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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命百岁 “巫拾谒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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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号这天,天还没完全亮我就醒了,再然后就睡不着了。
躺在床上放空几分钟,等起床气完全下去,我伸出手摸索着床头的手机——5:13。
时间差不多了。
换好衣服出门后,我在路边随便找了个早餐店吃饭。
这会儿街上没什么人,店里也稀稀落落的。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塞着耳机安静地喝粥。
神游间,桌子上突然投下一片阴影,身形有些熟悉。
循着那处阴影抬头看向窗外,只见戴着眼镜的男人站在玻璃窗前,眼神里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温柔极了。
唐枕书走进店来到我对面坐下。灰色的半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衬出几分清爽的柔和。
他之前也戴过,不过只在做手工敲电脑的时候才会戴。
早餐店的立式空调坏了,只开了头顶的吊扇,风速不算大。
有客人进店点餐,吆喝声盖过窗外的车流声。
咽下嘴里的粥,还没来得及问好,他就抢先开了口。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吃饭的原因,他的嗓音稍稍有些哑。
抓着勺子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我闷声答:“去看爷爷奶奶。”
余光里,唐枕书点了点头,喊老板娘再加一碗豆浆。
“你呢。大清早的,”我低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心如止水地开着玩笑,“跑那么远来邮差里参加马拉松?”
老板娘的儿子把豆浆端上来,他接过时笑了一下。虽然没笑出声,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笑了。
等我最后一口粥喝完,他才回答说:“四点醒了一次,睡不着就来这边转转。”
“嗯。”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
他看着已经吃完早餐,倚着椅背的我,抬了抬下巴问:“早饭就喝一碗粥?”
“不饿。”
他噤了声,一碗豆浆喝完,我已经付了钱。
走出早餐店,清新的空气瞬间钻进四肢百骸,我不自觉地就放松了精神。
站在路边,伸了伸懒腰,我转头看向唐枕书:“你什么时候回去?”
“赶我走?”他挑起眉。
我蓦地收回目光,盯着地面说:“没有,我的意思是我去理发店,要一起?”
最近头发长得有些长,为了避免经常去理发店,我干脆剪了个短碎发。
我跟唐枕书在镜子里对视,忽然鬼使神差地问:“帅吗?”
他又笑了,我居然一点也不怀疑他不是在笑话我,而是在宠溺地笑。
“笑什么?”
“建模脸问我他换的发型帅不帅,你说我该不该笑?”
这回换理发师笑了,“长得帅,什么发型都能驾驭。”
我象征性勾了勾嘴角。
离开理发店,唐枕书问我爷爷奶奶住哪儿,要不要送我。
我才知道他是开车来的。
“在郊外。”我看着他的手静默了很久,才说。
他拉车门的动作顿住了。在我预料之中,他转头看向我,眉头紧皱,眼眸里不是震惊,而是那种无力感很强的担忧。
唐枕书,我快把你整个人都猜透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幽深但清澈的眸,说:“郊外公墓。”
一路无言,经过花店时唐枕书比我还自觉地买了花。
今天我们俩穿的都是深色衣服,还挺合场景。
到达目的地时已是近九点,太阳有些晒人了。
公墓坐落在半坡,上方就是树林,周围除了鸟鸣一切都很静谧。
来到爷爷的墓碑前放完花,看着那张黑白照上面无表情的脸,我照例只说了句:“到了那边就消停会儿吧。”
唐枕书站在一边,很恭敬的样子。
我回头时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鞠了一躬。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领着他来到另一处墓碑前,主动开口:“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他俩的墓碑离那么远?”
唐枕书没再忍着好奇:“嗯,为什么?”
我放下最后几支花,同之前无数次那样对着照片上怒气满面的人说:“到了那边你也消停消停吧。”
做完这一切,不等他鞠躬,我就拽着他的手腕下了阶梯。
回到车上,他还是保持着沉默。
我知道他这是在等我的态度,我想说就说,不想说他从不追问。
太阳光穿过车窗照进来,我主动握住他的手,尽可能风平浪静地说:“他们生前总是吵架,从我记事起奶奶就经常把死挂在嘴边,爷爷也不甘示弱。”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奶奶那句‘活着那么累,干嘛要坚持这么久,阿谒还不如跟我一起死了算了,活着还是要受罪’。”
我感觉到那只与我十指相扣的手抓得更紧了,我安抚性地动了动手指,继续说:“他们是自杀死的。那年我十二岁,爷爷奶奶站在顶楼吵架,我在一旁哭。你说我敢把他们葬在一起吗?”
