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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业镜照不出的空白 司刑 ...


  •   司刑殿的案几上,卷宗堆得更高了。

      石三搬来的铁树狱卷宗比别处的更厚,封皮上除了金色的名字,还标着红色的印记,石三说那是“权贵案”的标记——这类鬼魂生前多是官宦或依附官宦之人,罪案牵连甚广,业镜判定时往往需要反复核验,是让狱卒最头疼的一类。

      陆衍拿起最上面一卷,封皮上写着“周明远”三个字,红色印记尤其深,像是浸透了朱砂。他翻开卷宗,里面记录着此人阳间的生平:曾是某地知府,专好结党营私,为攀附权贵构陷同僚,致使两位清廉官员含冤而死,最终因贪污赈灾款被揭发,畏罪自杀,业力值780,被判入铁树狱受刑八百年。

      “铁树狱的刑罚是什么?”陆衍抬头问。他只在资料里见过“铁树狱罚攀附权贵者”,具体刑罚却不清楚。

      谢夜正在翻看另一卷卷宗,闻言头也不抬:“铁树,以鬼魂之骨为枝干,以冤魂之血为养分。入此狱者,会被铁树的枝干穿透四肢百骸,吊于树顶,每日受枝干生长之痛,直至刑满。”

      陆衍指尖一顿。光是想象那画面,就让他这个见惯尸检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他看向卷宗里周明远的画像,那人面容圆润,眼神浑浊,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讨好的笑,典型的官场老油条模样。

      “这种人,大概不会像刘德那样狡辩吧?”陆衍随口道。攀附权贵者多是趋利避害之辈,见了刑罚多半会立刻认罪。

      谢夜却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有些微妙:“此人有些不同。”

      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两个身材高大的鬼卒抬着一个铁笼走了进来,笼子里蜷缩着一个鬼魂,正是周明远。他看起来比画像上憔悴得多,衣衫褴褛,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显然在铁树狱已经受了些折磨,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司刑君大人!”周明远看到谢夜,突然从笼子里扑了过来,双手抓住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属下有冤!属下要上诉!”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像是喊冤,更像是在喊冤给某个隐藏在暗处的人听。

      谢夜放下卷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业镜已照你罪行,何来冤屈?”

      “业镜照的是表象!”周明远激动地喊道,“属下构陷同僚,是因为他们挡了‘大人’的路!属下贪污赈灾款,也是为了给‘大人’送礼!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凭什么要受八百年铁树狱之刑?真正该受罚的是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人’!”

      他嘴里的“大人”是谁,卷宗里并未记载。陆衍注意到,当周明远说出“大人”二字时,谢夜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按冥界规则,罪有首从,主谋自有其罚。”谢夜的声音依旧平淡,“你的罪责,不因他人而减。”

      “不公!这太不公了!”周明远猛地撞向铁笼栏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我追随‘大人’三十年,为他做牛做马,最后却成了替罪羊!他在人间享尽荣华富贵,死后说不定还能托生个好人家,我却要在这里受这炼狱之苦?司刑君!你不是执掌刑罚的吗?这就是你说的公平?”

      他的嘶吼在殿内回荡,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怨毒。

      陆衍皱眉。周明远的反应很奇怪。一般的鬼魂喊冤,要么像枉死城的产妇那样陈述细节,要么像刘德那样狡辩抵赖,可他却一直在强调“替罪羊”的身份,对自己的罪行避重就轻,反而对那个神秘的“大人”充满了怨恨。

      这更像是一种……迁怒。

      “你说你是替罪羊,”陆衍突然开口,“那你告诉我,你那位‘大人’姓甚名谁?官居何职?你为他做了哪些事?有证据吗?”

      周明远猛地转头看向陆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你是谁?一个区区生人,也配来审我?”

      “我不是来审你,是来帮你。”陆衍语气平静,“如果你真的是替罪羊,只有说出全部真相,才能让司刑君重新判定你的罪责。否则,你就算喊破喉咙,也只能在铁树狱里吊八百年。”

      周明远的眼神闪烁起来,显然在权衡利弊。他盯着陆衍看了半晌,又看向谢夜,见谢夜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他姓秦,叫秦广……生前是吏部尚书。”

      陆衍心里一动。吏部尚书,掌管官员考核任免,权力极大。周明远一个知府,确实够得上“攀附权贵”的罪名。

      “你为他做了什么?”陆衍追问。

      “我……”周明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他让我盯着那些不肯依附他的官员,收集他们的‘黑料’,稍有不顺就构陷他们……那两个被我害死的同僚,就是因为不肯帮他虚报政绩,才落得那般下场。”

      “贪污赈灾款呢?”

      “那笔钱……是他让我转到他小舅子名下的,说是‘暂存’,最后却成了我贪污的证据。”周明远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我自杀前,曾想过把他供出来,可他势力太大,我怕连累家人……”

      说到家人,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语气也软了几分:“我知道我有罪,可我不该受这么重的刑……至少,不该比他重。”

      陆衍看向谢夜:“卷宗里有秦广的记录吗?”

      谢夜翻开另一卷标着红色印记的卷宗,递给陆衍。卷宗上写着“秦广”二字,业力值920,被判入“冰山狱”受刑一千年,比周明远重。

      “他的刑罚更重。”陆衍把卷宗递给周明远看,“你看,主谋的罪,确实比从犯重。”

      周明远看完卷宗,却没有释然,反而笑得更疯狂了:“一千年?哈哈哈……冰山狱?他那种人,就算在冰山狱冻上一万年,也不会有丝毫悔悟!他根本不在乎!”

