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命中注定 她挥了挥蒲 ...
-
沉默贯穿我们许久。
“不会了。”我把左腿搭到他的右腿上,说,“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他看着某一朵奇形怪状的云,没有接话。约莫过了两分钟才开口:“回去吧。”
我琢磨着他的语气,好像是生气了。
又不确定。
没等我问出口,他已经起身背着篓子拎着两只鸭默不作声地朝坡上走。
我抓起草帽紧跟上去,觉得他这幅模样有些滑稽。
东西被他拿完了,我伸手想帮忙。
“哎,我帮你拿点儿。”
“不用。”
两个字,简单明了,绝对生气了。他的步子很快,我跟得有些急,一直在他屁股后边儿叫他。
“唐老板,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
“唐老板?唐哥?唐老师?唐大……”
“……”
“唐枕书。”
他突然停了,然后转过身,把那两只嘎嘎乱叫的鸭子塞我手里,冷着脸但又小心翼翼地说:“巫拾谒,你比鸭子还吵。”
从这开始一直到回家,我没再说过一句话。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些菜,都是我平常爱吃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他在生气。
做饭期间我一直想插手帮忙,他都没让。
就连云岫在他脚边捣乱他都没管。
院子里摆了几张小木凳和一张折叠桌,我被赶出厨房后就坐在凳子上跟那两只被绑了嘴的鸭子瞪眼。
怎么看这俩货都不顺眼。
开饭了。可能是生气的缘故,唐枕书只做了三道菜。
鱼香肉丝、豆角炒肉、蒜蓉生菜。
这顿饭刚开始吃得沉默寡言。
天色渐晚。云岫消停了,虫子倒变得活跃起来。
我听着不知名虫子的叫声,捣了捣碗里的米,有些郁闷地问:“唐枕书,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不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吃。
“为什么?”
他还是吃。
“是因为那句‘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吗?”
他还吃。
“唐老板。”我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停,没管我,继续吃。
“唐哥,”我有些局促,“我、我也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
他终于放下筷子,掀起眼皮,看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我不觉得我需要这个。
反正事实就是,唐枕书因为巫拾谒不开心了。
我抿紧了嘴,垂下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巫拾谒,之前是我说错了。”他的语气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不应该只让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什……”
“我应该让你把自己当成全世界。”
虫鸣倏然变得聒噪,月色也模糊起来。
他说:“首先是巫拾谒,其次是巫拾谒,最后才是唐枕书。”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唐枕书和云岫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洗漱。
屋檐还滴着水,院子南边的大缸里的水也变得更加清澈了。
洗漱完,我在院子里坐了会儿。目光停留在抹了油似的地面上,心里回味着昨晚唐枕书的眼神。
想着想着,一只小青蛙出现在视野里。
去河边走走吧,我鬼使神差地想。
于是我悄无声息地回屋换了件衣服,拿上画具出了门。
来到河边,取好景摆好画架,我一屁股坐到折叠椅上画了起来。
由于画得太入神,旁边来了个老奶奶我都没注意到。
中间休息,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起身时,余光扫到了个佝偻的身影。
她的牙没剩几颗了,说得话也很缓慢,还裹着痰音,像砂纸轻轻蹭过布料:“画得真好啊。”
“奶……奶奶,”太久没喊过这个称呼,我念得有些生硬,“您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几年我很少与人交流,语言组织能力下降许多。
“诶,叫我阿婆就行。”老人腿脚不方便,喜欢随身携带小凳子,她动作缓慢僵硬地放下那个小凳子坐上去,“好久没听人叫过我这个了,听不习惯。”
“阿、阿婆。”我作势要扶她,被她挥手拒绝了。
她像是被时间的风霜抽干了水分的老柴,周身的骨头在薄薄的衣衫下支楞着,黑黄的皮肤像一块儿皱巴巴的粗布。
“你是城里来的画家?”她打量着我。
我跟被点了名的学生,肢体动作有些不协调,点着头说:“不是,算不上画家。”
河边的杨柳枝条很长,随风微拂的时候犹如古人名画。
“什么时候走?”她点点头,又问。
虽然没在农村待过,但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每个村子里的老人在见到年轻人时都会问这个问题。
仿佛他们来了,就都要走的。
我看着河面倒映着的云,答:“不知道。”
她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听到这个问题,我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我不是这个村子的。”
她的嗓音很温厚,就像陶瓷里盛着的温水:“那来了总要有个来处。”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说:“唐枕书家的。唐枕书您知道吗?”
