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随6》青苔石砖

5、东和西 爬山，去医

　　翌日清晨，温青榆从床上疲惫地爬起来，她感觉自己的体温不太对劲，浑身软软的，没有力气。
　　她拖着身体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她双眼充满了血丝，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半夜惊醒。犹豫了很久，她还是选择了请假。她实在难受，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真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这么任性
　　温青榆觉得有点好笑，以前她也经常发烧，每次换季，一定会发一次烧。但是那时候她都在上学，她很想回家，但是每次提出这个想法，都会被父亲斥责。最严重的一次，她高烧三十九度，整整两天，硬生生扛了过去。她自己都很庆幸当时没给自己烧傻。之后还是去了医院，父亲觉得等报告会耽误学习时间，就只让医生草草开了些药。温青榆自己都不能够理解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来医院的意义是什么。
　　温青榆叹了一口气，在梳妆台前，撑在盥洗台上，宽松的睡衣单薄地挂在身上，感觉随时都有可能往下滑。她感觉很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皮肤都在和她抗议。
　　秋柏打开了行李箱。她在思考今天可以去哪里转一转。春天总是有很多惊喜，例如她现在听到的鸟叫声。
　　她突然想去爬山。
　　……
　　温青榆自己给自己煮了一锅白菜粥，加了些猪油，很香，又忽的想起了小时候发烧时，妈妈也会给她煮一锅这样的粥。
　　“妈妈我好冷”温青榆蜷缩成一团，就像现在这样，她很冷。她在被子里蛄蛹，费劲地朝妈妈那一头爬过去，想要汲取温暖
　　“你怎么这么烫！”妈妈感受到了女儿不正常的体温，一下子把被子推开，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手心，“怎么发烧了”
　　“不知道”小小的人在发抖，“我好冷，头晕晕的”
　　“我们去医院”妈妈没有犹豫，立马从床上爬了起来，“你发烧了”
　　“妈妈我难受，我不想去医院”
　　“乖，去了医院妈妈给你买你想吃的蛋糕，好吗？”妈妈的声音很轻，哄着不愿起来的孩子
　　就分明是一个很俗套的剧情。在作文里已经成为烂作的雨夜，生病，医院情节，老师们嗤之以鼻的东西，在她的眼里，确实一份真正的，值得去怀念的东西。她忽然觉得有些许讽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多了以后，真正感到愁的人却被贴上了矫揉造作的标签。
　　后来发生了什么？温青榆不太记得了。印象最深的，可能就只是当时是在晚上，外面的天很黑，很安静，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妈妈在她醒来后给她熬了一碗白菜粥，加了猪油，喝起来很香。妈妈说，她以前出来工作，什么都干过，包括推着一个小车，出来卖粥。所以妈妈会做很多粥，温青榆都尝过，它们很好喝。只可惜，还没有等阿榆长大，妈妈便离开了。
　　好像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吵了一架，前所未有的激烈。妈妈把家里茶几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推翻在地，什么东西都碎掉了，一地的碎片，把温青榆的脚给划破了皮，流了很多血。那晚，妈妈摔了门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乖乖对不起，妈妈要走了，但是你要记得，妈妈永远都是爱你的”这是妈妈对温青榆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个时候她呆呆的站在原地，妈妈拥抱她。没有任何反应。她没能明白，妈妈要走了？为什么要走了？要去哪里？那个时候，温青榆只有九岁。
　　她的名字是妈妈取的。并不是没有寓意。
　　“小乖以后要不怕困难，即使是一个女孩子，也要巾帼不让须眉那样，做一个勇敢坚强的人”妈妈说，“所以，就叫青榆吧，有活力，还有生命力”
　　勇敢，坚强吗？温青榆坐在饭桌前想着。她一口一口把粥送进嘴里，感受粥带来的香气。
　　她记得妈妈很爱做面食，那些很健康的吃食。她做的南瓜馒头很好吃，甜甜的，带上些南瓜香气。还有包子。温青榆不爱吃肉馅的包子，所以妈妈每次包包子的时候，会单独准备素的馅料。
　　她有些想妈妈了。但她也不能确定是真的想她，还是怀念起那时候的感觉
　　家里是按照温青榆的喜好布置的，暖黄的色调在夕阳时刻尤为美。落地窗可以将夕阳的光线尽数收集起来。一旁的书桌上，还放着秋柏给她的画像。
