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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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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予安拖着32寸行李箱走出机场时,A市的暮色正将天空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海风的气息扑面而来,比新加坡的风更凉,却让她莫名心安。
导航显示别墅在南区海岸线上,与记忆中成长的北区截然不同——那里是密集的居民楼与商业街,而这里的空气里浮动着海盐与三角梅的香气,低密度的居住环境和新起的高楼,是城市新发展的标准。
出租车沿着蜿蜒的滨海公路行驶,路灯次第亮起,在海面投下粼粼波光。当浅卡其色的别墅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她的心跳突然加速。
她的粉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车道上,车身上还挂着水珠,显然刚被仔细清洗过。门口的院子里,秋千安静的躺在那里,和视频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从外看屋内没有灯光,似乎家里没有人。对岸北城区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渐暗的天光,车流汇成金色的河,在蓝调时刻的靛青色天幕下缓缓流淌。
而这侧的南城区,海边的街道静得能听见浪花拍岸的声音,偶尔有电动车驶过,留下一串远去的 "沙沙" 声。
越过三节台阶,输入密码推开雕花铁门的瞬间,夏予安皱了皱眉头。屋内有阵阵电吉他的声音,门口的鞋架处有几双男士马丁靴和运动鞋,一看就不是夏天平时会会穿的风格。
她轻轻推开门,室内弥漫着雪松与檀香交织的香薰气息,暮色从落地窗漫进来,给整个空间镀上一层朦胧的灰调。客厅中央,三个身影在光影交错中若隐若现,宛如电影里的慢镜头。
一个抱着电吉他的男生单腿盘坐在沙发上,另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翘着二郎腿轻哼旋律,而她的哥哥夏天,正站在钢琴边打着节拍。
灰绿色做旧T恤下隐约露出银色项链,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边缘毛边翻卷,鸭舌帽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这副模样,哪里有半分杂志上“新锐策划人”的影子?
“安安?” 夏天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与惊讶。他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香烟藏到身后,动作却笨拙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香烟从指间滑落,“啪嗒” 坠地,他慌乱地想用脚踢开,却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效果器。刺耳的电流声骤然响起,如尖锐的哨音划破空气,所有演奏戛然而止。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诡异的寂静,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仿佛被定格的画面。
夏予安盯着哥哥刻意压得极低的帽檐,什么都没说。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夏天的喉结剧烈滚动,伸手想去摘帽子,却在半途顿住,手臂僵在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
“那个...... 你们先回吧。” 他转身对沙发上的两人说,声音越来越小,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待门重新关上,水晶吊灯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下,茶几上摊开的《“鲸”乐队演出计划》文件与角落里的电吉他放大器格外刺眼。
“夏天” 夏予安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严肃的看着他。
直呼全名一定是有大事要发生,“你又开始组乐队了?”。夏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愣了一会儿,随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香烟。
“乐队……是刚刚开始组的"夏天的声音闷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他仍不敢看她,一边又一边的擦着地板。
乐队于他们而言,之所以像一道讳莫如深的禁忌全是因为夏天的性格。
夏天这个人,本就带着一股子未经驯服的冲动与野性,像夏日午后骤然席卷大地的雷暴,热烈又危险。
夏天高中第一次组乐队,他们第一次商演,有人皱着眉议论演出曲目陈腐,更有人直言不讳地评价吉他手的技术平平无奇。
那场混乱的收尾,是他红着眼眶摔开后台的门,留下满场错愕的观众和散落一地的乐器零件。
自那以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 要想按住夏天骨子里的冲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绝不能再让他碰乐队的边。
而对于现在的夏天,作为策展圈里的红人,如果想要维护住自己的形象,必然不能有任何危险的行为产生。
“那烟呢?”夏予安从沙发上站起来,仍然是双手交叉在胸前的动作,不容置疑的在克制自己的怒气。
“烟……也是才学会的。”
不可能,她看着夏天将烟盒塞进裤兜的动作,指尖捏烟的弧度熟练绝不可能是刚刚学会的。
夏予安上高三之后,正好是夏天工作最忙的时候,作为展露锋芒的策划新人,那段时间他国外出差做策划,每次都是连轴转几个月回家休息几天又走了。
去年国外的项目逐渐稳定下来,夏天也准备正式回到国内,却正好赶上夏予安出国读研。这样一算,一来一回两人已经五年没有正式在一个屋檐下好好相处过了。
“不想说别说了”夏予安已经被磨了脾气,几乎是生气的说完,起身就拎起箱子。
她太懂夏天这副模样了 —— 高二那年还记得在设计界崭露头角的夏天经过学校层层推选才有机会参加市里的设计大赛,但谁都没想到他瞒着全家退掉设计竞赛,也是这样垂着眼帘不说话。
直到获奖名单公布那天,才知道原来比赛那天因为朋友有演出想让他救场他才背着大家偷偷退赛。
他不想说的,就算撬开他的嘴他也绝不会和你说。
生气的夏予安提着行李箱就上楼,这时候已经不想再和“叛逆”的哥哥多说什么了。
她记得哥哥打电话时和他说过“二楼房间留给了她,是个带露台的房间。”尽管心里提前有了预期,但走上楼的瞬间还是呆了一下。
二楼只有一个房间,是一个被打通的套房。推开门的瞬间,奶油白混着淡淡蜜桃粉的墙面漫出温柔的光晕,连空气里都飘着若有似无的荔枝香薰 —— 那是夏予安高中时最爱的味道。
