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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司刑君的“破例” ...


  •   司刑殿的烛火是幽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舔着灯芯,照得案几上的卷宗边缘泛出冷光。

      陆衍靠在石门上,看着谢夜处理公务。这位司刑君翻卷宗的动作极快,手指拂过黑色封皮时,会有细碎的金光从字里行间溢出,像撒了一把星子。偶尔他会停笔,指尖悬在半空,片刻后,某个卷宗便会自动飞起,落入殿角的分类架上——那里分着“待审”“行刑”“轮回”三个区域,整齐得像精密的仪器。

      “他怎么办?”陆衍终于打破沉默,视线投向那面还亮着的水镜。讼师鬼魂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呆呆地望着虚空,嘴里反复念叨着女儿的名字。

      谢夜翻过一页卷宗,头也不抬:“按原刑执行。”

      陆衍皱眉:“你明明知道他是被胁迫的。”

      “胁迫不能抵消罪行。”谢夜的声音没有起伏,“被诬陷的三人,其冤屈自有业力清算赵谦;而他亲手伪造证据,导致三人枉死,此罪已定,无可更改。”

      “那公平呢?”陆衍上前一步,解剖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如果一个人被刀架着脖子去偷东西,法律会考虑胁迫情节从轻量刑。你们冥界只讲‘结果’,不讲‘情节’,这就是你守护的公平?”

      谢夜终于放下笔,抬眼看向他。幽蓝的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却暖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冥界非人间,业力只计‘所作所为’,不计‘所迫所逼’。否则,世间万物皆有因果,若人人以‘被迫’为由脱罪,刑罚便成了空谈。”

      “所以你们就一刀切?”陆衍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十万年了,你就没见过被这规则冤枉的鬼魂?”

      谢夜的指尖在卷宗上顿了顿。

      陆衍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步步紧逼:“拔舌狱里那些哭着喊冤的,难道全是不知悔改?就没有一个像刚才那个讼师一样,有隐情的?”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谢夜的目光落在水镜上,讼师还在喃喃自语,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陆衍心头一震。

      “枉死城。”谢夜补充道,“那些喊冤的,若业镜判定‘罪不至此’,会被送往枉死城,待查清冤屈再入轮回。”

      “那刚才这个讼师呢?”

      “他罪证确凿,业力值未达‘冤屈’标准。”谢夜合上卷宗,“伪造证据是实,三人枉死是实,‘被迫’二字,不足以改变结果。”

      陆衍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些无力。他习惯了在人间法庭上据理力争,用动机和情节为当事人争取公正,可在这里,他的这套逻辑似乎完全行不通。业力像一把冰冷的尺子,只量结果,不看过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鬼尖锐的通报:“大人!枉死城那边出事了!有个新到的冤魂不肯入域,说要见司刑君大人!”

      谢夜皱眉,枉死城有专门的官吏管辖,若非天大的事,绝不会惊动他。

      “什么冤魂?”

      “是……是个产妇!”小鬼的声音带着慌乱,“说是刚生产完就被人害死,怀里还抱着个没满月的婴孩魂……那婴孩魂太弱,快撑不住了!”

      陆衍的心猛地一揪。产妇,婴孩魂……这两个词让他想起了人间某个悬案——三年前,有个刚生完孩子的母亲在家中被杀害,婴儿失踪,至今未破。

      谢夜起身,玄色长袍在地面扫过,带起一阵寒气:“带吾去看看。”

      “等等。”陆衍拦住他,“我也去。”

      谢夜看了他一眼:“枉死城阴气重,生魂入内,恐有不测。”

      “我能触冥器,不怕阴气。”陆衍坚持,“而且,或许我能帮上忙。”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是……实践一下我的侧写术,行吗?”

