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惊鸿一掷得慕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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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鬼婳姬！她她出来了！”
“今儿个可要抛绣球？老子等了十年，连个绣球影子都没摸着！”
“就你那霉运，闻闻绣球上的香风都算老天开眼了。”
“说得你手气好到哪里去？你倒是有手啊——两只手都摸不着！……哎哟我去！”
“你找死！——哎！别挤别挤！魂都要被你们挤散了！”
鬼婳姬甫一现身，阴街上路过杂七杂八的游魂野鬼便如潮水般涌来，霎时挤作一团。云惜侧身从鬼缝里钻出去，阿玉紧随其后，钻出鬼群便扶着墙大口喘气，心有余悸道：“这群鬼迷太疯狂了，差点把我挤成一张鬼皮！”
云惜吐了口气，抬眼望向那座高耸的得慕楼，问道：“什么来头？听他们吵吵嚷嚷要接绣球，这绣球是什么稀罕物？”
阿玉直起腰，啧声道：“你有所不知，但凡接住绣球的鬼，便能与鬼婳姬同桌对饮。她一年只抛这么一次，往往鬼婳姬出场，登台弹唱，那都是爆客坐满楼，楼里楼外挤得连落脚的缝都没有，多少鬼宁可滞留黄泉不投胎，就为等这一个机会。”
“竟这般受欢迎。”云惜喃喃。
“那是自然！鬼婳姬可是我们这得慕楼的活招牌，名气能盖过九十九层黄泉殿！话说回来，你今日来此，可不是为了见她……”
阿玉的碎碎念云惜没听进去，目光被楼上的人牵住。鬼婳姬面上笑意盈盈，眼角却僵着一丝异样，正柔声向楼下众鬼问安，惹得群鬼尖声嘶喊，一个个魂不守舍。可惜他们只剩轻飘飘一缕魂魄，便是把手插进胸膛，也掏不出那颗怦怦直跳的心，否则怕不是要将那颗心血淋淋剜出来，献到美人眼前。
方才被鬼婳姬抱在怀里的紫衣女童，此刻已被放落在栏杆边。她不再直勾勾盯着云惜，反倒垂眸望着楼下癫狂的众鬼，小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隐隐透着几分若有所思。
阿玉口中的这个“大人”……会是召我来此的凶灵吗？单大人说过，那新郎是被活活勒死的，绳子深嵌皮肉，绝非寻常力道。可她只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孩童，怎会有这般可怖的力气？
云惜暗自摇头。不对，若是凶灵，怨念越深，力量便越强，倒也说得通。
可……她歪着脑袋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漂亮，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实在无法将她与凶煞二字联系起来。
“都怪这群鬼的，耽误咱们正事！现在只能等他们闹够了再进去……”阿玉抱怨着，鬼群中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天哪！那小孩是谁？！”
“哇啊啊啊——羡煞我也！我要魂穿那个小丫头！”
“你本来就是魂，还穿什么穿？难不成想再死一次？再死一次也不是搁鬼界啊。”
“难不成是鬼婳姬的私生女？不然怎么让她抱着拿绣球？”
这话刚落，就被一个泼辣女鬼啐了一口：“呸！被女人抱过就是她女儿？那老娘现在抱你一下，你要不要跪下来叫一声娘？没长脑子的东西，倒是长了张胡说八道的嘴——哦不对，是两张嘴！我看你生前定是个嚼舌根的长舌夫，死后遭了报应，才多生了一张嘴，吃饭都跟畜生似的手忙脚乱！”
“臭婆娘！你骂谁是畜生呢！再敢哔哔，老子撕了你的魂！”
“骂的就是你！你说她就是说我！不服？来打啊！你这矮冬瓜，个头还没到老娘肚脐眼，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云惜将二人争吵听得一清二楚，循声望去，顿时瞧了个稀奇。那女鬼骂得半点不假，那少年模样的鬼，当真没有完整的脑子——他的头顶从眉眼处被齐齐切下，切口平整得骇人，想来那一刀定是又快又准又狠。更古怪的是，他确实长了两张嘴，却不是一张脸上并列两张，而是喉咙里还嵌套着一张嘴，上下两排牙齿后面，竟还藏着两排细密的牙，一条舌头晃来晃去，也不知吃饭时会不会咬到自己。
两鬼吵得凶，转眼便要扭打在一起，周遭的鬼非但不劝，反倒津津有味地围过来看热闹。唯有少数痴心不改的，仍死死盯着高楼，对身边闹剧充耳不闻。
云惜见状，指尖微动，便要出手阻拦，却被阿玉出声制止。“别动手！那小鬼肯定打不过这女鬼，你犯不着掺和。你若真出手，反倒会惹来他们的注意，暴露了身份事小，若是惊动了冥眼……”阿玉压低声音，“冥眼一开，后土娘娘肯定会察觉到你的存在，万万不可冒险。”
