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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园一日游 秋柏想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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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在风里漂浮,摇摇晃晃。今天天气不错,是个艳阳天。公园门口就可以零星窥见一些轮廓,粉色的,热烈的。
秋柏特意打扮了自己,从早上六点半就开始收拾自己,卷头发,化妆,以及挑衣服。她虽然来这里很洒脱,但没有忘记带上那些东西。她想要在温青榆面前美美的,留下好印象,顺便留下可以被封存的照片。
“你今天好美”温青榆见到秋柏时拉着她的双手,不禁感叹
她穿了一身红色的长裙,虽是红色,却并不张扬。外面套着的米白色外衣恰好中和了红色的热烈。
“谢谢”秋柏开心得笑了起来,阳光照得她在发光,“你也很美,不对,是一直都很美。”她真心觉得温青榆本身就好看的脸显得更加美,她很喜欢。
“谢谢你!”温青榆的脸有些红,许是太阳晒的
“你来过这个公园吗?”秋柏问温青榆
“来过几次吧,樱花挺美的,就是之前来的时候,气温都有点高”温青榆回想了一下
“今天好像也……温度挺高的,但天气预报说不会太热”秋柏拉了拉温青榆的袖口,“今天我好不容易化好的妆,精心打扮,一定要出片!”秋柏很兴奋的样子 ,手高高举过了头顶,加快了脚步向前
温青榆在后面失笑,“好”
刚进公园,她们看见有个老爷爷推着小推车在卖糖画
温青榆看着那一块又一块的焦糖,好像很久都没有买过了,她在想什么吗?不太确定。
“感觉好久都没有见到过这个了”秋柏说,“上一次吃还是小时候”
“你要不要去转一个?万一可以转到好东西呢?”温青榆提议。她其实也想去试试。
“我?”秋柏像是有点惊讶,指着自己,“我都多大了”
“谁规定的大人不能去的?”说着,温青榆拉着秋柏,跑了过去
秋柏看着她的手,突然觉得樱花飘落的时候,就是什么东西绽开的时候。具体是什么呢?她也不能确定。这样奇怪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
爷爷的头上出现了两块阴影,他抬头问:“两位是要糖画吗?”
“嗯嗯”
“来看看你们可以转到什么”爷爷把准备好的糖浆拿了出来。
“你来”温青榆付了钱,对秋柏说
“我?”
温青榆点了点头,示意她过去。
秋柏的指尖触碰到了转盘,随意地拨动。
指针在慢慢变缓,两个人的呼吸慢了下来,会是什么?
“噢!小姑娘运气这么好啊”爷爷笑了起来
“啊?是什么?”她很疑惑
“龙,最大的那个图案”
秋柏张大了双眼,转过头去,看向温青榆,她很开心
温青榆也很高兴
她们离开了小摊,秋柏的手上多了一大块糖,龙的图案,有她的脸那么大。她尝了一口,感觉像是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在游乐园里吃到的那样,很甜,还有独特的香气。
麦芽糖在一点点变小,气温在上升。路上温青榆注意到一对年轻人,在长椅上依偎在一起。女生似乎哭了,在男生的怀里落着泪,想要寻求安慰。她只瞥了一眼,就匆匆挪开视线。她抿了抿嘴,在思考什么。
她的思绪不知觉又到处飘散,她想起了很多东西。她看向地面,灰色的石板在地上铺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思考,无法抛弃那些烦人的东西。
“你说,如果真的爱一个人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呢?”温青榆冷不丁问了秋柏一个看似很傻的问题,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不是魔怔了,总是想这些很不切实际的问题。像是神经病一样
“嗯?这个嘛,我感觉就像是,你很喜欢一个东西,即使那东西特别不完美,你也可以接受它,包容这样的不完美,心甘情愿地为此付出?或许这个样子的?”秋柏在边上低头看着她的照片,看上去很满意。她不知道为什么温青榆会问这个问题。此时她觉得有些怪异,心里有些软,有些躁动,她抬起头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温青榆想了很久,偏头过去正好和秋柏对视上视线。秋柏心里怪异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她快要溺进去了。柔软,绒毛轻擦,在不动的平静湖面上慢慢波荡的纹路,白鹤从上方划过那样。没有征兆,没有预示,自然间,生灵勃发。温青榆的眼睛里少见的有了光点,灰色褪去了些,是阳光的杰作。