“那不得闹翻天?我记得当时奶奶手里拿着水果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划了自己的脖子,与此同时,我爷爷也从二十楼跳了下去——”
我突然说不出话了,一瞬间地失了语——唐枕书的眼眶有些红,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睛里像装了只没了翅膀的小麻雀。
我的手被他攥得很紧,甚至有些发疼。
我倏然转过头看车窗外的树,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我饿了,想回家吃饭。”
于是唐枕书极力平复心情,哑着嗓子说:“想吃什么?”
他松开手,启动车子,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我转回头,盯着那发颤的双唇,淡淡地说:“唐枕书包的馄饨。”
午餐晚餐都是在我家吃的,晚上我理所应当地把唐枕书留了下来。
一天的运动量太大,晚饭后我懒得出去散步,就赖在家里。家里囤的零食没剩多少了,他又提议出去买些回来,我拒绝了。
“不去,我要看电影。”
他拉上窗帘,走到我旁边咬过我喂给他的薯条,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去进货,你在家等我。”
我很喜欢听他说家,很有安全感,很安稳。
我没回头,应了一声:“嗯。”
他一去就去了两个小时。
荧幕上的阿曼达正在奔跑,我听到外面有嘀嗒嘀嗒的声音,拿起手机一看,十点四十。
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拿起手机拨出电话,没响几声就接通了。
先传到耳朵里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水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唐枕书天然带着吸引力的嗓音。
“淋湿了。”
我觉得非要形容的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湖面上刮起的微风轻轻拂过面颊。
“我收留。”
“来开门。”
我们异口同声。
……
一进门我就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催他去洗澡。
等人进去后,才发现自己一手提着蛋糕,一手提着猫包太空舱和一大袋零食。
我跟舱里的云岫四目相对,她满脸都写着快放我出去。
云岫不怕生,来到我家上蹿下跳,丝毫没有按时睡觉的自觉。
收拾完一切,我就窝回了懒人沙发里。云岫跑累了走过来蜷在我怀里打盹,嘴里发着咕噜咕噜的动静。
室温保持着24℃,她似乎也喜欢这个温度。
电影早已被我静音,所以当唐枕书擦着头上楼的时候我立马就转过脸:“买蛋糕干嘛。”
我没说问句,语气有点埋怨的意思。
他一副稳如老狗的模样,朝床边走。经过我时弯腰揉了揉云岫的头,被云岫赏了一猫爪。
“给笨瓜五十一过生日。”他明显憋着笑。
他走到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端着蛋糕在地毯上与我面对面坐下。
他把蛋糕放到我面前,行云流水地插上蜡烛点燃。
云岫已经进入梦乡。
我沉默不语地看着他一顿操作。
叮铃——
手机提示凌晨了。
“生日快乐,巫拾谒先生。”
我没说话。
“闭眼,许愿。”
我愣愣地照做。
还没睁眼,忽然感觉到鼻尖一凉。
睁开眼,是唐枕书在我鼻子上抹了奶油。
我鄙夷地看着他,他毫不避讳地跟我对视。没能僵持多久,我俩都笑了场。
“你幼不幼稚啊,唐老板。”
云岫醒了,从我胳膊缝蹦到床上继续睡。
“还行。先生,我刚刚借了个愿望,可以吗?”他笑着说。
我点点头,“什么愿望?”
唐枕书借愿望,巫拾谒无条件同意。
“巫拾谒长命百岁。”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没等我眨个眼,唐枕书把蜡烛吹灭了。
“蜡烛已灭,愿望生效。”
他刚刚去床头就关了灯,现在一点光源都没有,暗淡得连对方的轮廓都看不清。
我们僵持着沉默,房间里除了云岫的鼾声就只剩呼吸。
我朝着那如飘纱般的轮廓哽咽。
“唐枕书。”
“嗯,你说,我在听。”
“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德国当代艺术家安塞姆·基弗,他说:‘我会被音乐打动、被诗歌打动,如果有一天我不再被打动了,我就会死,你知道我的意思吗?被打动实在太重要了’。”
而我,早已失去了被打动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