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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谢夜的“兴趣”
司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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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刑殿的烛火摇曳,将谢夜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像一幅沉默的水墨画。
陆衍跟着石三离开后,殿内便只剩下他一人。案几上的三生石碎片还在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映出一片刺目的空白。谢夜指尖悬在碎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这是他执掌刑罚十万年来,第一次对一块石头产生如此强烈的探究欲。
“外来者……”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冥界的典籍里,关于“外来者”的记载只有只言片语,大多与上古时期的“虚无之影”有关。据说,当年封印影子时,曾有“异界之力”介入,只是那力量究竟是什么,连十殿阎罗都语焉不详。
难道陆衍的到来,与“虚无之影”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谢夜压了下去。他想起陆衍在拔舌狱质问规则时的坚定,想起他在枉死城为产妇辩解时的恳切,想起他用侧写术剖析鬼魂动机时的专注——那样的灵魂里,藏着的是人间的“生”,而非影子的“虚无”。
指尖终于落下,轻轻按在三生石碎片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冥界惯有的阴寒,反而让他想起陆衍掌心的温度——那天在枉死城,陆衍为了阻止他过度消耗灵力,曾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那点属于生魂的暖意,像星火一样,在他由怨气凝结的本体里烧了很久。
“大人?”殿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谢夜的思绪。
进来的是个穿青色短打的小鬼,名叫青灯,是司刑殿负责看守卷宗的杂役,性子怯懦,平时很少主动开口。此刻他怀里抱着一卷黑色卷宗,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何事?”谢夜收回手,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
青灯把卷宗放在案几上,声音细若蚊蚋:“这是……铁树狱刚送来的急件,说是有个鬼魂……不肯入刑,还说……还说要见您和那位陆先生。”
谢夜挑眉。铁树狱的鬼魂向来是最“识趣”的——生前惯于攀附权贵的人,到了冥界也懂得趋炎附势,极少有敢公然抗命的。
“名字。”
“姓苏,叫苏婉,是个女魂。”青灯偷偷抬眼看了看谢夜的脸色,补充道,“卷宗上说,她生前是户部侍郎的小妾,因帮着主母构陷正室,害得正室满门抄斩,按律该入铁树狱……可她哭着说自己是被逼的,还说……认识陆先生。”
“认识陆衍?”谢夜拿起卷宗翻开,眼神锐利起来。
卷宗上的记录很简单:苏婉,阳寿二十四,生前为攀附主母,伪造书信诬陷正室与外男有染,导致正室一族被抄家,十三口人皆死于非命。业力值590,判入铁树狱受刑六百年。
“她怎么会认识陆衍?”谢夜指尖在“户部侍郎”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陆衍是现代来的穿越者,按道理,不可能认识古代的鬼魂。
青灯缩了缩脖子:“小的也不知道……那鬼魂只说,她死前见过陆先生的‘画像’,还说……陆先生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画像?
谢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显然不合常理。他放下卷宗,起身道:“去铁树狱。”
铁树狱比拔舌狱和剪刀狱都要阴森。天空是铅灰色的,地面上布满了扭曲的黑色树根,这些树根从地底钻出,向上延伸成狰狞的铁树,树枝上挂满了鬼魂,他们的四肢被铁枝穿透,鲜血顺着枝干流淌,在树根处汇成小小的血池,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狱中央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女鬼正被两个鬼卒按着跪在地上。她看起来很年轻,梳着双丫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是此刻布满了泪痕,裙摆被血污浸透,显得格外狼狈。
正是苏婉。
“放开我!我要见司刑君!我要见陆先生!”苏婉挣扎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执拗,“我真的认识他!我见过他的画像!”
“放肆!”押着她的鬼卒厉声呵斥,“司刑君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乖乖受刑,免得吃更多苦头!”
“我不!”苏婉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娘说过,画像上的人会来救我!他是天上派来的神仙,能辨善恶,能昭冤屈!”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谢夜的身影出现在铁树狱的入口,玄色长袍在阴沉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周身的阴气让周围的铁树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司刑君大人!”鬼卒们连忙行礼,松开了按着苏婉的手。
苏婉看到谢夜,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大人!求您让我见见陆先生!我真的认识他!我有证据!”
