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鸡排关东煮

1、回国

　　新加坡的雨季总带着猝不及防的温柔。午后三点，豆大的雨点突然砸在乌节路的玻璃穹顶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咖啡馆里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酿出一种慵懒的松弛感。

　　夏予安坐在靠窗的藤编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美式的杯壁，杯外凝结的水珠在亚麻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三封标星邮件并排躺在收件箱顶端，发件人分别是新加坡国家美术馆、滨海艺术中心和一家知名的文化创意公司。最后一封邮件的发送时间显示在十分钟前，标题栏用加粗的橙色字体写着“录用通知——夏予安女士”。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涌入咖啡的焦香与窗外潮湿的青草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作为新加坡Top1大学艺术管理专业的毕业生，能在竞争激烈的校招中拿到这几份offer，足以让周围的同学羡慕。

　　尤其是滨海艺术中心的职位，几乎是所有艺术类管理专业学生的梦想——那里常年举办世界级的演出，从百老汇音乐剧到先锋话剧，从古典音乐会到现代艺术展，每一个项目都是应届生能够到的顶端。

　　“叮铃——”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夏天”的名字，伴随着一个跳跃的海浪他图案。

　　夏予安笑着接起视频通话，哥哥的脸立刻占满了整个屏幕，背景里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安安！看镜头！”夏天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嘴角扬起的弧度。他似乎正坐在户外的秋千上，身体随着晃动的节奏轻轻摇摆，镜头也跟着忽高忽低。

　　“猜猜我在哪儿？”

　　夏予安眯起眼睛，试图看清背景里的景象：“海边？你又翘班去玩了？”

　　“什么叫翘班？”夏天故作严肃地挑眉，突然把镜头一转，“当当当当！看这个！” 画面瞬间稳定下来，一栋尖顶小别墅出现在屏幕里。

　　浅卡其色的外墙，咖啡色的屋顶坡度平缓，简约却不简单的独栋小别墅。整栋房子有三层楼高，最引人注目的是从一楼贯穿到三楼的巨大落地窗，玻璃反射着远处海面的波光，隐约能看到室内简约的浅色家具。二楼和三楼各有两个小巧的阳台，栏杆是复古的铁艺花纹，随风摇曳的风铃在画面外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样？”夏天的声音里满是得意，“漂亮吧？” 夏予安的目光突然被门口的两辆车吸引住了：“等等，那辆粉色的车——”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爸妈送的小轿车奥迪tt，车身被她贴满了粉色的车衣，是她在国内时的代步工具。而旁边停着的那辆液态黑的杜卡迪V4摩托车，更是夏天的标志性座驾，他曾经骑着它载着她穿过无数个城市的夜晚。

　　“这是哪儿呀？为什么我的车会在这儿？”夏予安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冰美式的杯子在手里晃出细小的水花。

　　“夏天，你不会又偷偷把我车开出去兜风了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辆车的刹车有点问题——”

　　“停！”夏天突然打断她，秋千的晃动停了下来。他轻哼一声，带着点被戳穿心思的懊恼，又很快换上神秘的表情：“这是我新买的房子。”

　　“骗人。”夏予安毫不犹豫地反驳，正好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她停下脚步。

　　看着对面行人匆匆走过斑马线，“说吧，这次又闯了什么祸？是不是又把哪个赞助商的场地搞砸了？需要你妹妹帮忙做什么”

　　夏天是业内小有名气的“问题制造者”。他大学读的是艺术设计，脑子里永远装着稀奇古怪的想法，做事又向来随心所欲。想法突出但做事绝不按常理出牌。

　　“我没骗人！”夏天突然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头微卷的黑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把手机固定在某个位置，镜头变成平视的角度，自己则向后靠在秋千椅的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让他平日里总是带着桀骜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安安，”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提高音量，“回国吧，和我一起住。”

　　绿灯亮了，行人纷纷迈步穿过马路，只有夏予安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屏幕里哥哥认真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夏天，你说真的？”她下意识地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你哪来的钱买房子？别告诉我是爸妈给你的。”

　　“当然是我自己赚的。”夏天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海平面，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几年做演出策划，攒了不少。我最近接的几个项目在业内反响特别好，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了。”

　　夏予安当然知道哥哥在工作上的能力。夏天比夏予安大7岁，夏天读大学时就显露出惊人的策划天赋，别人还在为毕业设计熬夜时，他已经靠着几个天马行空的创意方案在圈子里崭露头角。