老人历经沧桑混浊的眼珠子仿佛亮了几个度,了然道:“唐家啊……是唐奎家的孩子,他的孙子。阿唐,孝顺得很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挥了挥蒲扇,问我:“怎么说是阿唐家的?你是?”
“我……”我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可我天生不喜欢瞒着老人什么事,他们永远走在生命尽头,“我是、是他的……”
男朋友这三个字无论如何我都说不出口。
但是朋友这两个字出于私心我不想用在我和唐枕书之间。
“阿唐的朋友?”老奶奶见我一直不说,就主动接话。
犹豫片刻,我刚要妥协地点头,她又说:“是他的爱人,对吧?”
爱人……我被这个名词惊了心。
她的白发被风吹动,“你这孩子,是不是想骗我说,说是阿唐的朋友?”
“对不起。”
河流仿佛是生命的代表作,带着轻声的呢喃缓慢地流动着,无止无息,却早已确定了自己的终点。
她不满地用那个破旧的蒲扇,自以为用力但其实跟抚摸似的拍了一下我的胳膊:“我又没说你什么,道什么歉?不要动不动就道歉,搞得自己多轻贱一样。”
我瞬间静了声,余光瞥着她被风掀起的衣角。
“我活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你说是唐家的,我还能猜不出?你这孩子……我又不是老顽固,怕我干什么?”
“……”我惊于奶奶的开明,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终于,我做完心里斗争后问出一句:“阿婆,唐枕书…小时候是什么样?”
“阿唐啊,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她抚了抚乱糟糟的白发,“小时候每次回村啊,他都会来我家找阿勇玩……阿勇,我的孙子。他们俩打小就喜欢一起出去疯,每天惹得村子里的鸡鸭鹅狗都不待见。阿勇皮一些,总是带着阿唐去偷村长老方家种的西瓜、红薯…胆子大的时候还翻他墙头偷他家鸡蛋呢。哦,阿唐家的条件是全村最好的,他在城里上学,只放假了才回来。他的爸爸小唐,是个珠宝设计师嘞,他的妈妈也很漂亮很优秀,是个什么服装设计师,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阿唐和阿勇啊,是从小玩到大的,后来阿唐在城里工作,阿勇去了南边当警察,他俩就不怎么联系了。”
我听出来不对劲:“那您孙子他……”
“走了,”她并不介意说这个,“两年前,在一次任务中走了。”
我感到自己的手有点抖。
于是她把手放到我的手上,慢悠悠地说:“好孩子,生死离别是天注定,这没什么。人这一辈子只要过得有意义了,不留遗憾了,也就值了。我相信阿唐,他既然选择了和你在一起,那你一定也是个很好的孩子,不用怕别人说什么,他不会在意你也就不要小心翼翼的,他会担心……”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跟奶奶说再见的了,也忘了是怎么走回去的。带着一身潮湿气息回到院子时,唐枕书已经在做饭了。
他没问我去了哪里,但明显在看到我时松了一口气。
吃完饭,我抢着去刷碗,他没意见。
刷完碗,我说中午饭我来做,他没意见。
扫完地,我陪了云岫一会儿,说自己出去一趟,他犹豫了。
“去哪?”
“想去山里看看。”
“我陪你。”
“不用。”
他放下我早上画的那幅画,抬头看我。
巫拾谒,是你把唐枕书搞得这么患得患失的。我在心里暗自吐槽。
然后我听到他说:“好,雨后路滑,注意安全。”
鸭子的嘴是谁绑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