“没什么”温青榆回答,“只是想问问而已”
淡淡的……
“这样啊”秋柏说,“好吧”
静静的……
来这里的前一天下了一场雨,不知怎的,这里的雨水很多,多得让秋柏感觉到不真实。樱花花瓣被雨水打掉了些许,在路边堆积,成为两道粉白相间的线。秋柏心情很好,温青榆的拍照技术很不错,照片里的自己鲜活灵动,她很满意。
“要不我也给你拍张照片吧”秋柏的手挨了挨温青榆的手臂
“我?好啊,只不过我没怎么拍过照”
“没事啊,尝试尝试,这里的景色超级好看,你也很好看”
温青榆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笑一笑”
“这样?”温青榆的动作有些僵硬
秋柏有些不解,为什么她在镜头下会显得……像是悲伤。
温青榆本身并不难过,实际上现在心情蛮好的,她常笑,只是淡淡的,也可以让人感觉到温暖。她也并不内向,没有什么太大的架子,一切随心。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镜头下就会这样。她想,可能只是因为不习惯,她并不常拍照
“自然一些,真的很好看!”秋柏看着镜头里的人,阳光穿过树叶的夹缝,斑斑点点的,打在温青榆的脸上,慵懒,惺忪,带着些忧郁,很美,却不明媚。像是在山里躲藏的玉石,被泥土包裹,无法摆脱的那样。
她有点后悔问那个很傻的问题了……对不起,她想……
“没有关系,很美,很有你的风格”秋柏安慰道,她看着相机的监视器,温青榆凑在一旁,带着些苦涩的柑橘香气扑入秋柏的鼻腔,她喜欢这个味道。
“我还是不要出镜了”温青榆有些哭笑不得,想要拿过相机,“删掉吧”
“不要,我要留着!”秋柏一把护住相机,盯住温青榆,不让她抢过去
“啊啊啊,不行”温青榆上前去
“我要啊啊啊啊,不准删!”秋柏护得更紧了
温青榆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那好吧,你想要的话就留着吧”
秋柏看着温青榆的样子,突然想起了那个捂脸的表情包,是真的很好笑。
“你说,等到樱花谢掉了……”温青榆看着水坑里面的倒影,是两个人,是她们俩。水面上有似有似无的花瓣,晃晃荡荡,游来游去,无所依托。花瓣上有个缺口,无法补全的缺口。她看见了花瓣上的不完美,笑了笑,觉得很奇怪。明明很美。
“什么?”秋柏也盯着水面的倒影,看着粉色的樱花花瓣,充满了甜甜的气息,像是在校园里,情窦初开时,遇到的那个面孔模糊的人,静静走在树荫下,感受世间一切美好。樱花没有味道,但她好像闻到了那种很甜的气息,一种不明确的心动在酝酿着,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温青榆没有再说话,她也忘了她想问什么。樱花凋落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她还是没有问出口
“嗯?”秋柏注意到温青榆发起了呆,深沉的,却可以让秋柏觉得她……有些可爱?
“阿榆?”秋柏的手在温青榆面前晃了晃
“嗯?”温青榆偏头,回过神来,眼睛里湿湿的,在反光
“在想什么?”秋柏的声音不自觉放轻放慢
“在想中午吃什么”
“诶?阿榆?”
温青榆和秋柏在路上走着,还在想去哪里吃午饭。一个戴着遮阳帽的女人好像认识温青榆,她一只手挽着男人的手臂,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挥了挥手,笑得很甜,看上去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人
“好巧诶,你也来这里玩吗?”她问
“对啊,我和我……朋友一起来的”温青榆看了看秋柏
“最近在忙什么呢?”她问,“感觉好久都没有看到你了”
“最近工作也不忙,就在家里闲着喽”温青榆耸了耸肩,“倒是你,是不是要结婚了?前段日子都还听你说来着”
“是呀,我们已经领证啦。”女人向温青榆展示两人的戒指,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亮,让温青榆有些看不清。女人的笑很幸福“到时候一定要来我们的婚礼哦”
“肯定”温青榆似乎因为女人的笑被感染了,也笑了起来,像是在为他们开心。“祝你们长久”
“嗯嗯,收到你的祝福啦,那我们先走啦”女人挽着她的爱人,朝温青榆招手,“记得一定要来哦”
“好的,我一定以后记得的”温青榆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睛里扑闪扑闪的,双手垂落,嘴角带着弧度。
“她是你的朋友吗?”男人低头问,声音温柔,带着和他爱人一样的笑
“是我以前的同事,我们的关系都还挺好的,她人很好,帮过我很多”女人抽出挽着的手臂,转而与一旁的人食指相扣,慢慢走着,“她人真的超好!”
