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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鬼门引路听鬼谈 。 ...

  •   云惜在床上躺平。床前压压地立了一群人,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她身上。云惜努力盯着天花板,心道:“怎么突然有点紧张。”景绘羽点完一柱香,转身看向床上的人,声音清淡道:“闭眼。我拉你进去。”

      话音一落,云惜连忙合上眼,鼻尖萦绕着一缕浓香,意识很快便沉了下去。天旋地转间,她已到一片漆黑之地。忽觉身子一轻,似是被人扯起,随即如疾风朝前冲。眼前倏地跃起点点的幽绿鬼火,起初只是细碎的星子,而后愈退愈亮,直至一片宽阔的河域横亘眼前,她才被稳稳拉住,惊得一时忘了言语。

      河面之上,架着一座巨石拼成的板桥。板桥两侧立着人形石柱,说是人形,倒不如说是鬼形更贴切些。这些石柱从桥头一直绵延到桥尾,每一尊都高高抬起手臂,掌心燃着幽绿鬼火,活像凡间酒楼前迎客的小厮。许是察觉到生人的气息,板桥之下,四道黑影缓缓浮出水面,四只巨型水蛇吐着猩红的信子,一双双竖瞳冷冷盯着桥上。它们只探出个头颅,,半截身子却动弹不得。云惜定睛细看,原来每只水蛇的脖颈处都套着粗重铁环,三条黝黑铁链深深扎入板桥下,将它们牢牢锁死,难怪分毫也挣不脱。再抬眼望向桥尽头,那里便是鬼界入口。

      “怕吗?”身后传来景绘羽的声音。

      云惜转过身,笑着说:“还好。头一回见这般大的妖兽,只觉得新奇。不过它们既被铁链锁着,是镇压,还是看守?”

      这话问得一针见血。这般凶煞的妖兽,既被锁在此处,周围不见任何镇压法器,定然不止“困住”这般简单。何况此地乃鬼界门前,这四条水蛇偏偏被囚在桥底,其中必定另有玄机。

      景绘羽道:“既是镇压,亦是看守。”

      云惜眉峰微挑:“听不懂,怎么说?”

      鬼景绘羽虽闭着眼,却似能精准捕捉到她的位置,声音平稳无波:“这四条水蛇,原是北溟海域的食人蛇。当年它们造孽无数,沿岸百姓怨声载道,纷纷涌向当地上神庙请愿,扬言若不除此妖蛇,便要砸毁神庙,断绝香火。那位上神迫不得已,化出凡躯下界,斩杀了这四条祸蛇,将其魂魄打入冥界。没过多久,冥界嫌它们戾气太重,不愿接手,便推给了鬼界。鬼界之内,只有这片河域能容下它们。十殿阎王没别的法子,只能将它们镇压在此处。”

      云惜追问:“那即是镇压,为何也说是看守呢?”

      景绘羽耐心提点:“你且低头看看,这河水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经他一提醒,云惜缓步走到岸边,俯身朝水下望去。河水远看黑绿浑浊,近看却清澈见底。只见水底密密麻麻攒着无数黑色圆球,周身裹着浓郁的黑气,有的拖着细长的尾巴,有的生着小小的四肢,正飞快地在水中穿梭游荡。

      这是……云惜又凑近几分,待看清那些黑色圆球的真面目,霎时浑身一僵,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一步。

      “这是凶胎?!”

      景绘羽神色未变,面朝那片河域,仿佛能看见水下景象一般,淡淡道:“天下间,多少父母亲手扼杀了腹中孩儿。那些带着滔天怨气的婴魂,死后便都聚在了这河里。起初,鬼界是派了煞气深重的鬼卒在此看守的。只因这些凶胎怨气太盛,稍不注意便会跃出水面,要么在鬼界兴风作浪,要么混进投胎的鬼群里,溜入人界作乱。那些鬼卒的职责,便是将跃出水面的凶胎重新打回河底。可后来发现,这些水蛇生前食人,死后嗜魂,那些凶胎怕被它们蚕食,便只得乖乖躲在水底,不敢冒头。”

