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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最贵不过少年气 白头如新 ...

  •   梁伯如回京的时候顺运河而上,没想着给京城的故人们带些春意。反倒是春风似剪,一刀划拉了半个江南的银子

      陈璇再不情愿今天也必须爬起来进内阁值房列席,白花花的盐税放在面前,六部堂官能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她要不想让崔贞累的英年早逝,自然也要抖擞精神开始锱铢必较

      “他们争他们的,你别忘记吃饭,淑君在,谅梁伯如也不会少了你们的肉吃,西北不缺银子,旁的地方我也养活的起……”

      崔贞近些日子越发唠叨,衣食住行只要有一处不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就心操的稀碎,陈璇知道她的性子,万般都由着她去

      只是让老婆养活这件事是万万不能由着去的

      ““且委屈夫人在府中稍侯片刻,孤这就去内阁和户部那群铁公鸡身上拔几根毛下来,给你添妆”

      有些人临出门前衣袖飘飘,估计囊中分文没有。但崔贞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顺势埋首进她怀中,手指勾住她腰间玉带,贴着她心口软声道

      “那官人可要早些回来,莫叫奴家在家里眼巴巴守着,空等一场”

      字字勾魂,唬的陈璇耳朵通红,车从王府晃到了午门都没能把陈璇的魂摇回来,直待踩进了宫城的阴影里,才让某人从温柔乡里爬了出来

      高墙深巷,日头被檐角和宫墙切的七零八落,一块明一块暗的铺在砖地上,人影萧条,衬的青天白日都有几分寒气

      陈璇大步流星,谁料刚一跨过门槛就听见背后飘来一声幽幽的

      “靖王殿下”

      这声音来的缥缈,陈璇抬手摁腰,方才转身道,“什么人!”

      “臣,礼部祠祭司书令史李骏,见过殿下”

      靖王殿下这才顺着声音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长风浩荡,吹的她愈发形影相吊,陈璇缓了片刻……

      到底还是没能想起此人是谁

      但李骏拱手躬身于前,陈璇也不好僵着,只得抬手道,“免礼”

      “殿下当日在天坛所言,臣感铭心肺”

      李骏并不在意靖王的冷淡态度,她眼下如获至宝,万般心绪自心头而起,不吐不快

      “当日殿下说,若想做事,便要到其中去,自其中来”

      “李骏不才,便随了梁大人到江南办了查盐的差事……”

      陈璇有些茫然,但好在万能的系统很快冒了出来,“就是你那天去天坛视察祭牲,然后一转弯你俩撞一块那个小姑娘,你后面跟人吃饭还跟人呛一块那个!”

      闻言陈璇恍然大悟

      她当日看小姑娘摔倒了没人扶,上药没人看,除了直属上司以外连同僚一句问候都没有,这才软了心点了她两句,点拨她要走入同僚中,再从同僚中往上走

      她历来对年轻人都抱有十万分的耐心,何况这个小姑娘当时不同流合污,坚决不跟她们一起偷吃祭品,有几分直性

      圆滑未必不是好事,陈璇将心比心,不愿看到青葱少年在官场左支右绌,郁郁寡欢,蹉跎至死

      “那你觉得,江南之行,可有收获?”

      李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抬起眼来,眼睛亮的像是两颗星星

      “有”

      她答得很快,几乎没有迟疑

      “臣从前读书,天下之事不过圣人之言,圣人之言不过之乎者也,问夫子,夫子只说……”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不必忧愁,日后你便知道要怎么做了”

      她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微微带起了一丝红晕,平添了一丝活气。话却说的条理清晰,字字分明,像是那些话早就在心里滚了千百遍,只差有人问一句,便如银瓶乍破水浆迸般喷薄而出

      “臣跟着去了盐栈,见了码头,进了仓廒,码头上的脚夫肩背都磨烂了,盐从麻袋里漏出来,蜇进伤口里都没人吭声,我问小吏,他们说这样也好,不生蛆虫”

      “织造局作坊里的人昼夜轮着做活,织机终日不停,手指磨得发亮,监工巡视,片刻不得喘息”

      “稚子又何辜,垂髫之年,终日在坊中理线撕麻,我翻过她们的手来看,胼胝相连,哪里是孩童的样子?”