“哦~”男人露出了然的神情,他捏了捏女人的手“那我们给她包个大红包好不好”
“好啊好啊”
……
温青榆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那股分裂的破碎感又涌上来……其实也不能算是悲伤,就是很奇怪。被困住了吗?也不算是。被伤害了?更不是。害怕吗?好像也不是吧。更不像是恐惧。她只是征征地看着他们,向花瓣里走去。
“真好啊,好幸福啊”秋柏也看着两人的背影,不禁感叹着
“是啊,好幸福”
“好希望以后也可以和一个人相爱共度余生”秋柏说着,低头看向了一旁站着的人。秋柏比温青榆高一些,她可以看到温青榆的睫毛,在颤抖。她们的眼神交汇,带着的情绪宛如古树盘桓的根系,错综复杂,难以彻底理清。
温青榆慌乱了一瞬,移开了她的视线,说:“我们继续走吧”
“头好痛”秋柏扶着自己的额头。
她们走的累了,就随便找了一处长椅坐下。秋柏从中午开始就有些不舒服,一直到现在,头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要膨胀,要崩溃的痛。
“怎么了?是太累了吗?”
“或许是?但是也没有觉得很累,今天我们走的也不远啊”秋柏扶着自己的头,撑在椅子的扶手上
“头痛?是这里痛吗?”温青榆的手附上了秋柏的脑袋,触碰到了发丝,痒痒的,挠的人心浮躁。那股淡淡的苦涩香气又飘入了秋柏的鼻腔,在其中穿梭,刺激着神经和每一个毛孔。
“不,不是这里。”秋柏拉着温青榆的手,“在这里,好像是太阳穴的那块。”
“这里吗?我帮你按按你看会不会好一些。”温青榆的力道不紧不慢,舒服的想让人睡一觉。“你想喝点什么嘛?可能是天气有点热,出汗有些多,缺水呢?便利店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帮你带些过来。”
“唔,那帮我带一瓶矿泉水就行了,我其实不太渴。”秋柏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就好,要是头还痛的话,我们就回去了,好吗?”
“嗯,好”
秋柏撑着头,望向温青榆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青榆走的飞快,她凭着记忆来到那家便利店拿上了几瓶水,转头注意到货架上有几块巧克力。会是低血糖吗?都拿上吧。
温青榆跑回来路上,差点被绊倒。真是太久没有运动过了,跑了两步就开始觉得累。回到长椅这里的时候,秋柏看到了这气喘吁吁的人,有些想笑,“你怎么跑回来的?”
“我怕你等得久了,怎么样?现在的头还是很痛吗?还晕吗?”温青榆说着,将手上的水递了过去,“你有低血糖吗?我还带了些巧克力。”
“现在会好些,可能就是太累了吧。”秋柏还是接过了巧克力,“不过我没有低血糖,这个巧克力我们倒是可以一起吃。”她撕开包装,掰下一块,递过去
“不用了,我这里还有,你吃吧。”温青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不只是巧克力,还有其他的糖。
“啊?”秋柏有些被惊到了,“怎么这么多?”
“我怕你会不喜欢,就多买了一些。你还要其他的吗?”
秋柏感觉到手上的巧克力似乎有些融化了,就把带着包装纸的完好的一半递了过去,“拿着,吃”秋柏现在有些傲娇,“我给你的”
“好吧”
巧克力很甜
“你现在还好吗?我们要不要回去?”温青榆抚上她的后脑勺,“如果累的话,我们现在就回去了吧。”
温青榆将椅子上零碎的物件收了起来,放进包里,似乎准备带着秋柏离开。秋柏有些难过,眼里有些水光。她看着温青榆,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从小就不怎么交友,她在害怕,那些恐惧像是毛线团一样理不清,一直把她困在某处。她总喜欢一个人做任何事情,因为觉得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有时候,那些痛苦的事情就算是忘记了,也会在某一刻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她承认,温青榆,是第一个,她很想很想认识的人,从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开始了。
于是她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恳切:“不要走好吗?”