谢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你说你见过陆衍的画像?何时何地?”
苏婉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抖,但还是咬着牙说道:“是……是三年前,我还在侍郎府当丫鬟的时候。我娘病重,我去城外的‘静心观’求符,观里的道长给了我一张画像,说如果我将来有难,画像上的人会救我。那画像上的人……和陆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静心观?
谢夜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他记得——陆衍就是被静心观的那个“讼师”用符文匕首杀死的。
“画像上还有什么?”谢夜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婉努力回忆着:“画像上的人穿着奇怪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根银色的棍子(指解剖刀),背景是亮堂堂的屋子,墙上还挂着好多瓶子……道长说,这是‘天外来客’,能断阴阳,辨是非。”
谢夜沉默了。苏婉的描述,分明就是陆衍在人间的工作场景——解剖室。
一个三年前的古代鬼魂,怎么会见过现代的陆衍?这绝不是巧合。
“你娘是谁?”谢夜追问。
“我娘……我娘是静心观的杂役,三年前就病逝了。”苏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临死前说,我爹曾是观里的道长,因为触犯了‘大人’,被废掉了修为,所以她才让我去求符……”
“大人?”谢夜捕捉到这个词,“哪个大人?”
苏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娘没说,只是说那个‘大人’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需要用‘生魂’来供奉。”
生魂……虚无之影……
谢夜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难道陆衍的穿越,从三年前就埋下了伏笔?那个静心观的道长,苏婉的父亲,还有那个杀死陆衍的讼师,都与“虚无之影”有关?
“你为何要诬陷正室?”谢夜话锋一转,回到了她的案子上。
提到这个,苏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泪又涌了上来:“我是被逼的!主母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娘刚去世,我无依无靠,只能听她的……我伪造的书信是主母教我写的,那些证人也是她买通的……我只是个丫鬟,我根本不敢反抗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知道我有错,我害了人,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大人开恩,让我见见陆先生,他一定能明白的!他一定能看出我是被逼的!”
谢夜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又想起了陆衍在司刑殿说的话——“动机比结果更重要”。苏婉的业力值590,在铁树狱的鬼魂里不算最高,若真如她所说,是被胁迫,或许……
“青灯。”谢夜扬声道。
一直候在一旁的青灯连忙跑过来:“大人。”
“去孟婆庄,把陆衍请回来。”谢夜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有个鬼魂,需要他‘侧写’。”
青灯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看着青灯匆匆离去的背影,苏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谢夜:“大人,您说……陆先生会来吗?”
谢夜没有回答。他走到一棵铁树前,看着树枝上那个痛苦挣扎的鬼魂——那是个生前依附权贵的官员,此刻正被铁枝穿透胸膛,脸上写满了悔恨。
他执掌刑罚十万年,早已习惯了铁面无私。可自从陆衍出现后,他却一次次地打破规则:让生魂留在冥界,为枉死城的产妇动用溯影石,甚至现在,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鬼,要请一个凡人来“侧写”。
这到底是因为陆衍的“侧写术”确实有用,还是因为……他对这个“外来者”,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兴趣”?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陆衍跟着青灯快步走来。他刚从孟婆庄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碗——孟婆给了他一碗“半忘汤”,但他没喝,说想保留完整的记忆。
“怎么了?”陆衍看到谢夜,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苏婉,有些疑惑。
谢夜指了指苏婉:“她说认识你,还说见过你的画像。”
陆衍愣住了,蹲下身看向苏婉:“我?画像?”
苏婉看到陆衍,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救星:“是你!真的是你!和画像上一模一样!”她激动地抓住陆衍的衣袖,“你还记得静心观吗?三年前,道长给我的画像上的人,就是你!”
陆衍的眉头紧锁。静心观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被杀死的地方。可三年前?他三年前还在人间破案,怎么可能出现在古代的画像上?
