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蛛丝悬垂 陛下已设下 ...
-
房门打开,身穿黑衣的青年被训练有素的侍女引入落座,文姬如今以需休养为由闭门谢客,大多数人都识趣地不再打扰,但总有些客人她不得不见。
“最近还好吗?”端寥轻声说。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问,还是帮别人问的?”陆游冶的声音带着虚弱。
“出于礼节你该先感谢我的关心,”他放松身体,不像在宫里时神经紧绷,“我跟你是绑在一块儿的,陛下最近用不上你,托你的福,我也休息了几天。这次是私人行程。”
无利不起早的人会不带任何目的地看望她?也许吧,但这次一定不是。
“我只是伤了腿,不是瞎了眼。”
端寥眼下乌青的乌青和憔悴面容连敷粉都盖不住,分明不得安睡数日。
“呵,”端寥心有戚戚,吐起苦水,“最近那位圣女日日求见两宫太后,想将她们带回南晋。好不容易回了家,谁还愿意在那深山老林守寡?可怜了我们这些宫人,人微言轻,一个都得罪不起,不的不想着法子搪塞过去。”
“圣女在大桓的地界,掀不起什么风浪,何妨让她见上一面。堵不如疏这个道理,中使应当比我明白。”
“这算求情吗,因为救命之恩?”
“一个人若是连为恩人说几句话都不肯,恐怕没有什么主君愿意听从他的计谋。”
面对端寥的猜测,陆游冶大方承认。
“女中君子,濯濯文姬。那些名士看人的眼光倒不曾出错。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份还恩之举单单让我见证也太过可惜。”
“欠下的人情总是要还的,等来日不得不答应她更为难的事,为恩人解决眼下的烦恼,既能斩除后患,也保全了君子的名声。文姬以为如何?”
端寥和陆游冶自然不是可以随便串门的关系,每次来陆府都是带着陛下的谕令,只是这次没那么正规。
陛下说了,文姬若是不愿,不必勉强。
“自然。”她颔首答应。
看来文姬对圣女的感激还没有到为她忤逆陛下到程度。
也对,当初也不是圣女善心大发收留两人,而是陆游冶捏着把柄自己上门,怎么能算作救命之恩呢?
陆游冶垂下眼,神色倦怠。
善谋的陛下已经将圣女那只小虫赶入无光的枯井,而她的任务就是伪装成那根救命的蛛丝,将小虫拉到另一处罗网。
为虎作伥,美曰其名为,报答。
得到满意的答复,端寥就可以回宫复命,侍女领他路过千回百转的长廊,发觉那是一条自己不熟悉的路,他陡然立定,语气温和地问道:“此处偏僻难行,为何不走原路?”
侍女诺诺回道:“今日王司空登门,正与主人于前厅议事。婢妄自猜测贵客不愿与其相见,便行此路……”
周遭寂静,细听之下,确有嘈杂寒暄之声自远处来。
她说得对,身为黄门郎,在陆府被王氏的人看见不是什么好事。
“女使心细如发,某误了好意,愿此赔罪。”他说着就要躬身作揖。
侍女连连摆手,退让几步:“岂敢,岂敢。”
身为南下的世族中最德高望重之人,王普这么多年窝在自己府里,陛下想借其影响收拢北地遗民,多次相邀,他却总有诸多理由推脱。
这次为了他那个跟死了差不多的孙子,倒愿意露面。
还是陆氏有面子,一个女儿能换王氏的人情。
“贵客?”
端寥抬头,见侍女立在分廊之处,正疑惑地看他,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无事,有劳女使引路。”
******
圣女宁愿去日日去烦与她无甚交情的端寥,也没想过登陆府的大门找她帮忙,自然是有原因的。
她原打算将文姬的承诺用在更要紧的时候。
自入了建业,她便失去了两宫太后的任何消息,派出多少探子,启用多少早埋下的钉子都无济于事,但白纸黑字写下的盟约在她见证下敬告天地,东桓不敢撕毁盟约。
除非他们不惧天罚。
所以她虽着急,却也还没到昏了头的地步。
但东桓人的疯狂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们杀了副使。
那天,小夜再次跌跌撞撞地跑进她的厢房,开口便是:“圣女不好了,东桓人围了客官,他们、他们是不是要杀了我们?”
那是不可能的,她本想这么说。
他们的皇帝还需要她。
可一众甲兵手握兵器等在房门前,仿佛一只蚊子飞出立刻就会被冒着寒光的枪尖刺穿。
她只好硬着头皮请领头的将军进来说话。
将军眼神坚毅,正气凛然,看上去是能好好沟通的。
她刚想上前,用学来的外交辞令与其客套的同时谴责对方带兵围府,对两国友谊造成了重大影响。
将军先是行礼,说的第一句话,将她定在原地,久久难以回神。
他说。
“方诨刺杀大桓太子未遂,已伏诛。”
方诨是南晋副使的名字。
他在说什么?
最近没休息好吗?她好像有点幻听了。
那个副使怎么可能有胆子杀人?
他虽然贪财好色,但还算是南晋的臣子,只要他脑子没坏,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刺杀东桓的太子?