　　面对夕阳，总让人幸福，只是现在并不是傍晚。
　　窗外的山很高，被云安抚着。
　　秋柏起程了。山脚下的湿气很大，抬头向上看，是薄薄的雾气。她感受着脸上的湿润感，头上的帽子让头发摩擦着皮肤，痒痒的。深吸一口气，凉凉的，有水汽，是山的味道。
　　山脚下的大门修的很精致，人们在其中来往，进进出出，很热闹。此时秋柏忽然想起了温青榆。她也来过这里吗？
　　“这座山好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温青榆，是在山脚下，山顶看不清晰，被顽皮的云朵遮了起来。
　　“看上去，你去了桓山吗？”
　　“嗯嗯，突然想来爬爬山”
　　“这座山的山顶会有一个寺庙，到了那里可以去看一看，据说挺灵验的。”
　　“收到！这里居然会有松鼠诶，好可爱！”秋柏拍了一张松鼠的照片，很糊，是一个精灵般的棕色从镜头前穿过
　　“哈哈，好糊”
　　秋柏没有再回消息，她把手机收了起来，专心向上，一步一步走上去
　　“咳咳”温青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冒才发的烧。她还是不得不去一趟医院了。
　　抽血时，有一瞬间的刺痛。妈妈给她说，她小时候发烧需要输液，但是自己实在是太小了，血管很细，没有办法，只能在头顶扎针进去。妈妈说她不敢看她，只不过妈妈还是在门外偷偷抹眼泪。温青榆出生开始体质就不怎么好，生病发烧是常事，妈妈在的时候总是带着她往医院跑。她记得她最多的时候可以在一个月内进六次医院。妈妈说，当时发烧到四十度，还以为她要烧成呆傻儿童了。她不知道怎么描述，现在只是觉得很好笑。所幸只是些小毛病，没什么大事。这次也一样，或许过了一夜便会退烧。
　　现在的粥一定凉了。温青榆依旧没有喝完，放在家里，不知道下次她还会不会再次加热，喝下去。她回忆起了很多事情，可能会说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或许伴随了她很久，但实际上医院里的气味很杂乱，消毒水的味道也并不多。医院里很凉，凉的有些骇人。在皮肤上留下的针眼在恢复的时候会很痒，阿昔洛韦在血管里流淌的时候会痛，医院里的被子冬天很冷，夏天很热。生理盐水会让手臂水肿起来……
　　那么在这里有什么？她想问，因为她也不知道，但一定是有什么依旧留在那里的。她又忽然想去寻找它们。算了，这里不是那个地方，那里也不是一个地方。或许她能够回去。不过那里只剩一片荒芜。她很念旧，总对过去的事情有一种特别的情感。那不能算遗憾，不能算难以释怀，只能算作对那时美好的追忆。其实有些事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只是一件轻松的小事，关于什么的早已记不清原委，只有一个片段而已，却也能让她恍惚一瞬。
　　她有点累了，上山的路并不好，山路很长，秋柏在山路间的一个便利店坐下要了一壶茶，茶香很淡，是茉莉花茶。
　　“这里离山顶还有多远啊？”秋百问店里的老板
　　“这个怕是有点远哦。”老板感叹，“姑娘，你一个人吗？”
　　“嗯，对”
　　“好少见到女孩子家家一个人来的。”老板说，“那有点远，会有些辛苦的嘞。”
　　“这样啊，没事的，反正都是来玩的，慢慢走。”
　　“哈哈，有毅力，给你点赞。”老板的笑声很爽朗，秋柏也被感染了。
　　老板说的也没错，若是不坐缆车，走山路的话，路线很长，要走上一天的时间。秋柏算好了时间，按照这样的速度，它可以在日落之前到达山顶。
　　她喜欢落日，她享受那样的时间，氛围。一个人悄悄的体会慢慢降下的温度，说着这一天又过去了；会有星星，会有月亮；不过她要赶上最后一趟缆车下山去。等到夕阳用橙色的光线照亮屋子，回家后开门的那一瞬间里，会有一个人（看不清楚他的脸）一切都是暖色调的，一切都是自然的。她喜欢那样的感觉。不是夜晚，不是深林，却有静谧。不断地。她想，她要拍下它们。对。她准备了相机，一直准备着的，她要分享夕阳，分享给谁？要发给温青榆和她的朋友们，这一刻，她竟感到有些许的幸福，觉得自己并不只有一个人。
　　她又启程了，慢慢上去，在天边的地方。没有篝火，没有壁炉，却又感觉暖暖的。山上的气温让人很舒服。
　　天上的云移去了，太阳露了出来。温青榆回到了家里。她停止了回忆，想到的东西总会莫名其妙的压抑。其实不能说她是一个压抑的人，毕竟平常，她还是保持乐观（她自己觉得）。可是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自己的情感实在丰富？还是其他什么？总是会这样默默的积郁着什么。那些东西复杂得像是缠在一起的老树根，无法排解。痛苦。她也尝试过与别人诉说自己的悲伤，但也总是感觉到自己不被理解和在意，于是便放弃了这样的念头。“那不是很正常吗？”她总听见。正常吗？大家都这样吗？他们为什么不会感到难过？为什么只有我是这样的？她的内心又悲伤了，她很纠结，很矛盾。至此，她不愿意再去提到那些事情，也不愿意以一句没事再一次戳中自己。她知道自己很矫情，可能只是在讨可怜而已。