　　毕业时，国内最顶尖的演出策划MCN机构向他抛来了橄榄枝，让他负责大型创意展会的核心策划。这几年国内的新兴品牌井喷式增长，从潮流服饰到小众艺术品，都需要通过富有创意的演出活动来打响名气，夏天的工作突然变得炙手可热。

　　她偶尔会在国内的艺术杂志上看到他的报道，照片里的他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站在自己策划的展会中央，眼神明亮，意气风发。

　　“我在二楼给你留了个带露台的房间，”夏天又转回头，屏幕里能看到他眼底的期待，“露台朝东，早上能看到日出。你不是最想躺在床上看日出。我还给你准备了爬藤架，等你回来我们就可以一起种月季了”

　　夏予安的脚步不知不觉跨过了斑马线，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边的凤凰木开得正盛，红色的花瓣像蝴蝶一样落在她的浅粉色连衣裙上。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总是把她的月季偷偷搬到阳台晒太阳，结果忘了拿回来，被暴雨淋得奄奄一息。他当时抱着花盆，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是我已经拿到offer了，”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滨海艺术中心的，下周一就要去签合同。”

　　“那有什么关系？”夏天说得轻描淡写，“国内现在发展这么快，你回来随便找个工作都比在新加坡强。再说了，我们兄妹俩一起住，多好啊。”

　　他突然凑近镜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想想，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餐，晚上我带你去海边散步，周末去看演出。”

　　“演出？你还在玩乐队？”夏予安皱起眉头。

　　“什么乐队？”夏天不满地嘟囔，“就是演出，现在这边演出可多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岔道，“对了，我有朋友市区开了个小工作室，你要是回来，正好可以打理打理，就当是实习了，比在国外打杂强多了。”

　　夏予安停下脚步，站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橱窗里陈列着最新的艺术杂志，封面人物正是夏天。

　　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完全没有了平时的跳脱。杂志的标题写着：“新锐策划人夏天：用创意重构城市美学”。

　　手机屏幕里，夏天还在说着什么，声音温柔得像海风：“回来吧，安安。这里有我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美式，冰块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咖啡的苦味透过吸管漫上来。

　　远处的鱼尾狮公园传来游客的笑声，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阳光穿过云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予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对着屏幕轻轻点了点头：“我考虑考虑吧。”

　　夏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漫天的星辰。他兴奋地从秋千上跳起来，结果差点撞到身后的花盆，引得夏予安忍不住笑出了声。

　　飞机穿越云层时产生剧烈的颠簸，空调的温度很低，夏予安将羊毛围巾展开往身上裹了裹。

　　围巾是出发前Jen送的，淡粉色的羊绒上绣着细小的狮城轮廓，象征着这一年呆过的城市。Jen是她这一年关系最好的朋友，两人来自同一个城市，本来约好一起留在新加坡继续发展，没想到。

　　舷窗外的云海翻涌如浪，恍惚间竟与克拉码头那晚的海浪重叠—— 三天前的露天酒吧里，Jen将长岛冰茶重重磕在柚木桌上。

　　“你疯了？”她穿着性感的吊带，睫毛膏在霓虹灯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滨海艺术中心的offer，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就因为你哥一句’回国吧’？”

　　夏予安没说话，下意识的手指在桌上打圈。杯中的莫吉托还冒着薄荷味的气泡，像极了她此刻混乱的心跳。

　　“哎呀，也没那么严重吧，回国发展挺好的呀。”嘴上说的轻巧，但心里缺担心的乱了套，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尖。

　　“我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的。”夏予安继续开口，声音被海风带的很轻“他说买了带露台的房子，还为我留了房间，他说有个小工作室可以给我一个实习的机会。”

　　夏予安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知道工作室一定不是她最好的就业归宿，甚至她隐约感觉这会是一个坑，但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股脑就拒绝了所有的offer决定回去。

　　酒吧驻唱突然弹起吉他，弦音尖锐得像要划破夜空。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Jen的声音低沉却很有力量，她摇了摇手上的酒杯，冰块被碰撞。

　　夏予安望着远处鱼尾狮喷出的水柱，在夜色中划出银色的弧线。

　　“我会后悔吗？”她轻声问自己，却没等到答案。她叹了口气，也许未知的一切才是最好的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