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天空》深南之风

36、动摇 坐在浴

　　坐在浴池里，看着蒸腾翻滚而上的热气，卡尔紧蹙的眉头依旧不曾松开。
　　仰头靠在浴池边，双手抹了抹脸，把垂下来的头发往后梳拢，试图平复自己纷乱的思绪。
　　他这是怎么了？不是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取得王位吗？他不是一向都是下定决心后就坚持到底，不会改变，也不后悔吗？可是现在，心中的动摇是怎么回事？心中的这份不安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绯儿的那番话吗？
　　睁开眼睛，缭绕的雾气中仿佛又扯到那个月夜中哭泣的身影。微微颤抖的瘦小身子，极力压抑的呜咽，悲伤的双眸，以及缓缓划过脸颊的泪珠，那一刻，他很想伸出双手，抱住那小小的脆弱的身子，温暖她，安慰她，呵护她。可是，他却只能站在一旁，听着，看着，心疼着，这双手，怎么也伸不出去。从没有一刻，他感到如此的……自惭形秽！
　　看着自己修长而有力的双手，他苦涩地一笑，随即起身离开浴池，取来毛巾擦拭身上的水珠。
　　没错，他感到自惭形秽！
　　自小到大，他都是优秀的、出众的，已经习惯了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父王称赞，母后疼爱，大臣敬服，手下爱戴，朋友追随，这样的他，立于众人之上。别人认为他是天之骄子，认为一切都理所当然，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是侥幸得来的，他是通过怎样的努力才获得这一切。自年少开始，他便立下志向，发誓不惜一切代价实现它，取得王位不过是必要的步骤。正因为如此，他才拥有无比的自信，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从容应对，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他。他是自信的，也是骄傲的。自惭形秽？这个词是与他绝缘的，他从不曾将自己与这个词联系起来，别人也万万不会做这种联想。
　　可是……
　　把毛巾抛在一旁，穿上外衣，走出浴室。来往的佣人躬身问安，他充耳不闻，面容沉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那个夜晚，绯儿的每字每句就像鞭子般，一鞭一鞭抽得他冷汗直冒，无言以对。扪心自问，曾已何时，为了实现他的野心，他汲汲于追逐王位，与哥哥、弟弟勾心斗角，见面说话全无半分真心，曾经亲密的兄弟，已成陌路，甚至是最亲的同父同母的弟弟鲁西尔，也成了敌人、阻碍。当真如绯儿所说，等到这场王位之战结束，无论他胜利或失败，到那时，他的身边还会剩下些什么？他付得起这个代价吗？
　　随意走到庭院，坐在那晚绯儿所坐的栏杆上，看着院中栽种的粉红星花从枝上飘落大地。盛放飞舞三季，唯有冬季调零的星花，在冬天快要来临的日子里，渐渐沉眠，静待来年香绽满枝的烂漫时刻。
　　身后响起脚步声，卡尔转头，原来是伊达塞亚。
　　“苏尼尔呢？”
　　“他先回去了，晚上有约。他说约会时让美女等待是不可饶恕的过错。”
　　“是嘛？”
　　漫不经心的应和着，他转回头看着庭院地上朵朵调零的星花，陷入沉默。
　　“主君如果对自己所走的方向感到迷惑的话，让因为信赖他而追随他的属下们该往哪里去？”
　　伊达塞亚淡淡的一句话成功的唤回卡尔的注意力，笔直地看进卡尔的眼眸深处，他缓缓说道：
　　“当初您说，您想要创建一个没有奴隶的国家，创建一个平等、公正、强大的伊斯亚帝国，开创另一个盛世。正是您的这一番话，使我决心跟随您，誓死也要让您登上王位，实现这个理想。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也不择一切手段。”平淡的语气中藏着的是不可转移的坚定。“如果您迷惑的话，让我们这些人怎么办？请殿下为天下人着想，为受难的人民着想，为即将流淌的鲜血着想。”
　　卡尔深深地被震动了。
　　的确，一个主君唯有依靠坚定的信念，不屈的雄心，方能带领跟随者们摘取胜利的果实。一个没有坚定信念的主君是不合格的，只会把跟随者带往死亡之路。
　　再者，他也有他的理想要实现，这已不仅仅是他的理想了。诚然，任何一个愿望的达成，都要付出代价，也许他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吧，但是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而且，他无悔！
　　一扫迷惘的神色，脸上复现坚毅神采，卡尔站起身：“伊达塞亚，谢谢！”
　　伊达塞亚躬身致意，依旧面无表情。
　　卡尔正待开口，眼角看到亚利安走了过来，小男孩一向开朗的脸上竟带着忧色。
　　“亚利安，怎么了？”
　　“卡尔殿下，伊达塞亚，”两位大人在场，赶紧问候：“绯儿小姐这几日都提不起精神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她高兴一下。”
　　卡尔闻言，脑中又浮起那个哭泣的身影，心中隐隐疼痛。
　　伊达塞亚眼神一闪，说道：“前次绯儿小姐受了惊吓，这几日又一直闷在宫里，不如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也许精神会变好。”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不过，带她去哪里好呢？”这小妮子那么好动，爱溜爱玩，附近还有哪里没去过？
　　“岚水河，不知绯儿小姐去过没有？现在去，正是岚水河景致最美的时候。”伊达塞亚提议道。
　　“唔，岚水河比较远，得要骑马去，绯儿应该是没有去过。这样吧，明天也没什么事，等送庞尼瓦将军出发后，我们就去岚水河，伊达塞亚，你也来吧，这一阵子大家都辛苦了，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
　　“是。”
　　亚利安眉开眼笑：“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说完，就跑开了。
　　啦啦啦，要郊游罗，好快乐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