　　她叹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她似乎中途醒来过几次。昏昏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也听不清，只记得有一片亮光。有人似乎发了消息来，明天要工作，对，要工作。会是因为工作吗？她还是闭上了眼睛，会是她吗？不会吧，应该吧。她还是睡去了。
　　“醒了吗？”男人问着肩上的孩子。
　　“嗯。这里是哪里？”孩子揉着惺忪的睡眼。
　　“我们到山顶了。”
　　秋柏听见了孩子的声音，听见了路过的一家人的声音；她并不觉得吵；她也到了山顶。头上的汗水薄薄的，被风吹着，有些凉。水瓶中冲泡的是茶叶，茶汤已经干涸。她到了山顶，她要等待落日，等待天边出现红色。
　　她的眼睛在太阳那里，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它。太阳在湖里，在清澈之地，下一次将重新升起，只是她已不在那里。
　　夕阳在天边将会落下——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温青榆。此时她的身体，一半在太阳里，沐浴着；一半在阴影里。她想，如果温青榆在身边，那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她也站在太阳里和我一起，在我的眼里。就像一旁的家人牵着手坐在椅子上，一起感受着慢慢下降的温度，温暖到微冷，像夏初的雨季，竹林中的皮肤触感。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她想朝着山涧大喊，向所有生灵讲述她的感受，此时，此刻，她有多么喜欢这里。她又拍了一张照片，是一半的太阳，另一半正在地下，等待苏醒。啊，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是她。或是他们。
　　“你知道吗，我感觉有些奇怪的感觉，对你”秋柏对着夕阳，声音低低地说道，“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太阳慢慢不见了，天空是紫色的，也是蓝色的。秋柏听见了虫的声音，在鸣叫，在挠动草丛。这些簌簌声？或许是？她又拍了一张照片，但照片有些模糊。不清楚的天空，月亮，星辰以及目之所及的一切；里面有不清楚的声音，谈话，以及耳之所闻的一切；还有不清楚的触感，微风，地面反射的热量，以及能够被触碰的一切。她喜欢它们，她要将所有的分享给她。她？阿榆。她喜欢它们，也喜欢她。
　　“日落好美，好可惜我没有看见。”
　　温青榆终于看清了消息，居然真的是她发来的。她去看到了日落。
　　“嗯？”
　　“今天下午在睡觉，对不起，没有看见消息。”
　　“哈哈，没事的，今天的夕阳超级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下一次就一起吧。”秋柏想和温青榆一起看日落。一起。
　　“好”
　　秋柏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那就说好了，不要食言。
　　温青榆关掉了手机，秋柏也没有再回应什么。温青榆现在坐在床上，她想到今天她没有看到的日落，想象着秋柏在山上的样子，在光线下的样子。一定很美。可她又想到了他。温青榆又开始内疚了，她害怕会重演那些事情。她不想思考了。
　　她忽然想看电影。
　　一个人的晚上，她为自己调了一杯酒。酒液是蓝色的。幕布上的光线闪闪烁烁，在她的脸上不断变换着。
　　电影不断播放，她的烧慢慢退了下去，身上的灼烧感也消去了大半。她把酒一口闷了，感受着微醺。她好像看到了云，上面有云朵面包，有小狗，有小猫。她睁开眼睛，依旧是幕布。她在想，现在的人们都在干些什么呢？现在已经是晚上，半夜三更的街道没有人，空空的，只有路灯，暗暗的橙黄色的。楼下的桥边，有水流过，河水的气味显然无法弥漫到这么高的楼层。河水又在干什么呢，回忆着在海中沉浮的日子吗？它们会思念海的辽阔吗？她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块小小的沙滩，圆圆的沙滩，上面有一颗椰子树，有遮阳伞和躺椅。她想要躺在上面，慢慢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海浪的声音，吹着海面，有淡淡的咸腥味。
　　她又有点困了，又想慢慢闭上眼睛，她的心情好了些，一个瞬间的事情。她自己也觉得很神奇，明明还有些无助，却可以在现在感受到一丝快乐。
　　电影里的灯光是彩色的。像在夜里，城市中心的高楼上，一眼望去的斑斑点点的亮光。它们在不断吸引着人们到来，对人们诉说着它们的华丽。温青榆此时又睡下了，她听着似有似无的音乐，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温青榆的烧算是彻底退了下去。她又想喝粥了。昨天的粥在她回家时已经变凉，被她倒在了垃圾桶里。她想，即使味道再像那时候，也不会一样的。她忽然觉得过去的事物像是有保质期似的，还是一次性的，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