所以,他是被下了套。
反应过来的瞬间,圣女并未反驳,她来自三千川中几近原始的部落,但不代表她蠢。
方诨有没有做这件事,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现在应当做的是撇清方诨与南晋的关系,把那个又怂又蠢的副使做的事情归结于他的个人行为,保下自己和使团其他人。
她明明知道,但说出的话却是
“你说副使刺杀太子。可有证据?人证,还有物证。”
她终究不是在朝堂浸淫多年的老臣,早在接过这个位置的时候,她就承诺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南晋和天地。
她是南晋的长乐圣女,就要捍卫南晋的一切。
无论那位将军如何劝解,她统统只有一句话——不相信。
她不接受东桓给出的任何说法,只要真相。
南晋是个大国,南晋和东桓也立下了秘密盟约,可这里是东桓,再多的金银和许诺都无法换取士族们都帮助。
如果不是扯上了太子,或许会有几位以特立独行闻名的狂士为她说几句公道话。
太子愿意原谅圣女的固执,不计较南晋的冒犯,整个国家对他的仁慈和宽容赞叹不已,同时歌颂着两国的友谊。
明面上,南晋的礼遇一如往昔,但使团已觉察到,自初入建业时那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氛围,正在渐渐冷却。
为了和东桓的士族划清界限,表达自己绝无染指他国内政的想法,圣女拒绝所有非官方的邀约,也未曾踏入过哪位大人的府邸,没想到造成现在的局面。
孤立无援的圣女终究送去一封拜帖。
也许只有那位文姬愿意帮她。
圣女正式登门拜访,为全礼数,陆游冶将在门前迎接。
门廊两侧桃树和梨树相间栽种,或粉或白的花瓣飘落到廊下的地板上,层层叠叠,透过面具的孔隙,圣女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南晋,只有南晋才有如此繁茂的奇花异草,葳蕤树木。
陆游冶早有准备。
“圣女猜得不错,副使之死确乎另有隐情。”
“我就知道!”她愤愤中带着点解脱,事情发展到现在,她亦积累了不少压力。
更具政治经验和圆滑手段的人是副使方诨,正使的名头只是让她这个能呼风唤雨的吉祥物有个更好听的名字。东桓已经把刺杀这样的名头按在南晋副使头上,接下来绝不会再动她,除非他们想对两个国家宣战。
但使团其他人没有这样的分量。
有时就连她自己也会想,也许那时接受将军的说法会是更顾全大局的选择。
“我还是奉劝圣女再想想,就算你知道了事实,死去的人也无法活过来,甚至太子也会因为你的不识相而转变态度,局势说不定会更糟糕。”
“我听说你最近在寻两宫太后的下落,却一直无果。我在你这里的欠下的人情,你确定要用给方副使吗?”陆游冶问。
“这……”圣女犹豫片刻后镇定下来,问道,“副使先前冒犯过文姬,文姬会因此糊弄我,跟那位将军一样给我一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不,以文姬的缜密,定能将虚假的真相编织得天衣无缝吧。”
真相?
她忽然想起那条红鱼傲慢的说辞。
她活在谎言中。
真相又如何?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曾对那些话嗤之以鼻。
但圣女似乎很执着。
陆游冶从脑海中扒拉出还在使团里的记忆,那位瞧着有些猥琐的副使好像确实冒犯过她,被伊勒挡回去了。
还将幻化成她样貌的宁归带到陆府,事后只推说自己毫不知情。
不是叛徒,那就是废物。
陆游冶语气不咸不淡:“这样无用的人,圣女也要为他讨个公道。还因他质疑我的人品。”
“君子一诺,五岳为轻。我并无冒犯文姬的意思,只是想要个保障。”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不再与南都那边商议?”
长乐圣女知道,陛下和丞相要是知道此事,绝不可能允她如此行事,但有些事她不得不做。
打磨精细的串珠叮铃哐啷因她的点头地互相碰撞:“还请文姬与我立下契约。”
“我已奉劝你三次,你执意要选,那……便如你所愿。”
建业不是长乐圣女侍奉多年的土地,国师立下的大阵更削弱了她和天地之间的联系,不能直接立下不能说谎的契约。
因此圣女写下的条件是,如果陆游冶在方诨之死的事上,隐瞒、诡辩或者扯谎,自己会得到提醒。
对陆游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饶是如此,这份契约依旧缔结得相当困难。
圣女推着陆游冶来到庭中,上无屋檐遮蔽,下无石板隔绝。
只见她闭上眼,念出神秘的祷言,那是一种不属于人世间的语言,至少不在陆游冶掌握的二十种语言的范围内。
海潮般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拂过二人的发丝,同零落的花起舞,仿佛应和。
“这样就完成吗?”陆游冶问。
“不,现在才开始。”她回。
风愈发灵动,聚成一团火,火舌舔上那纸契约的边缘,速度极快,却在墨痕处停驻一瞬。
“怎么了?”陆游冶看圣女动作犹豫。
火吞没了契约,将一地刻意留下的花瓣一同焚毁。
隔着面具,陆游冶根本不知道圣女到底有没有回答,被火光吸引来的仆役们发出的惊叫掩盖了所有异响。
一种隐秘的联系,将陆游冶和圣女连在一块,非常微弱,但它确实存在。
“我们成功了……”圣女语气带着惊喜,她原本只想试试,却意外成功。
那座禁魔大阵就是个花架子。
陆游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