这间套房一看就是精心设计过的:书房的橡木书架沿着整面墙铺展开,第三层特意做了抬高处理,刚好够她踮脚够到最上层的书;
书桌比常规的书桌空了半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落地的琴架,琴架的颜色和书桌的颜色一致。琴架上放着她从小到的大提琴。
卧室的飘窗被改造成了软座榻,床的对面是一个巨大的投影屏,连窗帘用的都是半透半遮光的,因为夏予安不能接受完全黑暗的环境。
最惊喜的是卫浴间,磨砂玻璃隔断后藏着个椭圆形的按摩浴缸,墙壁嵌着智能显示屏,旁边的壁龛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瓶樱花味浴盐,都是她在新加坡常买的牌子。
毋庸置疑这全屋最好的房间都给了夏予安,而夏天只是在一楼客厅的剩余部分改造了一件中规中矩的卧室,用的也是客卫。
夏予安锁上门,打开浴缸的热水和空调。一路的奔波让她在碰到水的片刻才感受到放松,她打开音响一边泡着一边慢慢放松躺下。
远处,她听见夏天的摩托车启动的声音,和慢慢远去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夏予安洗漱完毕走出浴室,窗外早已漆黑一片。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饥肠辘辘,这才想起赶路了一天,自己竟滴水未进。
她穿上柔软的家居服,踩着拖鞋,慢悠悠地朝楼下厨房走去,打算看看有什么能填填肚子。
夏予安刚走到楼梯中间,就听见家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她抬眼望去,只见夏天穿着一件机车夹克,拉链随意的拉到一半,左手拎着个冒热气的油纸袋,孜然和炭火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右手提着几瓶冰镇啤酒,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眼神有些闪躲,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歉意。
“刚从街口老王那买的烧烤,” 夏天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看你回来都没来得及准备吃的,估计饿了吧?要不要…… 一起吃点?顺便…… 我们也聊聊?”
夏予安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点了点头。
夏天顺手打开电视,微弱的光线在黑暗中闪烁。他们谁都没有去开灯,昏暗中反而更容易说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他
们并肩陷进客厅的皮沙发里,夏天把烧烤摊在玻璃茶几上,又 “啵” 地拉开一罐啤酒推给她,自己也拿起一串烤筋咬了一大口。
油星溅在下巴上,夏天用手背蹭了蹭,咽下嘴里的食物才缓缓开口:“其实这几年,过得没看上去那么顺。”
夏予安咬着烤鸡翅,鸡翅皮烤得焦脆,咬下去滋滋冒油。她抬眼看他:“我前几天在新加坡还看见你新上那期杂志呢。封面拍得特酷,我还拍了张照存手机里了。”
夏天转过头带着宠爱的眼神看了眼予安 “没想到我妹这么关注我的事业。”
他顿了顿,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但后来状态越来越不对,项目很多有时候对着电脑坐一下午,脑子跟被浆糊糊住了似的,一点灵感都没有。”
“就像个提线木偶?” 夏予安接话道,把啃干净的鸡骨头扔进纸碟里。
“比那还糟,” 夏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木偶至少不会累。我有时候盯着屏幕,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跟行尸走肉似的。”
夏予安放下手里的烤串,身体微微转向他,声音轻了些:“那你现在…… 打算怎么办?”
夏天捏着啤酒罐的手指紧了紧,罐身被捏出几道白痕:“前段时间,把工作辞了。”
“什么?” 夏予安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烤鱿鱼串 “啪嗒” 掉在茶几上,她张了张嘴,想问 “那你以后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果然是夏天啊。
夏天倒像是松了口气,又拉开一罐啤酒:“别这么惊讶,我想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看着电视里闪烁的光,“不过也不算彻底闲着,跟以前合作过的一个朋友搭伙做点有趣的项目,但现在遇到感兴趣的的项目才接,不勉强自己。”
说到这儿,他忽然转过头,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亮,像是有星火在里面跳动:“现在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时间也自由了。所以我在想…… 把以前那支乐队重新搞起来。”
乐队的事夏予安不想多提,夏予安捏着啤酒罐的手指顿了顿,罐壁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她避开这个话题,拿起一串烤韭菜慢慢嚼着:“那爸妈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吗?辞了工作这件事,他们要是知道了……”
夏天的肩膀垮了垮,指尖在茶几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还没敢说。他们总觉得我那稳定工作是铁饭碗,说了肯定要炸。”
他忽然抬眼看向夏予安,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所以……我也想让你回来陪陪我。如果爸妈知道你也支持我的话,他们或许就认可我……组乐队了”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带!”夏予安提高了些音量,又赶紧压低声音,“你明知道爸妈也不知道我偷偷回国的事!他们还以为我在新加坡准备就业未来考虑移民,要是发现咱俩都在这儿……”
“我知道我知道,”夏天连忙摆手,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些微白。“我真的很需要你,安安。”夏天眼睛里流露出的真诚像是狗狗眼一样。
“虽然我没法给你电话里承诺的工作机会,但我保证和我在一起会比在新加坡生活的更开心。”
夏天视线扫过客厅挑高的落地窗,语气里带着点邀功似的小心翼翼,“所以我才咬咬牙拿下这栋小别墅,不然哪敢跟你开这个口啊。”
他往前凑了凑,膝盖几乎碰到茶几边缘,急得连语气都扬高了些:“这房子真是我自己一笔一笔攒出来的,你看这挑高,这后院的露台——”他抬手比划着,指尖差点戳到烤串签子,“算是……算是我这几年没白熬的证明吧。”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正撞进一个夸张的包袱,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细碎的回音。
夏予安看着他额前碎发被灯光投下的阴影,最终还是松了肩膀,说道:“我知道啦哥,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