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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来来往往 可怜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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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勒背后有伤,只能趴在榻上,半长的头发归拢到一边,从肩胛骨到后腰呈现淮水边的山峦般柔和的线条,脊背上青红相交的伤痕微肿,连带起一片的皮下的血色,几乎看不到原来的雪色。
对几人的讥讽他面不改色,眼睛微闭,还没有宁归看上去气愤。
领头人名叫阿达,本已疏通了关系让自家妻弟进陆府当护卫,偏偏那个位置被他占了,从前的心血全部白费,回到家还要遭妻子的怨怼,怨他让自己在娘家失了面子。
阿达越想越气,却拿捏不准伊勒的背景,先前不敢对他如何,见伊勒被罚,才敢带着之前安排进来的表弟到他面前耀武扬威。
陆氏府兵,十人为一什,五十人为一队。阿达不过是个连什长都不是的普通府兵,哪来的本事捏着本就该给伊勒的伤药,不过是唬这两个刚进府的新兵,打量着他们不敢在主人面前不敢多嘴。
却不知他狐假虎威的几句话,被门外的陆游冶听了个全。
屋内,伊勒听阿达污蔑陆游冶,猛地回头,目光如刀:“你,胡说。”
阿达被他陡然变得凶狠的眼神怔了一瞬,不由得后退半步。
想起两个小弟都看着他,心中更是恼怒,抛去了原先那点顾忌,更加口不择言。
“看什么看?我可没说错,前天晚上你整夜不在房里,天快亮了才从文姬院子方向回来,再过了两天老夫人气得要打你鞭子,我看……就是你与文姬厮混被老夫人发现了!”
大家都被震惊了,两个小弟没想到大哥居然真敢在陆府污蔑文姬,眼中浮起后怕,不敢去想要这番话传进主家耳中,自己的下场会有多惨。
这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来到东桓三个月后,伊勒第一次感受到这句古话的威力。
就在这时,门开了,仿佛闪电劈开乌云,清朗的女声不疾不徐,却如惊雷乍响在每个人心头。
“还真有些推理的天分。”
坐在载辇上的文姬被推进来,她脸上不带怒意,仿佛刚才丝毫没听到那番冒犯她的话,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欣赏。
阿达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吓得两股战战。
他眼中,文姬那张绝美的面孔犹如催命的恶鬼。
岱英脸色尤为阴沉,脑中已想好了上百种折磨人的刑罚。
“文、文姬,饶命、饶命……”
山一样魁梧的身躯扑通一声,跪得干脆,恍惚中的小弟也跟着跪下,哭着喊着求她宽恕。
三个人很快被拖下去了,连一声多余的求饶都被闷在喉咙里。
宁归在角落里,眼瞳清澈,似乎还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变得这么快。
但陆游冶没有注意到他,她操纵着载辇靠近床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在岱英离开后接替她的位置,但陆游冶操纵载辇很熟练,在他还在纠结自己职责的时候就到了伊勒身边。
他眼角微红,见她如天神一样降临,眼中有自责。
陆游冶长长叹了口气:“好了,不要伤心了,我没事,只是睡着了。”
听她这么说,伊勒并没有原谅自己:“别人可能睡两天,你,不会。是我没照顾好你。”
陆游冶眼睛眨了眨:“可你本没有义务照顾我,我们的交易里不包含这个,你忘了吗?”
伊勒沉默了,他把头撇到另一边,半晌,被衾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拿了钱就要做事。”
他一路流浪到建业。
五只野兔只够在博越住一晚小店的柴房,要么就是一群不洗澡头发油腻得能挂住浆水的大男人挤在一间大通铺。
所以如果非必要,他会在野外远离兽群的地方睡觉,任何一个闪着光的东西都会让他惊醒,因为那大概率是狼或者熊的眼睛。
但自从来到陆家给陆游冶当护卫,他住上了干净、有热水的屋子,两人一间,中间有屏风隔开。
不用时刻保持警惕,不用担心只能用冰冷的溪水洗漱后会得伤寒,在一个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发热死去,像他到来时那样悄无声息。
撇开找到“周游”这件事,对他来说在当个普通护卫,就已经是极幸福的事了。
”但这次是真的误罚,我代祖母向你赔罪。”
她说这话的样子如此诚恳,就像家乡那些守着石头垒成的教堂日日向神祈祷的修女,给每个路过的流浪者一块能果腹的黑麦面包时那样光辉而仁慈。
伊勒忍不住相信她,从葛布被子里钻出来:“没关系。”
她问道:“不趁机多要点补偿吗?说不定我会答应。”
伊勒摇了摇头:“能找到人就好。不用更多。”
黄金般的瞳仁如暖阳浮于粼粼水波。
陆游冶见惯了那种说不需要是为了下次能索求更多的人,对先前以为贪婪又冒进的小刺客的回答感到新奇。
他所言确出于本心,竟有些纯然的可爱。
“宁归。”陆游冶突然叫他,“我带来的伤药要用热水化开才有效,帮伊勒去烧点热水吧。”
宁归低着头关上门,迟钝如他,也明白接下来他们要说什么秘密,烧热水只是支开他的借口。
宁归?他不是叫尸晴吗?