温青榆的手被牵住,她注意到了她的眼睛。那是平静的湖面,无涟漪,无波动,无惊喜。是鱼儿在湖底默默游动,虾蟹不见了踪影那般。它们在哪里?无从而知。那里饱含着问题,是看不透的密林
温青榆的内心有些柔软了:“那我们就在这里坐着吧。”
秋柏点点头:“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这沉默并不会尴尬,更像是暴雨后的寂静,万物在复苏,在沉思。冬日里的壁炉散发出温暖,熊熊的火焰燃起,轻轻的哒哒声是木柴破裂时的声响,绵绵的,慢慢的,期待着小雪落下的。
她们坐在那里,经过了来来往往的人群,内心竟有了一些波动。想在这里待上一下午。现在的阳光正好来自下午三四点的太阳,微微倾斜。
有只橘猫缓缓的走了过来,好像是一只小流浪。
“咪咪,咪咪”温青榆注意到了那只小橘猫,走过去蹲在了草坪里。猫在太阳下发着光,阿榆也是。
温青榆把手挨过去,小橘把头挨过来,蹭着她的手,暖暖的。
秋柏也走了过来,学着温青榆的样子蹲下,小橘在她们之间走来走去,一点也不怕生
“好乖啊”秋柏感叹,“我一直都很喜欢小动物。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只小猫来着,也是一只小橘,但是……”
“嗯?”温青榆稍稍偏过头,表示不解。
“它被吃掉了”
“什么?”温青榆一下子站了起来,脑子发晕,又蹲下。
“哈哈,你在干什么?”秋觉得温青榆刚才好好笑
“怎么可以……啊?”温青榆还是不解
“乡下的亲戚来看我们。他看见了家里养的小猫,说这么大了,可以吃掉了。”秋柏低下头,用树枝戳着地上的泥土,木棍被她弄折了,“我肯定不同意啊,我给他们说了很多次,不可以。可是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就只剩下……嗯……一张皮。现在都还在家里放着的。”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
温青榆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她刚要开口,秋柏又说:“没事啦,都过去了,都是些很久以前的事情,没必要再因为它们而感觉到悲伤啦”
温青榆在一旁沉默着。小时候吗?她想。小时候发生了什么呢?
秋柏想起了她的童年,那时的一切都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深刻的,无法忘记的事情。她住在一个破旧的楼道里,一共有三层,每一层里都是不同的人家,一楼的夫妇人都很好,她在那时常去他们家里玩。夫妇有一个和秋柏几乎同岁的孩子,那孩子也算是秋柏儿时仅有的玩伴了吧,似乎姓孟。
“我们玩过家家,好吗?”孟雅萱提议说:“我当妈妈,你当爸爸,这是我们的孩子。”她指着她新买的洋娃娃说。
“不要,我也要当妈妈”
“不行不行,家里只能有一个妈妈,这次我当妈妈,下次你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说话不算话!妈妈说这是不讲信用的行为,羞羞羞。”秋柏用手指划着自己的脸,一本正经的斥责孟雅萱,像个大人一样。秋柏到现在都还在怀疑,那时候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她不应该这样,她应该妥协。
“我不管,我要当妈妈!你当爸爸,不然我就不理你了!”孟雅萱一把扔下在手里的洋娃娃,娃娃被附上了灰尘,脏脏的。
秋柏被吓到了,她不想孟雅萱不理她,她很害怕,“好吧,我当爸爸吧”
可即使秋柏答应了孟雅萱的无理请求,依旧无法改变后来的事情。
孟雅萱结识了新伙伴,新伙伴的名字好像叫梦娇吧。她们不再和秋柏说话,在躲着她。秋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追了过去。她跑了很远的路,看着两人跑进了一栋房子,是秋柏从来没去过的房子。她很害怕。在楼下叫着孟雅萱的名字,不停地,不停地……最后她哭了,哭的猛烈……直到很久以后,那两人才慢慢从窗台冒出了头。秋柏在楼下,小小个的她第一次感到了那样深深的无助
“孟雅萱!”秋柏看见她,笑了起来,向她招手“我……”
“你怎么哭了啊”梦娇打断了秋柏的话,她在上面看着在下面的秋柏,像是上位者的蔑视,她的笑容让秋柏觉得难受。
那时的秋柏留着短发,穿着衣裤,打扮得不太像是大众所定义的女孩。她在上面唱着歌,大声唱着歌谣:“男子汉大丈夫,哭了就是臭豆腐”孟雅萱也在一旁附和,可她知道秋柏不是什么男子汉。
小小的秋柏,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委屈,难过,涌来,怎么办?她离开了,没再来过这栋房子。那对夫妇后来搬走了,没有征兆,没有预示。她也没再见过孟雅萱。其实秋柏也不清楚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只记得读音。她们之间似乎也发生过一些愉快的事情,她们一起去一旁的民办大学里玩,在里面和家长一起散步,摘春天的野花。只是朋友也会有新的朋友,若不想和她一起玩耍,那么也没有什么好去挽回的了,毕竟也只是徒劳。
楼道的二楼住着一个婆婆,婆婆的年龄很大了,姓什么?秋柏也记不太清了,似乎姓汤?