云惜听罢，默默收回手，颔首道：“好罢。多谢提醒。我原是想帮那女鬼，既然她不会吃亏，便罢了，是我考虑不周。”
阿玉道：“你年纪不大，经历的事少。我虽也在人间活过，可在鬼界见的腌臜事，比人间多了百倍千倍。有些事，得三思而后行，万万不可逞英雄。大人之间的恩怨，轮不到我们小辈插手。”
云惜被他这老气横秋的语气逗笑：“听你说话，倒像我师父一般，句句在理。多谢你，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鬼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绣球！绣球要抛了！”
“接住！一定要接住！”
众鬼如疯似魔，一窝蜂地涌向楼前，伸着胳膊仰头望，鬼哭狼嚎声震得道路都在发颤。方才那对吵得不可开交的二鬼，也被鬼潮冲散，挤得晕头转向。
“喂！喂！你们让我进去！”那女鬼踉跄着后退几步，再想挤进去，却被密不透风的鬼墙挡在外面，急得直跺脚。
云惜抬头望去，只见鬼婳姬已站在栏杆上，一手托坐起女童，另一手环在她腰前，是怕她摔下去。女童怀里抱着一只红彤彤的绣球，金丝流苏垂落下来，在阴风里轻轻摇曳。她低头望着楼下如蝼蚁般的众鬼，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将抱在怀里的绣球，换成了单手托举。
大红绣球稳稳停在她稚嫩的左手上。她小手轻轻往左移，楼下数万只鬼便齐刷刷向□□；往右移，众鬼又如同潮水般向右涌。来来回回折腾了数次，饶是鬼魂不知疲倦，也累得气喘吁吁。
有只鬼喘得翻白眼，仍不死心：“他爹的，鬼婳姬……我……我是绝不会放弃的……”
旁边立刻有鬼嗤笑：“趁早放弃吧！少你一个，老子就多一分机会！”
“滚——！”
云惜瞧着女童将众鬼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模样，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玉听见，也跟着勾了勾唇角，低声道：“这群蠢货若是知道这位小大人的真实身份，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接这绣球。”
云惜好奇心起：“这位小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若是不知情接了绣球，又会如何？”
阿玉却摇了摇头，道：“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至于接住的后果……我也不清楚，我没接过，也不敢接。”
云惜正想追问，忽然瞥见方才被挤出来的那女鬼，正失魂落魄地站在不远处。她起初还跟着鬼潮大步移动，可望着那遥不可及的高楼，终究是泄了气，悻悻放下手臂，连连后退数十米，远远地望着楼上的身影，喃喃叹道：“这么远……绣球怎么可能抛得过来……罢了，能这样看着她，就够了。”
真是个痴情人。
不对，是痴情鬼。
云惜见她退到自己身边，满脸失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女鬼面朝高楼，位于左侧，与得慕楼的直线距离足有一公里，便是云惜想低调接住绣球，也是难于登天。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那女童逗弄众鬼。不过片刻，女童忽然停了手。
鬼群顿时骚动起来。
“终于要抛了吗……老子快累岔气了……”
“你早就岔过气了，还岔？”
“哎哟喂！挤死我了！再挤，前几天吃的馊饭都要挤出来了！”
“啊？你前几天吃的馊饭，还没拉出来？”
“你恶不恶心！关注点能不能放在‘挤’字上！”
“哦……”
众鬼累得东倒西歪，大半瘫在地上，先前高高举起的手臂，此刻只剩一只颤巍巍地伸着，活像戏文里的“尔康手”。更有那没了双臂的鬼，从一开始就张着大嘴想用牙接，到后来实在累极，索性伸长了舌头，幻想着绣球能恰好落在舌头上。
云惜的注意力，全放在女童手中的绣球上。这小大人前戏做了这么足，总该抛了。她倒要看看，这绣球最终会落入谁手。
她微微抬眼，想瞧瞧女童此刻的神色，目光撞过去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是在看我吗？
不可能。这么远的距离，除非她的视力与自己一般极好。
可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她。
云惜莫名有些心慌。
女童见她望过来，脸上立刻漾开一抹灿烂的笑，抬手将绣球在半空颠了颠。楼下数万双眼睛，紧盯着绣球一起上下移动，怕是有呼吸都要忘了。
就在绣球再次颠到半空，金丝流苏还未落下的刹那，女童小手忽然一转，手腕轻扬，轻轻一拍。
那绣球如离弦之箭，朝着高楼右侧，直直地飞了出去！
没有鬼看错，是飞，不是抛！
