中,双臂垂了下去,认真地向萧枭鞠了一躬,萧枭有些震惊,看着她抬起身来张口和自己说:“谢谢枭哥,我收下了。”她又强调到:“我一定会报答你。”
闻言,萧枭开朗地笑了出来,这么礼貌又古怪的姑娘,少有。“好。”他认真的回答,看向她时,与她沉静的目光相撞,竟是有了几寸涟漪。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抬手拍了拍一旁僵住的邓连君,“你不能替你妹做决定。”
邓连君握紧的拳松了松,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又恢复了那副儒雅的模样——
自此之后她的印象里便只剩他完美的假面,那年那天那些外露的情绪被她深深的刻印在心底,自己那双从未抬起的手像是横在了他们之间,一臂之遥,她却再不能触及他分毫。
画地为牢的两颗心是任血脉也系不在一起的,她认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便好。
至于报答——她如今才有机会好好审视那年的情景,以至于至今还未兑现。
不过她记起,就不会再忘了——
“也有十年了吧。”她温和的说道。
这么久了么?萧枭不言,静静地凝视着她,神情恍惚。
面前的人早不是那年的小女孩,她的思绪掩饰地更加完美了,他能看到日渐疏离的温和外表,那心呢?会在渐行渐远么?他不知道。
他慢慢的,闯进她眼中的湖,那湖深不见底,所有的涟漪,褶皱,波澜,都被沉在湖底。
“如果有一天,你将害我,不要和我讲。”他沉寂的说着,“我会伤心。”他避开她的目光,放空地向前看。
一阵温和的笑声,“无数次你将后背交给我的时候,我都可以害你,可我没有。”邓连玉还是那样,精明的,引导的。“这些信任都没有吗?萧枭。”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不禁意间带上了几分温柔,安抚着他破碎的心绪,“不要让那些事影响你的判断,它们是个例。”
他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淡声道:“看来我们都是个例。”
邓连玉双拳握了握,依旧平静地说道:“那些不会再发生。”交给我,我会帮你索要所有的罪孽。
如果他转头,他会发现邓连玉眼中的那片湖泊布满了裂纹,缓缓的恨意渗出,流淌在悲恸的浓雾之下。他再不会看到那样的玉——
“boarding time~”邓连玉笑着扫开浓重的气氛,
“出发!”
远处的塔台缄默的蛰伏在黑暗里。
一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