汤婆婆是一个很慈祥的人,每次秋柏放学回家都会看见她坐在楼下,看着路口发呆。秋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很多故事。
她向我们提起过,她的丈夫是在□□那段时间被饿死的。她说那时候,她的丈夫把吃的都留给了她和孩子,实在没有吃的了,就去挨家挨户求来那么一点点,也都给了婆婆他们。他就只吃麦麸,那种没法消化的麦麸。秋柏那时候不懂□□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害怕提起这件事情,她只是听见婆婆说,死了很多人。她到现在都还能够清楚的记得,那时候婆婆被雾笼罩着的眼睛里,少见的出现的光点。
秋柏还记得,婆婆提到过一场饥荒,很多人都被饿死了,但好多人只是当个乐子听听而已,秋柏也是其中一个。她不太能懂死亡到底是什么,觉得离自己还很远很远。
“汤婆婆我回来啦”秋柏放学回家看见汤婆婆又坐在楼下,她背着书包,书包很大,很重,她的背脊被压弯
“来来来,小柏,婆婆这里有糖”汤婆婆手里捧着几颗她早已见惯了的糖,白色的,像毛毛虫,花生味儿的。她很喜欢。
“谢谢婆婆,我上去喽,等我写完作业来找你玩哦”说完,秋柏便上楼去了
婆婆平时也会卖一些白面馍,很便宜,一块钱两张,但是很好吃。好像秋柏已经很久都没有尝过那个味道了,很朴素的,简单的味道,有一丝丝的甜味。哪里都可以买得到的东西,可如果现在再买的话,又觉得差了些什么。
有天晚上,她们在路灯下
“小柏啊,好像婆婆要走了”汤婆婆的手轻轻拍着秋柏的手,看着街道,以及对面的房子
“婆婆要去哪里啊”秋柏剥着糖纸,往嘴里塞了一块糖,她没有怎么仔细听,满脑子都是糖的味道
“要去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啊?那我会想你的,婆婆会想我吗?”
“会的”
几天之后,婆婆真的离开了,她没有说谎。她曾经也教育过秋柏,人一定不能说谎。她想,嗯,她也做到了。一个人可以在那一瞬间降临在这世上,又可以在那一瞬间消失。人的一生可真短,还没有好好说说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秋柏在很久之后才忽然明白婆婆要走了是什么意思,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和死亡的距离那么近
秋柏的成长里缺少了父亲的角色。她的父亲忙于工作,很少才回一次家。生活里唯一可以接触到的男性,就是她的爷爷。
她其实在那时挺讨厌爷爷的,她觉得爷爷总是在管她,做出一些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出来,像是一个老古板,但是又对自己很好,给一巴掌又给一块糖的家长。秋柏能够感受到爷爷的爱,只是她自己有些无所适从。一个很别扭的人,她不喜欢。
后来,爷爷回了老家,在乡下。那时起,秋柏便很久都没有再见到爷爷了。最后一次收到爷爷的消息,就是爷爷去世。
这是第二次,秋柏感知到具体的死亡。她那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大的一个人可以变成小小一个。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在生前很讨厌的爷爷,居然说最后一笔钱要留给自己。她心里莫名出现的一种愧疚感,一直伴随着她,到现在。她不想提及这件事情,因为每一次提起,都会不自觉落泪。可能只是因为自己美化了失去的东西而已。却有够难过的
她记得爷爷还看得见的时候,总是会带着她去街上逛,在一条没有人的马路上面行走,看着藏在深处的火车轨道,捡石头,看火车。