绣球划破阴风，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而后缓缓下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云惜伸出的双手中。
云惜两手一抬，轻轻松松地接住。
周遭霎时死寂。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众鬼，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连气都凝滞了。
竟真是抛给我的……云惜掂了掂手中的绣球，温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转头想叫阿玉，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
人呢？
她抬眼四望，才瞧见几百米开外，阿玉正背着手，一脸心虚地慢慢蹭过来。
“你跑什么？”云惜挑眉。
阿玉讪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怕绣球砸到我，就先躲了躲……没想到，它没往我这边来。”
云惜：“……”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绣球，又抬头望了望高楼，无奈道：“我接了这绣球，接下来该怎么办？真要上去见她？”
阿玉正色道：“那位大人本就是要见你的，绣球落在你手里，那就去吧。”
若是见我，也不用这般大费周章。云惜暗自腹诽，抱着绣球，抬脚便要往得慕楼走。
谁知刚迈出一步，身后的鬼群竟齐刷刷地向两侧退开，自动为她让出了一条通路。
云惜：“……”
要在这么多鬼的注视下走过去吗……罢了罢了，耽搁这么久，不能让景大师和单大人他们再等了。
云惜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侧身看向斜后方。
那女鬼还站在原地，望着高楼的方向，怔怔出神，眼眶泛红。
云惜迟疑片刻，开口道：“你要不要随我一起上去？”
女鬼猛地回神，连连摆手：“不不不！绣球落在你手里，是你的缘分，我不能去，我不能去的……”
“我接住这绣球，并不是见鬼婳姬。”云惜道，“你不是想见她吗？跟我一起上前，我问问，能不能带你一同见她。”
女鬼：“这......这怎么行，我......我......”
云惜：“没关系，行的话你和我一起上楼，你去见她。难得的机会，你来不来？”
女鬼嘴唇哆嗦着，神色由惊转喜，又由喜转忧，挣扎半晌，终于咬了咬牙，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道：“我……我跟你去！”
云惜弯唇一笑：“那还等什么，走吧！”
女鬼连忙擦擦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这条漫长的“注目礼”甬道，最终停在得慕楼前。
云惜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大人！晚辈斗胆，能否允我再带一人上楼？”
此言一出，众鬼哗然。
“这怎么行！得绣球者从无带人上楼的先例！这小丫头好大的胆子！”
“她莫不是疯了？不想上楼了，竟跟鬼婳姬提这种要求？”
就在众鬼议论纷纷之际，高楼上飘下一句轻柔的回应，声音清越，落在每个鬼的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鬼婳姬俯下身，笑意温柔：“当然可以。二位，一同上来吧。”
众鬼：“！！！”
“她……她居然答应了？”
“这小丫头什么来头？”
“不简单……此女绝非凡品！”
“我好想魂穿这个小丫头啊！”
“你看你又穿，有魂够你穿吗？”
“这次我是真的要岔气了！”
“别介啊！带我一起岔！”
“有没有鬼认识这白衣丫头？快给我引荐引荐！”
云惜无视身后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转头看向身侧的女鬼。她已是泪流两行，激动得浑身发抖。
“走吧。”云惜笑道。
高楼上，鬼婳姬缓缓落地，声音平稳，却难掩一丝僵硬：“大……大人，我们进屋吧。”
女童却理也不理她，自顾自从她怀里跳下来。旁边几个女骷髅立刻嬉笑着围上来，簇拥着女童，蹦蹦跳跳地进了内室。
鬼婳姬脸上的笑容终于绷不住，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如常，敛了敛衣袖，快步跟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惊鸿一掷得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