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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逆鳞 陈璇基本不 ...

  •   值房的院子紧紧的贴在宫墙之下,常年不太敞亮,眼下已是暮春了,风刮过时仍然有些冷意。几缕阳光从宫墙城头斜切进来,落在金砖地上,亮一块,暗一块,像一盘尚未开局的棋

      陈璇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止住了眉角之上的钝痛

      她这些日子睡的不太好,今天又早起。刚刚夹道里吹着风听李骏说了好一会儿话,眼下居然有些要生病的意思

      晨朝未散,六部堂官和各处司官都还在路上。值房重地,寻常宫人非传唤又不得入内,陈璇不想扯着嗓子喊人,叹了口气,准备不等沈明和傅安澜了,自己先进去寻口热茶喝

      陈璇一脚踏进去,便微微一怔

      案后已经坐了个人

      梁伯如今日来得极早,身上的朱袍似是新制的,瑞鹤于赤锦之上展翅高飞,整个人容光焕发,根本不像是才出了长差从江南赶回来的人

      案上摊开了几本总册,他手里执着笔,正在一点点地勾画批注。听见门口动静,他才抬起头来,目光平平落在陈璇脸上,似乎也有一点意外

      “靖王殿下”

      陈璇去案头倒了热茶捧在掌心,片刻后方才慢慢回道,

      “梁相怎么来得这样早?你这才刚回京,我还当你今日总该在家里多歇半日”

      梁伯如闻言,竟也难得地笑了笑

      “本来也是这样想的”

      他把手里的笔搁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只是家里老太太不肯,说孩子刚跟着我出去办过一趟差,我若一回京便躲懒,往后倒不好再拿规矩压她。说来说去,竟像是拿我打样似的,一早便把我赶出家门来了”

      “原来如此”

      陈璇提着水壶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解了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

      “老太君当真是深明大义。可惜诰命请到头了,不然我真该替梁阁老再给老太君请个恩封,专奖这一份忧国之心”

      “梁某谢过殿下厚情,”梁伯如失笑搁笔,

      “恐怕她老人家拿过的皇封比你我加起来都多,实在是不好再厚着脸皮讨这个赏了”

      “不过说起诰命,”他抬眼看了看陈璇,“我倒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陈璇原本正在翻手边那本盐课总册,闻言指尖微顿,“阁老请讲”

      “王妃的妹妹崔正,”梁伯如慢慢道,

      “这回随我巡盐,实心用事。年纪轻轻,能耐苦,能耐烦,许多地方上的老油子都叫她逼得没话说。我一路看在眼里,心里也很喜欢”

      梁伯如说的很是真诚,口气里带着一点长者赏识晚辈的温和,仿佛是在商量如何给小辈发锭沉甸甸的压岁钱

      陈璇闻言心中缓缓上弦,“阁老谬赞,她年纪尚轻,又未曾正经入学,当不起这样的夸赞”

      “夸总归是夸得的。”梁伯如终于理完了手边的琐碎,缓缓靠在太师椅上,一双圆眼竟有几分慈祥

      “只是朝廷的恩典,总要有个名目。封妻荫子四字,说来风光,到底也要有官身可凭,有门户可依。她如今既做了事,若能从别处替崔氏一门留一点体面,未尝不是朝廷体恤旧臣之意”

      他说完,便停了下来,指尖在案上那本蓝皮册子边轻轻一敲

      “殿下意下如何?”

      窗外远远传来人声,想来是各部堂官们陆续来了。陈璇低头看着手边摊开的那本总册,纸页上的墨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地排着,像是忽然都退远了。她没立刻说话,只把那本总册轻轻合上,方才抬头

      “梁相这话,”她笑了笑,“倒叫我听出些别的意思来”

      梁伯如并不否认,只轻声道,

      “哪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许多事硬拧着来,未必见得最好。崔家到底也是人才辈出,眼下既有人能做事,便总有法子让门楣再亮一亮”

      他说这话时,神色温和如淳风缠缠,像是真在替人筹划后路

      罪臣之后,戴罪立功,天恩浩荡,再兴家门

      旧案不必翻了,血债也不必来讨,改头换面,照样可以门楣再耀,风风光光地活下去

      只要陈璇点头,这其实是最方便的办法

      于公,不伤天家颜面,于私,靖王也不必后宅不宁,崔正再借着巡盐的事情,由梁伯如去请个功,一来二去,如何不算是靖梁两府同舟共济,化干戈为玉帛?

      陈璇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笑意慢慢淡下去。

      “陈璇不才”她道,

      “担不起梁阁老这份谋划”

      这话说得不高,却像一枚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案面里

      梁伯如眼神一动,旋即又开口劝道,

      “殿下言重了。天下盈亏有数,此缺彼圆,总好过什么都没有。王妃的妹妹有功,朝廷记功,王妃也能沾一点门楣上的光,这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陈璇磨磨牙,提起墨锭开始给自己寻些事做

      她微微低头后,梁伯如反倒看不清她神情,只听道一声轻飘飘的

      “阁老真会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既然看不清神情,梁伯如也不强求,垂眼看了看案上的总册,

      “年寿有时而尽,荣华止乎此身。崔家当年盛极一时,后来跌下来,也不过是局中一着。如今还有个崔正能立得住,便已是难得”

      “局中一着?”陈璇长长叹气,放下墨锭“原来梁相是这样看人命的”

      “殿下镇守西北多年,总不至于没见过成败兴废。听说乌鲁特部兴旺时人口千万,六畜稠密,可惜不懂得避殿下锋芒,而今便只剩下个地名了”

      梁伯如起身为陈璇倒了杯茶,

      “有得,便有失;要前行,便总有人要退。今日这个倒,明日那个起,这样的事,哪一日不在发生?难不成独独崔家碰不得?”