      “冥界刑罚,本就不是为了让他‘悔悟’,而是为了清算业力。”谢夜开口道。

      “可这业力清算,根本就是错的!”周明远突然喊道,“他害了那么多人,凭什么只判一千年?我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凭什么要和他一样受这非人的折磨?”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开始渗血:“司刑君!你敢不敢用业镜照一照他的魂魄?敢不敢让他也尝尝铁树狱的滋味?你不敢!因为他是权贵,就算到了冥界,也能享受优待!”

      谢夜的脸色沉了下来。周明远的话,像是一根针,刺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个隐藏了十万年的执念——对“公平”的执念。

      他执掌刑罚十万年,见过太多像周明远这样的鬼魂,他们有罪,却也确实是更大罪恶的牺牲品。冥界的规则只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却忽略了他们背后那只无形的推手。这真的是公平吗?

      “业镜,”谢夜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照周明远所言,核验秦广罪行。”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业镜是冥界的根本,除非有重大疑点,否则不会轻易二次核验。谢夜此举,显然是被周明远的话触动了。

      一个鬼卒捧着一面圆形的铜镜走了进来,镜面光滑如水,边缘刻着繁复的符文。这就是业镜,能照出所有魂魄的罪孽。

      谢夜指尖指向业镜,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语。业镜突然亮起金光,光芒中浮现出秦广的身影——他穿着官服,坐在高堂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明远构陷同僚;他在酒桌上谈笑风生,指使周明远转移赈灾款;他在得知周明远自杀后,只是淡淡地吩咐手下“处理干净”。

      画面清晰地展示了秦广的罪行,与周明远所说的一致。

      “你看,”陆衍对周明远说,“业镜没有偏袒任何人。秦广的罪,都被记录在案。”

      周明远却盯着业镜里秦广的脸,眼神越来越冷:“记录又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谢夜收回手,业镜的光芒渐渐暗淡。他看向周明远:“秦广的罪行属实,刑罚无误。你的罪行,虽有主谋,但终究是亲手为之,业力值780,铁树狱八百年,亦无误。”

      “我不服!”周明远嘶吼道。

      谢夜没有再理他,对鬼卒说:“带下去,按律行刑。”

      鬼卒应了一声,推着铁笼向外走去。周明远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哭喊:“不公……这世道,哪里都不公……”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幽蓝的烛火在跳动。

      陆衍看着谢夜,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指尖也有些微微颤抖。显然,周明远的话,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陆衍轻声问。

      谢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冥界规则,旨在平衡业力。秦广的业力值更高,刑罚更重,已是平衡。”

      “可周明远说的‘公平’,不是业力值的多少,而是……”陆衍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语,“是罪恶的根源。如果只惩罚执行者,不深究背后的主谋,甚至让主谋觉得‘值得’,那这种惩罚,又有什么意义?”

      谢夜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枚刻着“司刑”的令牌,指尖拂过上面的裂痕,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石三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气喘吁吁地说:“大人!孟婆庄那边派人送来这个,说是……说是给这位陆先生的。”

      陆衍接过石头,发现那是一块三生石的碎片,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光滑,能清晰地映照出人影。他记得谢夜说,三生石记录所有魂魄的前世今生,却对他显示空白。

      他好奇地看向碎片,想看看自己的“前世今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然而,碎片里映出的,只有他自己的脸,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空白。”陆衍喃喃道,心里却没有太多意外。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前世今生也正常。

      谢夜却盯着那块碎片,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他快步走到陆衍面前,拿起碎片仔细查看,又抬头看了看陆衍的脸,眉头紧锁。

      “怎么了?”陆衍不解地问。

      谢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碎片放在案几上,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碎片突然亮起金光,光芒中浮现出无数复杂的纹路,像是在演算着什么。

      许久,金光散去,碎片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依旧只映出陆衍的脸,一片空白。

      谢夜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三生石……不仅照不出你的前世今生,甚至……无法识别你的魂魄。”

      “这意味着什么?”陆衍追问。

      “意味着,你不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天道规则。”谢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的灵魂,是‘外来者’,是冥界从未有过的存在。”

      陆衍的心猛地一沉。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穿越者,没想到竟然特殊到这种地步。

      “这和我穿越的真相有关吗?”他想起杀手说的“尘封的冥界秘辛与陆衍穿越的真相逐渐撕开裂缝”。

      谢夜摇了摇头:“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到来,绝不是偶然。”

      他顿了顿,看向陆衍,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你灵魂里的‘生之烛火’,或许就是关键。”

      陆衍握紧了手中的三生石碎片,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给冥界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生之烛火”到底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冥界的日子,恐怕会更加不平静。

      谢夜看着陆衍凝重的表情,突然开口道:“石三,带陆先生去孟婆庄一趟,就说……我让他去的。”

      陆衍一愣:“去孟婆庄做什么?”

      “孟婆见多识广,或许知道些关于‘外来者’的事。”谢夜说,“而且,你也该尝尝孟婆汤,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

      陆衍想了想,点了点头。他确实需要更多的信息来了解自己的处境。

      石三领着陆衍向外走去,临走前,陆衍回头看了一眼谢夜。谢夜正站在案几前,盯着那块三生石碎片,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幽蓝的烛火照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光晕,却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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