伊勒心中疑惑却也没问出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渐渐学会对那些秘密视而不见。
“七日后继任护曹掾史的人会来陆府拜见。”一说起正事,她的嗓音莫名冷淡下来。
“我该怎么做?”
“两条路,待他来,我会告诉他你要跟在他身边执行我的任务。”
她没有说的弊端是,多亏了李谦那个大嘴巴,金色眼睛的异族少年是她的护卫这件事全建业都知道,他若光明正大出现在新来的护曹掾史身边,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有猫腻。
“第二条路呢?”伊勒显然想到了这点,眼睛不眨地问。
“离开我。”
……
等宁归端着热水推开房门,屋内落针可闻,几乎甫一踏入房门,他脚步便不自觉地顿住了。
伊勒原本趴在榻上,现在却强撑着支起身子背对着文姬,从宁归的角度能看见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像头倔驴啃噬不剩几根的杂草。
文姬面色不虞,可在发现他回来后又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载辇距床榻足有三步,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滑到了那。
空气像一块透明的凝胶,稠得化不开,随着他的到来才重新开始流动。
文姬走了,岱英适时地出现,带她离开。
整个过程,宁归都像个傻子一样反应不过来。
“你要走了?”宁归一字一顿地问,难以置信。
伊勒点点头,每次陆游冶出府总会跟文蝉说,他不知道那是为了让文蝉准备车马与仆役,只以为离开的时候本应同关系不错的人道别。
除了跟陆游冶,他同陆府的大多人不熟,只好自顾自把宁归划为“可以道别的人”。
尽管他们也不过认识两天,连对方的名字也是从陆游冶口中得知。
宁归没有劝他,他相信每个人的决定必然是当下能做出的最好判断,外人没办法提供更多帮助,正如自己毅然地背叛那个人,就是最好的决定。
伊勒离开陆家也会是对他来说最好的归宿。
人们没再见到文姬身边那位沉默寡言却美貌的异族少年,建业那股雇佣异族作仆役的风尚未吹起就随风而散。
反应最快的当属楚熙海,第二日那张请她赏金石的帖子就递到了岱英手中。
岱英捏着那张烫手山芋般撒了金箔的请帖:“女郎……”
陆游冶像是早有预料,“让楚氏独子在前厅干等实在不成体统,领他去后院。”
东桓士族们恪守着前晋的礼数,若要正式拜访,一整套繁琐的礼仪与章程下来需费上好几日的功夫才能见上一面。
在陆游冶看来,不过是因为那些人实在脑袋空空且无所事事,只好给自己找些可以消磨时间的事,顺便折腾别的有事要做的人。
正巧,楚熙海也是这样想。
所以他扮作仆役亲自来送了请帖。
这个时节,陆府后院开得最好看的是一种叫云绯的花。文姬幼时与其母游山玩水时发现,此花远看如云霞近看似春叶,亦白亦粉,清风一吹便接连从梢头落下如雨。
匠人精心照顾下云绯的花期延到了现在。
“许久不见。你的腿……”他准备了许久的开场白毫无用处,在见到她的瞬间就忘了个精光。
灰扑扑的衣服对楚氏子的从容举止没有造成丝毫影响,甚至比起华贵的丝绸,这样的衣服更能凸显他五官精致妖冶,好似山中精怪披上了农夫的皮。
精怪蹙起眉,担忧的目光流连在她膝头:“要多久好?需要什么药材?我府上来了个颇有本事的巫医,让他帮你瞧瞧?”
说这话的时候他小心翼翼打量着陆游冶的神色,生怕哪句话惹她生气。
“帮我抓一个人。”
陆游冶忽略他的所有关心,直奔主题。
“抓谁?伊勒?”
楚熙海应激般提起那个名字,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表现地这么明显,又垂下眼眸一副懊恼的表情。
陆游冶仿佛没听到他说了什么:“我有两个护卫死在了城外的客栈,在你让人找我的时候。府里的记录说这两人逃到客栈,爆发争吵,互殴致死。”
“你觉得这两人的死,有问题?”
“你不这么认为吗?”陆游冶反问,“他们为什么要逃?若说要逃避责罚,可他们离开陆府时已受过刑,一事不二罚,这是陆氏的规矩。所以是有人把他们引到那间客栈,然后杀了他们,伪装成互杀的假象。”
楚熙海:“你要我找到凶手,可是……为什么?”
作案的手法算不上精妙,若要细查总能查出端倪,但楚熙海在意的是陆游冶为什么如此关注两个死去的护卫。
“多久能查清?”她避而不答。
楚熙海暗自握紧拳头,心中一片苦涩。
“伊勒走了,你才会想起我是不是?”
陆游冶叹气,对楚熙海固执地把一切都归咎于伊勒感到无奈,她什么都没再说。
随着一片云绯的花瓣坠落,一声低低的回答钻入陆游冶耳朵。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