“你仔细说说,画像上的细节。”陆衍的职业本能让他立刻警惕起来。
苏婉把刚才对谢夜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包括解剖室的场景、解剖刀的样子,甚至连他当时穿的白大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陆衍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不是巧合,更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你主母让你诬陷正室,具体是怎么操作的?”陆衍话锋一转,开始了他的侧写,“她有没有威胁你?用什么威胁的?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
苏婉被他的专业态度镇住了,下意识地回答:“主母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把我娘的坟刨了……参与的人还有管家和两个婆子,是她们把伪造的书信放在正室的妆奁里的……”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细节具体,符合被胁迫者的特征。而且,当她提到主母时,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这是装不出来的。
陆衍看向谢夜:“她的情况,和之前那个讼师很像,都是被胁迫的。”
谢夜看着陆衍。阳光透过铁树狱的缝隙照在他脸上,给那张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很亮,里面闪烁着对真相的执着,像黑夜里的星星。
这一刻,谢夜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兴趣”是什么。
他不是对陆衍的“侧写术”感兴趣,也不是对他的“外来者”身份感兴趣,而是对他身上那种“人间的温度”感兴趣——那种对公平的执着,对动机的探究,对弱者的共情,都是他在冰冷的冥界里,十万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铁树狱的刑罚,是让铁枝穿透四肢,感受被依附者的痛苦。”谢夜突然开口,“但她的情况特殊。”
他看向苏婉:“你虽被胁迫,但终究参与了构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苏婉紧张地看着他。
“罚你在铁树狱服刑三百年,”谢夜顿了顿,补充道,“但不用被铁枝穿透,改为每日擦拭正室一族的墓碑,直至你能说出每一个死者的名字和生平。”
这是一种赎罪式的刑罚,比单纯的□□痛苦更有意义。
苏婉愣住了,随即对着谢夜重重磕了个头,又转向陆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鬼卒带走苏婉时,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脸上虽然还有泪痕,却多了一丝释然。
铁树狱里只剩下陆衍和谢夜。阴沉的天空下,铁树的影子在地上扭曲蠕动,像一群沉默的蛇。
“你好像……越来越习惯我的方式了。”陆衍看着谢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谢夜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只是觉得,这样更能让鬼魂悔悟。”
陆衍笑了笑,没再戳穿他。他走到谢夜刚才站的那棵铁树前,看着树枝上那个悔恨的官员鬼魂,突然开口:“你说,那个静心观的道长,为什么要给苏婉画我的画像?”
谢夜沉默片刻:“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你会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生之烛火’。”谢夜的声音低沉,“能照亮冥界的黑暗,也能……”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也能什么?陆衍想问,但看着谢夜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谢夜藏着很多秘密,关于冥界,关于虚无之影,也关于他自己。
“对了,”陆衍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谢夜,“孟婆给我的,说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和谢夜的司刑令牌材质相似,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夜”字。
“这是……”谢夜接过石头,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
“孟婆说,这是‘忆魂石’,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怨气。”陆衍解释道,“她说你本体是幽冥怨气所化,常年受怨气侵蚀,这块石头或许能让你舒服点。”
谢夜握着忆魂石,掌心的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开,流遍四肢百骸。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他抬起头,看向陆衍。陆衍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真诚的关切,没有丝毫畏惧或讨好。
十万年来,从未有人关心过他是否“舒服”。他们敬畏他,害怕他,却从未把他当成一个“生灵”来看待。
“多谢。”谢夜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衍笑了:“不客气。毕竟,我们现在是‘同事’了,不是吗?”
同事。
这个词让谢夜的心里微微一动。他看着陆衍转身离去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在他身后拖了一条金色的尾巴。
或许,有这样一个“同事”,也不错。
谢夜握紧了手中的忆魂石,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除了刑罚和规则之外的东西——一个鲜活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看案几上的三生石碎片,那片空白依旧刺目。但这一次,谢夜的心里却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反而多了一丝期待。
他想知道,这个能让他产生“兴趣”的外来者,究竟还会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变数。
铁树狱的风依旧阴冷,但谢夜的指尖,却因为那块忆魂石,残留着一丝温暖的余温。这丝余温,像一颗种子,在他由怨气凝结的本体里,悄悄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