      云惜恍然大悟。难怪那些锁链一头锁着水蛇,链子延伸固定在桥底——既不让水蛇上岸作乱,也不让它们沉到河底猎食凶胎。如此一来,可不就是既是镇压,也是看守?这十殿阎王,倒真是有些门道。

      她望着那片黑水,轻声道:“就没有法子渡化它们吗?被亲生父母亲手害死,实在可怜。错本不在它们,它们何曾想过,还未出世便落得这般下场……”

      景绘羽摇了摇头:“这些凶胎死前,多半沾染了母亲的怨怼之气。若是能渡化,也不会被压在此处这么多年了。底下那些婴魂,大多是因男子轻薄无德、惹下风流债,逼迫女子堕胎而亡的。说起来,倒也怪不得她们的母亲狠心。若非母亲心性坚韧,不将这份怨恨转嫁到孩儿身上,又怎会有生下孩子的可能?”

      云惜却不认同。心里暗暗想道:“那样的孩子,还是不生下来的好。纵然生了,也只会成为母亲一辈子的痛苦根源。再怎么疼惜,也改变不了他们骨子里流着的,是那个负心人的血。保不齐,这些孩子长大成人,还会继承那份劣根,去祸害旁人。”这想法是她自认为的,但她尊重别人的做法,也只是尊重。想完,心底又骂了几句。

      孩子的脸上难藏事,景绘羽看出了七七八八,兀自笑声道:“你过来,我先给你身上渡些鬼气,待会儿你才能安然过桥,入得了鬼界。”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

      这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云惜好奇地凑近几步,探头看去。只见他掀开盒盖,里面竟装着满满一盒灰白粉末,瞧着竟像是骨灰。

      景绘羽取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捻便燃了起来,将其掷入木盒中。符纸遇火,盒中粉末顿时升腾起缕缕黑烟。他轻轻嗅了嗅,道:“再靠近些。”

      云惜道:“我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景绘羽微微一愣,似有几分狐疑,却也没多问。他将木盒对着云惜,轻轻一吹,那些黑烟便丝丝缕缕地飘了过去,缠缠绕绕,将她周身裹了个严实。

      “这就是鬼气?烧些粉末便能弄出来?”云惜连着问了两句,抬起胳膊闻了闻,果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腥臭之气,顿时倍感新奇。

      景绘羽道:“正是如此。你现在可以过桥了,我在此处等你回来。此去一路小心,莫要惹是生非。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便在脑海中与我通灵,我自会知晓。”

      云惜点了点头,应了声“好”,随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座巨石板桥,朝着鬼界的方向走去。

      景绘羽静静立在原地,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才缓缓睁开一条眼缝。望着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渐行渐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轻轻叹了口气,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云惜周身裹着鬼气,径直走到了鬼界的大门口。只见门口两侧,各立着一尊三丈多高的鬼卒,身形魁梧,煞气逼人。左边那尊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雕塑;右边那尊微微低了低头,瞥见云惜身上萦绕的鬼气,便又转过头,继续望着那座板桥,竟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这么顺利?云惜暗自诧异,脚下不停,径直走进了鬼界内部。她回头望了望那两位守门鬼卒,心里嘀咕:“这鬼界的守卫,都这么心大的吗?居然连问都不问一句。也好,省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景绘羽好像说过,那凶灵会主动来找她来着。那她现在,该去什么地方等着才好?云惜左右张望了一番,瞧见不远处立着一座茶楼,当即打定主意:“就去那里等吧。”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抬脚,一个与她差不多高大的小鬼突然从旁边的阴影里钻了出来。那小鬼生得人模鬼样,身上穿的衣裳竟与人界的孩童没什么两样。

      云惜眯起眼睛,警惕地问道:“你……想做什么?”