      风鼓起她的衣袍,像是她的愤怒呼啸而来,她毫不在意,只由着自己的心奔流不息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可到底都是人吧!”

      “臣从前总觉得,生民倒悬,不过是上位不正,若是上位谋政为民,何愁不能澄清寰宇!”

      她说到这里,长长的吸了口气,因为太过专注而久未合起的眼睛泛起血丝

      “可这一趟走下来,臣才知道不是”

      “不是上头一句话下来,底下便会自己长成那个样子”

      “政令从中枢出去,到州,到府,到县,到仓,到栈,到坊,到人手里,中间隔着的不止是几道衙门、几本账册、几枚印信,还隔着无数胥吏书办、里长保甲、管事监工,隔着那些谁都不写在纸上,却人人都心知肚明的旧例和规矩”

      她说到这里,眼里的光越发逼人,像是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不吐不快

      “臣从前总以为,朝廷的意思一层层传下去,纵有折损,也总不至于全走了样!”

      “过一手,少一分;过两手,歪一寸。等到了最底下,常常只剩个空壳子,别说好意,不凭空再剐下三厘便算他们菩萨心肠了”

      “最可怕的还不是有人从中贪墨,借势敛财,”她低声道,

      “最可怕的是,这条路已经坏了,坏得太久,坏得太深,以至于许多人都不觉得这是坏,只觉得事情原本就该这样办”

      她说着,竟轻轻笑了一下,落在她尚且年轻的脸上,愈发令人心中怅然

      “仓吏说,账目如此,书办说,旧例如此,作坊管事说,旁处也都如此,连那些挨打受饿的人,也只会说一句——世道如此”

      “可世道怎么会自己变成这样?”

      风从高墙上头斜斜吹下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贴上脸颊,又很快散开。她的声音没有乱,反倒越说越稳,吐息深沉,仿若洪钟正音

      她抬起头来,眼睛定定地望着陈璇,像是第一次真正把自己心里的东西掏出来,摊在日光底下给人看

      “从前总想着,我学的是申管晏之谈,谋的是帝王之术,若他日有幸入朝为官,必然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可我如今才明白,若没有中间这一整条路,把朝廷的意思一点点送下去,把百姓的苦楚一点点托上来,上头说得再对,也不过是空响”

      “朝廷不是只靠圣明和学士撑着的”她一字一顿道,“它还靠无数个站在中间的人,把一件事一点点做成”

      夹道里忽而静了下来

      宫墙太高,天便显得窄。那一线天底下,青袍的年轻人立在那里,眉目清,骨头直,说这番话时,竟有种不合时宜的光明

      陈璇静静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这些年见过太多年轻人

      有的聪明,有的圆滑,有的少年气盛,有的未出茅庐便先学会了审时度势上下逢迎。真正肯把脚踩进泥里,再抬头看天的人,反倒不多

      眼前这个孩子,直得近乎笨拙

      可天下缺的,偏偏就是这几分笨拙的直性

      她心里无端一软,神色却仍旧淡淡的,只微微颔首

      “汝为生民之幸”

      李骏听见这六个字,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即俯首道,

      “臣还差得远”

      “差得远不要紧。”陈璇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道,

      “知道自己脚下踩着什么,就比许多人都强了”

      李骏低头拱手,郑重一礼

      “多谢殿下”

      李骏抬头看她,像是还想再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把那点汹涌心绪压回去,从怀中掏出一本牛皮封装的小册子递给陈璇,拱手道,

      “臣不敢耽误殿下列席,先行告退”

      “去吧”

      青袍年轻人后退半步,行礼,转身,步子极快地沿着夹道另一头去了。日头从墙头斜斜切下来,把她的背影照得单薄,又照得很亮,像一截刚抽出来的青枝,尚且嫩,已经有了要往高处去的意思

      陈璇站着没动,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小小的册子上还带着温度,像是一颗年轻的,滚烫的心脏

      草木才零落,便露萌颖于根底,时序虽凝寒,终回阳气于飞灰

      人世间真是奇怪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最贵不过少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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