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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用侧写术审鬼    ...


  •   司刑殿的石门再次合拢时,陆衍闻到了一股新的气味——不是拔舌狱的血腥气,也不是枉死城的白花香,而是一种类似陈年墨汁混着铁锈的味道,从案几后那堆最高的卷宗里散发出来。

      谢夜正低头处理方才枉死城的后续文书,指尖划过卷宗上“张屠户”三个字时,金色的笔迹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在抗拒这个名字。他眉头微蹙,另一只手按在案几上,掌心渗出淡淡的黑气,那黑气缠绕着笔尖,才勉强让字迹稳定下来。

      “规则在排斥你的决定?”陆衍靠在门边,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异常。他记得谢夜说过,司刑君与冥界规则绑定,打破规则就像在自己身上剜肉。

      谢夜没抬头,只是将那卷卷宗合上,归入“勾魂”类目:“小事。”

      “小事能让你动用法力镇压?”陆衍挑眉,迈步走到案几旁。案几上除了卷宗,还放着一个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司刑”二字,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新添的。他想起谢夜在枉死城动用溯影石后嘴角的黑雾,指尖微动,终究没去碰那令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一个穿着灰袍的小鬼推着一辆木车进来,车上跪着个五花大绑的鬼魂。那鬼魂看起来约莫四十岁,穿着体面的绸缎长衫,只是此刻沾满了污泥,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倨傲,仿佛不是被押来受审,而是来赴一场宴席。

      “启禀大人,”灰袍小鬼躬身行礼,声音带着点讨好,“这是‘剪刀狱’转来的要犯,姓刘名德,阳间时是个秀才,因挑拨邻里,致使三家破人亡,按律该在剪刀狱受刑五百年。可这鬼魂嘴硬得很,死活不认罪,狱卒们没辙,只好送来司刑殿,请大人定夺。”

      陆衍打量着那鬼魂。刘德虽跪着,脊梁却挺得笔直,眼睛半眯着,扫过谢夜时带着点轻蔑,落到陆衍身上时,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显然是把他当成了冥界的杂役。

      “抬起头来。”谢夜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德慢悠悠地抬眼,扯了扯嘴角:“司刑君?久仰。只是学生自认一生坦荡,不过是爱与乡邻论些是非,何罪之有?莫不是底下的小鬼弄错了?”他说话时文绉绉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却透着一股油滑的狡辩味。

      谢夜翻开关于他的卷宗,声音平淡地念道:“刘德,阳寿五十七,生前以‘秀才’身份自居,专好搬弄是非。张家因你一句‘其妻与李木匠有私’,丈夫杀妻后自刎;李家因你散播‘其子偷卖祖产’,父子反目,幼子冻毙于寒冬;王家更因你诬陷‘其女与人私通’,女儿投河自尽,老父气绝身亡。三条人命,三个家庭,皆因你口舌而起。”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卷宗末尾:“业镜判定,‘两舌恶’,业力值620,入剪刀狱,受五百年刑。”

      “哈哈哈……”刘德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大人莫不是听了那些愚民的胡话?学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张妻本就与李木匠过从甚密,李某儿子确有赌钱恶习,王某女儿夜里常偷偷出门——学生只是将所见所闻告知其家人,何来‘挑拨’之说?”

      他挺直腰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常言道,‘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他们自己心性不坚,听了几句闲话就动了杀心、寻了短见,与我何干?难道说,有人拿刀杀了人,还要怪那把刀太锋利不成?”

      这话说得刁钻,连旁边的灰袍小鬼都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刘德在剪刀狱时也是这套说辞,几个老狱卒都被他绕得哑口无言。

      谢夜的眉头拧了起来。按冥界铁律,只需对照业镜判定的结果即可行刑,无需与鬼魂争辩。可刘德这番话,竟让他想起了陆衍在拔舌狱说的“动机”——若按“结果论”,刘德确实罪有应得;可按他这番辩解,倒像是那些受害者咎由自取。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衍。

      陆衍正盯着刘德的手。那是一双读书人特有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只是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这不是握笔杆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某种细杆工具留下的痕迹。他又注意到刘德长衫的袖口,虽然脏污,却绣着一圈极淡的兰花暗纹,针脚细密,显然生前家境不错,且极爱体面。

      “你说你只是‘实话实说’?”陆衍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刘德斜睨了他一眼,带着几分不屑:“正是。”

      “那我问你,”陆衍走到木车前,俯身与他平视,“你说张妻与李木匠有私,可有证据?”

      “证据?”刘德嗤笑,“邻里都看见他们常在后院说话,那眼神,那姿态,不是有私是什么?”

      “说话就是有私?”陆衍追问,“张妻是绣娘,李木匠常去她家,是请她给孩子做虎头鞋,这事你知道吗?”

      刘德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我怎会知晓这些琐事?”

      “你知道。”陆衍语气肯定,“你不仅知道,还在李木匠去张家那天,特意跑到张夫面前说‘你家娘子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对着李木匠笑了好几回’。张夫本就因家贫而自卑,你这话不是陈述事实,是在挑唆他的疑心,对吗?”

      刘德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依旧嘴硬:“我只是随口一提。”

      “随口一提?”陆衍笑了笑,目光转向他的虎口,“你生前除了读书,还爱养鸟吧?尤其是画眉,你那只画眉性子烈,总爱啄笼子,你为了让它服帖,每天用细竹条抽它的翅膀,抽得它见了你就发抖——这习惯,倒是和你挑唆邻里矛盾时如出一辙,都喜欢看别人在你的言语下失控,对不对?”