      那小鬼看着她,脆生生道:“我是来接你的,跟我走。那位大人要见你。”

      云惜本想问一句“大人是谁”,转念一想,多半就是那个要找她的凶灵,便没再多问,乖乖跟着小鬼走了。

      她慢吞吞跟在黑衣小鬼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遭的景象。入目所及:白骨嶙峋,瘆人心髓。也只有这八个字,能形容眼前的地界了。好在她胆子向来不小,倒也没觉得多害怕。换作旁人,怕是来这儿的第一刻,就得酸鼻子了。

      鬼界的鬼魂,与生前模样相差无几。只不过有些鬼运气不好,成了缺胳膊断腿的残魂,还有些瞎眼的老鬼,坐在路边乞讨度日。云惜偶尔也能瞧见些长相怪异的鬼,比如方才路过一个戏摊,台上那个唱戏的鬼,脑袋上长着一对犄角,脸上生了三只眼睛,三颗眼珠子都脱出了眼眶,悬在半空中,欲掉不掉。他咿咿呀呀唱着一出《雨今言》,讲的是一位名门正派的女道长,与魔族妖女相知相恋的故事。这般话本子,人界也有不少,云惜不知是何时流传过来的,只觉得听着新鲜。

      戏摊上这般模样的鬼怪,还算正常的。她还见到更离谱的——一个脸朝下、脚朝上的倒吊鬼,正用舌头和牙齿在地上“行走”。云惜看得入了神,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倒吊鬼察觉到她的目光,顿时恶声恶气地嚷嚷起来,口齿含糊不清:“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把你插土里当白菜种!”

      云惜被他吼得一激灵,连忙收回了视线。

      小鬼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怕他,这家伙就是个怪脾气,嘴上厉害,其实没胆子伤人。你要怕的……”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是那个。”

      云惜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这一眼,叫她硬生生被吓到。

      这灰蒙蒙的天上,竟悬着一只巨大的、紧闭着的眼睛!

      “那……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天上?是做什么用的?”云惜失声道。

      小鬼却见怪不怪,语气平淡:“那是后土娘娘的冥眼。有它在,鬼界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娘娘的眼睛。别担心,那眼睛现在是闭上的。”

      要天天活在这种监视之下,我怕是第二天就得卷铺盖跑路。云惜悻悻地收回目光,看向身前那道黑色背影,忍不住问道:“小鬼,你们就甘愿被这么盯着吗?这过得多不自在。”

      小鬼依旧迈着小碎步往前走,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答道:“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别的鬼心里有怨气,也不敢说出来呀。还有,我俩应该一般大,你叫我小鬼多不合适。我有小名,叫阿玉。”

      这胆子,倒真是小得可怜。换作是我,可忍不了这份憋屈。云惜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转而问道:“哪个‘玉’字?”

      许是和云惜聊得投机,他的话音渐渐软气起来,仿若之前的话声是在装大人。阿玉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伯父他太忙了,没空教我识字。”

      这小鬼都九、十岁了,这么大怎么可能没人不教他识字。云惜继续问道:“你父亲母亲不教吗?”

      阿玉道:“伯父说我父亲母亲早投胎了,留我在这里。”

      云惜怔了怔,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连自己姓名都不知怎么写。心里当即掠过一丝不忍,她歉声道:“抱歉,我不该问这些的。”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阿玉爹娘都投胎了,只剩他一个孤零零地留在鬼界,不对,是和他伯父在一起,但也实在可怜。

      阿玉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无事。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啊!本来我早就该去投胎的,是伯父把我的投胎日子,换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没走成,在鬼界藏了十年呢。伯父说,等时机到了,就让他离开这里。”

      云惜好奇心顿起,追问:“离开这里?去哪里?”

      阿玉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前些日,伯父说他就快要走了呢。”

      “好吧。”云惜自觉再问下去不好,这小鬼没个心眼,什么话都跟倒水似的,咕噜咕噜全往外冒,也不知是不是傻,便不多问。只是没想到,这鬼界竟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云惜正想得入神,身前的阿玉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猝不及防,险些撞了上去,连忙稳住身形:“怎么突然停下了?”

      阿玉转过身,伸手指着前方一座巍峨高楼,声音清脆:“我们到啦!”

      云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那高楼的阁栏之上,簇拥着一群白面粉衣的女骷髅,她们嘻嘻哈哈地围在一位簪花女姬身边。阿玉继续道:“鬼婳姬怀里抱着的那位大人,便是她要见你。”

      怀里抱着的大人?云惜以为是那位簪花女姬要见自己呢。她定睛一看,那位鬼婳姬的怀里,正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女童。她神色似乎是害怕怀中的孩童,小心翼翼地倾下身子,让怀里的女童能够近一点看去下方。

      女童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云惜,忽然咧嘴,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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