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火焚 从烧这把火 ...
-
不管李谦有多少异常，今夜陆游冶都没有工夫探究，长久没有”周游“的消息，伊勒的心躁动起来，真是个没有耐心的少年。
连宁归跟踪陆无香一路的结果，她都只能回来再听。不过，她大概已经猜到陆无香是如何中途被提醒宁归的存在然后紧急找了李谦作为幌子，再拖着他一定要留到她面前解释。
太明显了。只有傻子才会被骗过去。
*****
月黑风高，只有寥落的几颗星点缀夜空，万寿节期间没有宵禁，地上的灯光远比天上多得多。
一道黑影抱着另一道黑影穿梭在建业城的屋顶房檐，比鸟更不动声色。
丹阳尹府里头存放着整个建业平民的黄籍原件，天干物燥的就怕烛火点燃了任何一处库房，到时候风一吹大火连成片地烧起来，能染红半边建业城的天，说不定连着隔壁支度曹也成了一片灰烬。
因此库房里的灯油从不许过夜，日日都清理干净，门口还摆着几大口水缸，若真烧了起来，巡逻的吏卒也能迅速地灭火。
缸里盛着满满的水，忽地，荡起圈圈涟漪。
伊勒怀抱陆游冶立在缸沿，水面映出水缸内侧描绘的古朴金色纹路和两人紧依的倒影。
夜行衣包裹着少女姣好的身躯，面纱下的肌肤莹白宛如月光，少年单手将她放下，水波荡漾，似仙鹤低下头颅琢饮春水，下一瞬，却是分明的两个人。
“我们没有钥匙。”
伊勒上前摸索紧闭的大门，发现果然没那么容易闯进去，库房的钥匙应当在曹掾手中，或许当值的吏卒能有备份。
陆游冶指了指伊勒的胸口：“让你带的包裹现在可以掏出来了。”
伊勒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果然在包裹里找到了钥匙，语气略带惊喜：“你早有准备？”
借着断了腿的名义，这段时间与外人的往来少了许多，正是兑现与伊勒的诺言的时候，之所以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这柄仿造的库房钥匙送到她手上。
铜制钥匙上的深槽嵌进锁孔，青铜锁链缠绕在一起，轻易就能碰撞出响声，但丹阳尹府几乎已经有十年没出过事了，守卫相当松散，即便有人听到也只以为是今夜风大，吹动了沉重的锁链。
门轻易地开了，数十架柏木柜，纵深二尺有余，高丈五，每匮容籍十卷，一柜列二十匮，总计可纳黄籍数千卷，而这样的库房不知一共有多少。
集他们两人之力，一晚都看不完一柜，要如何在这茫茫籍海中找一个叫周游的女子？
伊勒有些犹豫：“太多了。”
陆游冶惊讶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我们要把所有黄籍都看一遍吧？”
“我没那么闲，也不打算在你身上花这么多精力。”
说着她向伊勒摊开手，示意他拿出包袱里另外一样东西。
伊勒摸出了一柄火折子。
幽暗的火光照不亮整个库房，但足以让伊勒看清少女眸中的打算。
“你要烧了这里？不行。”
伊勒挡在陆游冶面前，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如游蛇，眉骨锋利，金色的瞳仁仿佛沸腾流动的熔浆。
虽然伊勒只有轻功卓绝，但到底是个练过武的男人，无弓在手的陆游冶独自对上他绝无胜算，她只好继续解释。
“尚书台留有所有黄籍的计帐（备份），只要烧了这里，甚至不用烧完，只要一个库房，引起注意就好，明日自会有人弹劾丹阳尹，到时候换上我的人，你可随时来此查阅。”
陆游冶一脸笃定，伊勒却还疑心，却也想不出陆游冶不帮他的理由，狐疑地眼神扫过她的脸，紧紧握着陆游冶拿火折子的手不肯放，只觉得那双手柔软又冰冷，像极了陆游冶本人。
他的掌心温暖留有薄茧，但并不粗糙，或许也曾是哪个小国养尊处优的王子，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才流落到东桓，陆游冶有些出神地想。
论心眼，伊勒绝不如面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这点他心知肚明。
要不要相信她？他无法决定。
而陆游冶看出他的犹豫。
“你太放肆了。”
她猛然抽出自己的手，火光划出一道流星般的弧线，点点火星落到地上，照亮一角地砖后蓦地熄灭。
“按照我的吩咐做，这件事对你我都有好处。”陆游冶语气强硬，转过身，长发扫过少年单薄的胸膛，带来一阵痒意。
伊勒像是被忽然惊醒了似的，目光落到她的手腕，那里被他圈出红痕，在雪白的肤色中格外显眼。
“我、我不知道！”他说。
下一瞬，香气扑鼻。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边。
“不管你想说什么，轻点。”见伊勒呆愣住，陆游冶接着嘱咐，“我们是来放火的，不是来做客的，起码在离开之前，别让人听见。”
“你想说什么？”她语气略带不耐烦。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又说谎。”
明明现在不是说这个的好时候。
