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随6》青苔石砖

4、像是梦一样 温青榆的梦

　　回去的路上，温青榆的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秋柏的话，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那是自己一直抗拒的东西。可是她不敢确定，也不敢承认。
　　还没有到家，她就停下了车，想一个人走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面，都在奔忙，似乎只有温青榆一个人在其中不知干什么好。她停在红绿灯前。现在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天介于灰色与蓝色之间，空气里的味道很杂乱，让她蹙了蹙眉。现在的季节，昼夜温差很大，她感到了些许凉意。风把她的碎发吹到了她的脸上，倔强的头发任凭她怎样整理都没法别在耳边。她放弃了，放纵发丝在她脸上飘动。
　　绿灯亮起，她融入人群，走过去。她想起她曾经也尝试着有一段恋情。他对她很好，什么都愿意给他，只是她的内心太空洞了，她愧于接受这一份好意。她总是觉得，人情都需要还，不愿亏欠什么。她很害怕，害怕自己不能给他应有的回报。她很后悔答应他，她对不起他。
　　慢慢的，她开始无法理解这样的关系，总是一种循环，无限的循环。她的内心纠结，是一团毛线，怎么也没法找到线头。像游鱼被困入渔网，无法动弹。她总是会梦见一个没有面孔的人，似乎是一个爱人，但在梦醒来之前，那人一定会离开自己。
　　她想哭了，这一直是她不愿意谈论起的话题。
　　“妈妈，我要这个！”小女孩指着橱窗里的玩具，对妈妈喊道
　　她的话打断了温青榆的思绪。
　　玩具吗？她想
　　她又想起小时候她也有一个的朋友，姓苏。两个人开始关系很好，或许可以成为一辈子的朋友呢？她期待着。但小孩的想法是简单的。温青榆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真的是自己错了吧。那天苏靖生气，彻底不理她，也不让其他小朋友和她说话。自那天起，她尝尝蹲在教室的一角，而其他人都在的另一角。昏暗的灯光怎么也照不到她。她清楚地记得有天晚上，她坐在窗户边上，透过落地窗观察着落着雨的街道。破碎的灯光，在车辆的碾压下更碎，她没有哭泣，只是静静地，一个人发着呆。曾经无间的关系里，倾诉的心事，最终变成了一层层难解的机关利刃，不断地，刺向她。她现在有点想笑，是破窗效应吗？
　　孩子总是单纯天真无邪的。大家都这么认为
　　“砰！”玻璃撕裂破碎，瞬间打动了教室里的纷扰。
　　“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
　　“信不信我扇你”
　　没有怜悯
　　“神经病，把你腿打断就好了”
　　没有心软
　　“别和她说话，你也想和她一样吗？”
　　没有友好
　　“把刀拿出来，老子要划烂她的脸”
　　单纯
　　“推她！”
　　无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事，我们可以躲着她”
　　充满悲悯
　　“对不起，她来了”
　　饱含恐惧
　　她的脸上被迫留了一块疤，在颧骨的位置，看上去像一个怪胎
　　……
　　伤疤已被岁月掩盖，无影无踪……什么都好像已经愈合
　　教师也总是高尚，包容，德高望重的。大家也都是这么说的
　　“你看她，有病，矫情死了，就是腿上破了块皮而已”
　　窃窃私语
　　“啪！”“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脸上火辣辣的，头晕——没有询问
　　“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教育
　　“老师都是为你好”
　　高尚
　　“你能不能去死！”
　　德高望重
　　“你能不能去死”
　　“你能不能去死？”
　　“你能不能去死？”
　　“你能不能去死？”
　　“你能不能去死？”
　　“你能不能去死？”
　　他们都有威望，都不会错的
　　……
　　“对不起，是我不对，对不起……”
　　她在林子里，凿穿了树皮，直达木质部。不过没有击碎，她没有力气了。石头还是太锋利，像刀，割破她的手指。她最终还是扔掉了石头，很痛。树皮上的缺口最终变成了一圈无法抹去的东西。她想，树也会受伤吗？她后悔凿穿树皮了，对不起，她说。她认为它需要一个道歉，还需要一些补偿，浇水，施肥。只是那一块巨大的空洞，再也无法彻底被弥补。她忽然感觉自己像一个罪人，她觉得自己和杀人没有区别，不对，还是有区别的。树还活着，只是她有了罪恶感，一直伴随到现在。那该是什么样的感觉？是和他们没有区别吗？也不对，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好，只有她依旧带着破碎的树皮在生活。
　　“我告诉你！为什么别人不和你玩，就是以为你成绩没有人家好，你没有人家聪明”爸爸戳着温青榆的肩膀，疼痛无法被排解，尖锐的声音总是在她耳边不断回响，她却开始耳鸣，“你要做的就是学习，把你成绩搞上去，别人才会跟你玩”爸爸说完便扔下温青榆一个人在原地，离开了……就像抛弃妈妈那样。
　　温青榆一个人呆呆的，站在楼梯间，看不清前面到底是什么。眼泪霸占了她的眼眶。她抱着头慢慢蹲下，身体在发抖，想把自己完全蜷缩在一起，不让任何人靠近。积郁的情绪最后终于还是爆发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我……我……