      陈璇一时没有说话

      梁伯如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又慢慢往下道

      “人各有命,各有劫数。殿下在西北有殿下的苦,臣在朝中,自有臣在朝中的难。至于王妃——”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人活一世,求的无非是一个结果。至于是怎么走到这结果跟前的,旁人未必真那么在意”

      陈璇闻言微微一动,也侧过身去

      “梁相此言,是什么意思?”

      梁伯如抬眼看着她,眉目微皱,颇有几分苦口婆心的味道

      “臣能有什么意思”,他长叹一口气后方才轻声道,“不过是提醒殿下一句”

      “常言道水落石出,沉冤昭雪,旧案一动,桩桩件件,皆要重见天日。到那时,伤王妃最深的,未必是当年,倒是殿下今日这一番苦心”

      他说着,将手边那本蓝皮薄册轻轻挪开了半寸。

      “殿下若当真怜她,便该知道,有些苦咽下去也就过去了”

      陈璇霍然抬眼

      他丝毫不避,目光轻轻扫过陈璇的眼睛,仿佛稳坐瑶台般自在

      “还是说,”

      “殿下此举,并不全是为了王妃,不过是自己心上难安,非要替旧人讨一个说法,方能叫自己过得去?”

      案上的茶盏忽地一震

      “梁伯如!”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已不剩平日半点慵懒,仿佛钢刀般贴着皮肉刮了过去

      梁伯如却没有闭嘴

      “怎么,我说错了么?”他看着陈璇,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

      “世上谁不是这么活。殿下在西北这些年,难道便没拿人命填过坑,没拿刀枪替自己争过路?如今轮到崔家,便偏偏碰不得,说不得,连提都不能提了?”

      陈璇猛地站起身

      椅脚拖过砖地,擦出极尖的一声。她掌心重重拍下去,震得人心头一跳

      “你也配同我提她?”

      梁伯如也站了起来

      他比陈璇矮一些,站近了说话时需微微仰头,他索性低头抬手去拂案上泼出来的那点茶渍

      “臣不过是把话说透”

      “殿下若真想翻案,便该想清楚,翻出来的是崔家的清名,还是王妃的旧伤。人活到今日,已算天幸,何苦非要把从前那点烂泥再摊到天下人眼前去”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泛旧的册子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说来也巧。崔氏一门,这名字取得极好”

      陈璇眼神一厉

      梁伯如却像没看见般只自顾自道,“易者,变也

      他一字一顿,慢慢说来,像是在讲一则风雅旧事

      “易经之中,乾卦第一。乾者,元亨利贞”

      “可惜,元者瘐死狱中,亨者撞柱而亡”

      说到这里,梁伯如停了一停,抬起眼来,目光直直落到陈璇脸上

      “至于贞——”

      “你住口!”

      这一声大喝,几乎将整间值房都掀了一掀

      陈璇暴起,案几被她撞得歪向一边,纸页翻飞,笔架滚落,连砚台都跟着滑到了边缘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把火从里头烧穿了,眼睛发红,呼吸发急,伸手便揪住了梁伯如的衣领

      “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手上力道大得惊人,一扯之下,梁伯如整个人一个踉跄,后腰重重撞在案边,发出一声闷响

      梁伯如脸色终于变了。他抬手去掰陈璇的手,指甲几乎陷进她的腕骨里,嘴里却仍旧冷冷道

      “怎么,实话便听不得了?她崔贞若非命里该有这一劫,如今何来今日的王妃尊荣?难不成殿下还真要把她那点旧事一件件翻出来,昭告天下不成——”

      “你闭嘴!”

      陈璇手上一紧,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案边那方乌沉沉的砚台。

      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父亲——”

      青袍少年带着一身风,声音未落,人已越过门槛,半边日光跟着一同涌进值房。显然是听见了里头动静,来得太快,连气都还没喘匀,额边发丝被风吹乱了两缕,青袍下摆也叫门槛勾得翻起

      她一眼便看见案前撕扯着的两个人,脸色刷地白了,脚下没停,脱口便是一声

      “殿下!”

      陈璇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绷得发白。梁伯如的衣领被攥做一团,可他眼睛却骤然睁大,竭力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口扑进来的少年人,青袍翻飞,额前碎发微乱,眼里一片茫然,像是根本没看清那东西是怎么离了手的

      砚台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

      墨色,沉重,边角坚硬,带着未干透的潮意

      它仿佛撞上了什么

      一声极清脆的响,像薄冰骤裂,又像玉器轻碰,可那声音里偏偏又带着一点令人牙酸的钝重

      傅安澜和沈明正是在这一瞬冲进来的。

      两人几乎同时撞开门,一前一后,连脚步都没来得及收

      傅安澜眼睁睁看见那方砚台从陈璇手里飞出去,看见它擦过半空,看见它撞上青袍少年的额角,看见那一小片皮肉极快地绽开,鲜红的血顺着额边往下淌,沿着眉骨、眼角,一路滑进鬓发里。

      沈明脚下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住了

      血色太亮,亮得几乎刺眼

      李骏像是没反应过来,她还维持着那一步迈进来的姿势

      她茫然的看向前方,肩膀轻轻晃了一下,先是膝弯一折,而后腰身无力地塌下来,青袍委顿,身子歪斜,最后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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