“我见过你骗很多人，亲近的，不认识的，几乎所有人。所以我不知道，下一个被骗的，是不是我。”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骗。
“没关系，那是你生活的方式，只是和我不一样，但并没有错。”
反正我们不必互相理解。
“除了周游，这个人，真的对我很重要。任何线索，我都要紧紧抓住。”
所以，想杀我没关系。
“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要骗我。”
伊勒直视着陆游冶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竟有几分可怜。
一阵长久的，书卷常年不见阳光的腐朽气息弥漫在空中，不是说多难闻，但也绝不是让人喜爱的味道。
“知道了。”
“像跟着我回到陆家一样，相信我。”她说。
听完他的话，陆游冶几乎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他面前暴露了那么多连岱英和文蝉都不知道的秘密，而且如果不是伊勒主动提起，她甚至都意识不到。
这太危险了。
火折子对空掷出，在黑夜中丝毫不起波澜。书页在火中变得焦黄、蜷曲，直至变为灰烬，不过片刻，浓重的黑暗就被燃烧的火焰驱散，退到扑了石灰的墙角，好像走投无路的硕鼠面对狸奴那样无力，只能等待宰割。
“轰——”这是书柜倒塌的声音，砸在另一个书柜上，磕坏半截柜面，连带着其他所有轮番倒下，重重倒在地上发出阵阵惊雷声。
数以千计的书卷从柏木柜里倾泻而出，助长了火势，墙角的硕鼠瞬间被吞没。
“铛铛铛——”
“走水了！走水了！”
“是西九库！来人呐，快灭火！”
……
二人立于房檐。看着远处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众人从各处赶来，着急忙慌地灭火。
“每个缸里都有水，火很容易灭。”陆游冶安慰道。
伊勒垂眸嗯了一声。
“不走吗？”
他想抱她离开，却被少女拒绝。
“等等。”
陆游冶目光紧盯丹阳尹府最大的那处院子，良久，直至大火将要扑灭那里都没有人出来。
闭了闭眼睛道：“走吧。”
伊勒注意到她有些难看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随即像是弥补什么似的：“我可以问吗？不可以的话，不用回答。”
陆游冶搂上少年瘦削的肩膀，浅淡的香气盈满少年整个鼻腔。
“库房大火，这种事可轻可重，单看是否有人盯上了丹阳尹的位置。可身为一府长官，从头到尾他都没出来过，都不用人弹劾，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就能掀掉他的官帽，这说明不是他不想出来，是他不能出现在这里。”
“今夜丞相府召集诸臣密谈恐怕是真的，连他也去了，那群老头密谋的事不小。”
一只手揽在少女膝窝，另一只手稳在她后背。少年轻盈地起跳，像是飞鸟掠过天空，不留痕迹。
“他们在谈什么？”
伊勒其实并不好奇，他只是顺着陆游冶的话问。
“战争。”声音飘散在空中，好像不是怀中少女在说话，而是某种寄存于夜风的遗响回音。
“你害怕吗？”
伊勒脚步一顿，答道：“这次跟我无关。”
少年怀中无比温暖，略带寒意的风吹拂着陆游冶的脸，她感受到久违的自由，她以为这种味道自她回到建业就不会在闻见了。
乌云散去，漏下几缕月光。陆游冶抬眸看见少年清俊的下颌，骨肉匀称，脖颈修长。
”而且……这种事情可以告诉我吗？”
伊勒毕竟是个从外表就能看出来的外族，虽然他不知道这场战争要发生在谁与谁之间，开战这种军事机密说给他听，终究影响不好。
“随便说说而已，万一我猜错了。”陆游冶移开目光，不欲再同伊勒交流这个话题。
伊勒却被引起了兴趣，问道：“为什么要打仗？你们喜欢死人吗？”
今晚伊勒说话已流畅许多，他能说出这话，想来也只是囫囵吞枣地学怎么说得顺畅，却从根本上不理解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少女抬手抚弄他颈后隐藏起来的卷发，并不怪罪这在别人听来冒犯的话。
“战争不是目的，它只是手段。而掀起战争的人从来怀着卑劣的目的，所以它看起来就那么丑恶。”
“听起来，你不讨厌它。”伊勒捏了一下少女膝窝，意思叫她别再弄他的头发，痒。
“不，我恨它，它让我失去了很多家人。”她真心实意地为那些只见过牌位的家族成员痛心，顺便放下了捣乱的手指。
“真正要开战的人不是今晚丞相府里的任何一个，他们，包括我都必须听从陛下的命令。他不是圣人，也会犯错。可这次，他是对的。”
“三分天下，迟早有人忍受不了僵持的局面，如果不是我们先下手，那战场上死去更多的，是我的家人。”
“会有很多人死去。”伊勒幽幽地说。
“帝王看不见那些死去的人。”
伊勒压下心头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那你呢，你看得见吗？
选择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火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