      这话一出,刘德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养画眉是他最大的秘密,连妻儿都不知道,这陌生的“凡人”怎么会知晓?

      旁边的灰袍小鬼也愣住了,忍不住凑到陆衍身边,小声问:“先生,您怎么知道的?这卷宗上没写啊。”这小鬼名叫石三,在司刑殿当差五百年,还是头一次见有人不用业镜就能说出鬼魂的秘密。

      陆衍没理他,继续对刘德说:“你散播李家儿子偷卖祖产,其实是因为李家儿子曾当众揭穿你抄袭别人的诗文;你诬陷王家女儿私通,是因为王家女儿拒绝了你的求亲,对吗?”

      刘德的嘴唇哆嗦起来,脸上的倨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慌乱:“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陆衍的声音陡然变冷,“你根本不是什么‘实话实说’,你是在用言语报复那些你看不顺眼、得罪过你的人。你享受那种‘一句话就能毁掉别人生活’的权力,就像你享受看着画眉在竹条下瑟瑟发抖的快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德脸上的伤口:“你脸上这道疤,是王家老父临死前用拐杖打的吧?他说‘我女儿清清白白,你这张烂嘴,该被撕烂’——所以你到死都恨他,到了冥界还在狡辩,因为你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刘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木车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不是的……我只是……只是看不惯他们……”

      石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对陆衍竖了竖大拇指:“先生,您这本事,比业镜还厉害!”

      谢夜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陆衍的“侧写”和业镜不同,业镜像一把冰冷的尺子,量出的是既定的罪;而陆衍的话像一把钥匙,能撬开鬼魂心里最隐秘的动机。他第一次发现,知道“为什么犯罪”,比单纯知道“犯了什么罪”,更能让人心服。

      “刘德。”谢夜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还有何话可说?”

      刘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陆衍的话像一把把小锤子,敲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和狡辩,露出了底下龌龊的、见不得光的心思。他看着谢夜冰冷的眼神,又想起陆衍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突然泄了气,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我……我认。”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故意的……是我见不得他们好……张夫憨厚,李家儿子有才,王家女儿漂亮……我就是想让他们不好过……”

      石三连忙拿出记录罪行的册子,递到谢夜面前:“大人,这……”

      谢夜却没看册子,而是看向陆衍:“按你的意思,该如何处置?”

      这话一出,不仅石三惊呆了,连陆衍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夜会问他的意见——在冥界,刑罚是铁律,哪有让一个生人置喙的道理?

      石三忍不住小声提醒:“大人,冥界刑罚自有定例,岂能……”

      “让他说。”谢夜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陆衍身上。

      陆衍定了定神,看向瘫在木车上的刘德,沉吟道:“他的罪,源于嫉妒和报复心,虽造成了严重后果,但与那些纯粹以恶为乐的鬼魂不同。剪刀狱的刑罚是剪断舌头,让其无法再搬弄是非,这没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觉得,光让他不能说还不够。应该让他看清自己造成的后果——在他受刑期间,每天让他看一遍张家、李家、王家的惨状,让他知道自己的口舌之恶,究竟毁了多少东西。”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刑罚,比单纯的□□痛苦更能触及灵魂。

      谢夜看着陆衍,黑色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他拿起笔,在卷宗上添了一行字:“剪刀狱行刑期间,每日观‘罪影’一时辰,直至悔悟。”

      金色的字迹落下时,没有像刚才“张屠户”那卷一样扭曲,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平和。

      刘德听到这话,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脸上满是痛苦和悔恨,对着谢夜重重磕了个头:“谢大人……谢大人……”

      石三推着木车离开时,刘德的哭声从殿外传来,不再是之前的狡辩,而是带着真切的悔意。

      司刑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幽蓝的烛火在跳动。

      石三临走前偷偷看了陆衍一眼,眼里满是好奇——这位能让司刑君破例、能用几句话就让顽固鬼魂认罪的凡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似乎很擅长这个。”谢夜合上卷宗,看向陆衍。

      “侧写本就是我的工作。”陆衍靠回石门边,“在人间,我需要弄清楚凶手为什么犯罪,才能预防更多的犯罪。在这里……道理似乎也差不多。”

      谢夜没说话,只是拿起那枚刻着“司刑”的黑色令牌,指尖拂过上面的裂痕。刚才修改张屠户刑期时,这裂痕还在隐隐作痛,可刚才添上刘德“观罪影”的刑罚时,令牌却异常平静。

      或许,规则并非只能冰冷执行。

      他突然想起陆衍在拔舌狱说的“懒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若真按陆衍的方式,每个鬼魂都要审动机、查隐情,恐怕他这司刑殿,要比十八层地狱还忙。

      “石三。”谢夜扬声道。

      殿外的石三立刻跑了进来:“大人,您吩咐?”

      “把‘铁树狱’最近的疑难卷宗都搬来。”

      石三一愣:“大人,您要亲自审?”铁树狱关押的多是攀附权贵、仗势欺人之辈,罪行复杂,最是难审。

      谢夜看了陆衍一眼,淡淡道:“嗯,找个人‘帮忙’。”

      陆衍挑眉,知道这“帮忙”指的是自己。他笑了笑,没拒绝。

      看着石三乐颠颠地跑出去搬卷宗,陆衍靠在门上,看着案几后那个玄色的身影,突然觉得,这十八层地狱的日子,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冰冷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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