　　温青榆的脑海里一直回闪着这些文字，在天上飘，在水里游，将她填满，侵蚀。它们又溜了出来，来到她的眼前，要刺穿她的眼球。她真的在思考，自己真的该去像他们说的那样去做吗？
　　那天可真奇妙，她开始觉得任何人的靠近都有着什么目的。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索取。没有纯粹的情感。或许有吧，只是她不会遇到了。这里也没有童话书里无私的人。连同着父母，生下的她的原因也不单纯。她常常听见父母说要不是为了养老，才不会选择生下她，她就像是一个养成机制里面的主角一般（其实也不是主角，只是个自怜自哀的配角而已），她在为了父亲的期待而成长。最恶心的是，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温青榆走在路上，眼中的泪水终究还是无法被囊括。晚风让脸上的泪水感受到了温暖的刺痛，冰凉冲突着大脑。她吸了吸鼻子，用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没什么好伤心的是吧，都过去了。
　　苍白的文字，怎么也无法比上那些真实。所描述出来的东西不过轻描淡写，她不喜欢过于华丽的词藻，因为大多数人不会喜欢。她又忽然觉得她是在可怜自己，或是向他人展露伤疤来博取同情。但她其实并不期待有谁能够真正理解那样的感觉。
　　好矫情……
　　行人投来了怪异的目光，那些目光让温青榆有一股被扒光了的怪异感。
　　那些过往也没有必要再提了。这些细碎零星的东西，变成利剑，刺向温青榆的躯体，她想倒下，彻底睡一觉。
　　那晚，她梦见了一个人。
　　温青榆站在一处高高的平台上，四周什么也没有，发出的惨白色光线让她睁不开眼。
　　突然！出现了很多人，她们的话搅在一起，什么也听不清，能够捕捉到的只有变成了烂泥的话。头脑发晕，头痛欲裂。
　　“你们不要说了！停下好吗！停下！”温青榆双手蒙住自己的耳朵，自己的声音震破骨骼。
　　无法呼吸……他们夺走了氧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我会补偿的，对不起！”温青榆的声音带着哽咽，鼻腔酸痛，泪水流进她的嘴里，咸味儿让她觉得恶心，“对不起”她的哭声加入了人群的狂欢，人群越来越兴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所有人”温青榆蹲在人群中央大喊，声音穿透了人群，显得清晰无比
　　狂欢依旧不停歇……
　　眼前模糊不堪……
　　要晕倒了吗……
　　她看不见了……
　　只是……
　　“那你呢？”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不同于其他人的尖锐，温柔，慢慢的，轻轻的，纯粹的，不含杂质的。是一股深幽的独特气息穿过古镇，萦绕在水流旁那样的。就像是她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是谁？
　　那人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来到温青榆的身前，蹲下，看着温青榆的眼睛。“那你呢？”
　　秋柏抚摸着眼前人的发丝，安抚着不安的，颤抖的人。“没事呢，我在这里”
　　温青榆抬头，她终于看清了梦里人的长相，她想上前去拥抱她，想要寻求庇护。但只是呆呆的，看着她，愣住了，没有动作，她僵硬在那里，无法动弹。
　　“你……”温青榆嘴唇微张，她只吐出了一个音节。
　　温青榆死死咬着唇，眼泪又开始涌出，她摇着头，哭声从鼻腔发出，闷闷的。她很痛苦……
　　秋柏上前去，想要拥抱她，可是她拒绝一切
　　“不，不要！不要过来！”温青榆惊醒过来……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眼角还停留着湿润的触感……她不愿意相信的东西，还是发生了。
　　“对不起”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温青榆坐在床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隐忍着哭泣，她怀里抱着的枕头被她完完全全皱缩在一起。额头上的青筋突起，心脏开始抽痛，窒息感涌上来，她开始呼吸不过来了……她揪住胸前的衣服，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更加，更加窒息……
　　“为什么？”声音压抑。她不断抽泣，想要极力吸取身边的氧气。她像是在海里，仰躺着，看着海面波动的光圈，自己不断下沉，不知道会掉落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会这样？”终于爆发，她对着墙面，嘶吼，紧接着是剧烈的哭声，声音不断在房间里回荡，所有事物都在问她这个问题，却没有任何一个给她答案。绝望在此刻越来越强烈，她想现在，斩断所有的关系……她在惩罚自己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她扔掉了枕头，把脸埋进了膝盖。她感到她整个人处于一种游离于世外的状态，在天上飘，没有实体，又像是溪水，不断流动下去，在掉落。她全身在发抖，手不自觉握紧。
　　夜深，身体不自觉的颤抖才慢慢止息，到那时，她才再次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