火车来的时候总是伴着一声长鸣,轰隆隆,绿皮火车就回来。她记得那里有槐花,小小个的,像是还没满月的孩子。还有竹子,竹叶大到可以包成粽子。后来爷爷的眼睛彻底看不见了,在家里,听着收音机,已经很久以前的歌。他的眼神总是不聚焦,空洞的。他总是摸索着在家里行走,被奶奶搀扶着在大街上散步。
爷爷走的时候是在秋天,桂花开的时候。他的生日也是在秋天。他带着桂花来,又在桂花落地的时候离开。他说他要和妈妈一起,回家。那是正好是国庆假期,桂花落得满街都是,把街道染成了淡淡的黄色。
顶楼种了很多的花花草草,小花圃里有很多菜,秋柏小时候就喜欢在那里钻来钻去,偷偷黄瓜吃。秋柏清楚的记得那里有一株金银花,白白的,黄黄的,交错开放的。那花好像没有什么味道,香的是一旁的栀子,栀子很小,有点营养不良的猥琐感,却也坚强地活着。
那里夏天很热,搭着棚子也不能挡住阳光的猛烈。晾着衣服的时候,她在里面跑来跑去,可以闻见洗衣液的味道。有时候那里会挂着被子,她将挂着的被子分开,钻进被子的夹缝里,从中间跑过去,湿湿的,也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似乎还有阳光的味道?记不太清了。
那个时候她没有什么朋友,准确来说是没什么小朋友愿意和她玩。他们说秋柏身上很臭,很难闻,又说她很笨,什么都做不好。他们也不愿意和另类做朋友,因为秋柏留着短发,她们说她是男生,男生又说她是女生。她被两方推搡来去,不被任何一方接纳。她给妈妈说过这些事情,却也只让妈妈觉得那是小孩子互相打闹而已。从那次起,她便不再向妈妈提及这件事情,毕竟人人都觉得孩子是天真无邪的。她能感受到的美好或许就只是在楼下,婆婆给她的几块糖;在早上,晨光穿透树叶夹缝时候的温暖,她可以闻到一种很特殊的味道,她形容不出,像是一种香味,花香?馒头香?菜香?似乎都有……
“喵~”小橘的叫声唤醒了秋柏,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法触碰。她抚上小猫的背脊,轻轻摸了摸,“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喵”小橘很满意秋柏的说辞
“好了,我们回去了吧,时间不早了”秋柏慢慢站了起来
温青榆跟着秋柏也站了起来,她看着西面缓缓落下的太阳,现在还有些刺眼,不过不久,它就会暗淡下去。“我送你回家吧”温青榆说
“我?我其实不住在这座城市”秋柏摇摇头,“我只是过来玩的”
“啊?”温青榆没有想到,“那我……送你回酒店?”
“太麻烦了吧,你和我是反方向”
“没事,我送你回去吧,也不远。把定位发给我就好”
“好吧”其实秋柏也想和温青榆多待上一会儿
“你为什么突然来了这里?”温青榆在车上突然问秋柏这个问题
“我想来玩玩,我一直也都挺喜欢这里的,上次因为工作来这里呆了两天就走了。本来想好好逛逛的,结果两天都在下雨。”秋柏有些无奈地说着
“还有一个原因,你猜是什么”秋柏卖起了关子,稍稍偏头看向温青榆。
温青榆盯着前面,思考了一下,“嗯?因为什么?”
“因为我要来偶遇你”
温青榆的心荡漾了一下,像是浑身触电的感觉,她抓紧了方向盘,有些轻微耳鸣。她被秋柏逗笑了,语调带着活泼:“哦?那我好幸运诶,能够让你专门来偶遇我”
“那是啊,谁不想遇到这么好看又温柔的人呢”
温青榆的脉搏冲撞着,指尖出现跳动感,她不知道这样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高兴?亦或是悲伤?
秋柏看着温青榆在笑,眉眼弯弯。她很享受此时此刻的氛围,她看着飞快后退的人群,看见了烤红薯的小摊,卖烤冷面的小摊,面包店,牵着手的人,带着孩子的妈妈……太阳已经在天边成为一块橙黄色的圆盘。
此时此刻,她知道了,她喜欢她
“就这里吗?”温青榆停下了车
“嗯”
“好好休息”
“嗯,再见”
“有机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