      谢夜沉默了片刻。按冥界铁律,生人不得踏入枉死城半步,这是比“生人不得入冥”更严苛的规矩——枉死城的冤魂执念太重,生魂的“生气”会激化他们的怨气,极易引发暴乱。

      可他看着陆衍眼里的坚持,又想起刚才水镜里讼师的眼泪,指尖微动。

      “跟紧吾。”最终,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向外走去。

      陆衍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他知道,这位司刑君,又一次破例了。

      枉死城和拔舌狱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没有狰狞的刑具,没有凄厉的哭嚎,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城池,城墙是用灰白色的石头砌成的,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细碎的白花,散发着淡淡的、类似奶脂的香气。

      城里很安静,鬼魂们大多沉默地坐在路边,有的在缝补不存在的衣服,有的在低头画着什么,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却没有拔舌狱里那种绝望的疯狂。

      “这里的鬼魂,都带着未了的执念。”谢夜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的是没说出口的遗言,有的是没完成的心愿,还有的……是没查清的冤屈。”

      陆衍注意到,这里的鬼魂虽然也穿着破旧的衣服,却不像拔舌狱的鬼魂那样面目全非,他们的五官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模样,甚至有几个孩童鬼魂在角落里追逐,只是动作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在那边!”引路的小鬼指向城中心的空地。

      空地上,一个穿着血污睡衣的女人正抱着一团模糊的光影,坐在地上。那光影很小,像个蜷缩的婴儿,散发着微弱的白光,眼看就要熄灭。女人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睛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只是一遍遍地抚摸着怀里的光影:“囡囡,别怕……娘在……”

      周围围了几个枉死城的官吏,急得团团转:“李娘子!你快让开!这婴孩魂阳寿未尽,本就不该入冥,再耗下去,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我不!”女人猛地抬头,声音嘶哑,“我要见司刑君!我要告诉他,我不是自杀的!是张屠户杀了我!他闯进我家,抢了我的钱,还……还想对我动手,我反抗,他就用菜刀砍了我!”

      她怀里的光影抖了一下,白光又弱了几分。女人立刻低下头,温柔地拍着:“囡囡不怕,娘这就带你去找公道……”

      谢夜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你的案子,业镜已照过。阳间记录,你是产后抑郁,自缢身亡,何来他杀?”

      “那是假的!”女人激动起来,怀里的光影晃得更厉害了,“张屠户买通了里正,他说我是自杀的,就没人敢查了!我女儿……我女儿还在襁褓里,我怎么可能自杀?”

      谢夜拿出一卷卷宗,翻开:“业镜显示,你生前确有抑郁之兆,且无他杀痕迹。张屠户虽有前科,却无直接证据指向他。”

      “证据?”女人惨笑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死的时候,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菜刀上有他的指纹!可里正说那是我家的刀,有我的指纹才对!他还说……还说我一个寡妇,死了干净!”

      陆衍蹲下身,平视着女人:“你说张屠户闯进你家,是哪天?具体时辰?他穿什么衣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女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个跟着司刑君的“生人”会问这些。她愣了愣,仔细回想起来:“是……是十五那天,月上中天的时候。他穿了件黑布褂子,袖口破了个洞……他说‘你男人死了,留着钱也没用’,还说‘你长得这么俊,不如跟了我’……我骂他流氓,他就急了,扑过来抓我……”

      她的记忆很清晰,细节说得非常具体,甚至能描述出张屠户耳垂上有颗黑痣,说话时带着浓浓的蒜味。

      陆衍看向谢夜:“一个想自杀的人,不会记得这么多细节,尤其是凶手的特征。而且她提到张屠户袖口有破洞,这是很具体的特征,可以查证。”

      谢夜看着卷宗上“自缢身亡”的结论,又看了看女人怀里越来越弱的婴孩魂,眉头紧锁。

      “业镜不会错。”他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婴孩魂呢?”陆衍指着那团光影,“她阳寿未尽,为何会跟着母亲入冥?按规则,新生儿夭折,若无罪业,应直接入轮回,除非……”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除非是被母亲的怨气强行留住,而这怨气,源于巨大的冤屈。”

      谢夜的目光落在婴孩魂上。那团白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了,却还在女人怀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陆衍的话。

      “司刑君大人!”枉死城的官吏急道,“再不让婴孩魂去轮回,就真的来不及了!”

      女人死死抱住光影,眼神绝望地看着谢夜:“大人,求您了……我死不足惜,求您救救我女儿……让她好好轮回……”

      谢夜沉默了。他执掌刑罚十万年,早已习惯了按规则办事。业镜判定的结果,就是铁律,容不得置疑。可此刻,他看着女人泣血的眼神,听着陆衍条理清晰的分析,感受着那婴孩魂微弱的气息,心脏的位置——那个属于“人形”的、本不该有感觉的地方,竟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想起陆衍刚才说的话——“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取‘溯影石’来。”谢夜突然开口。

      周围的鬼魂和官吏都惊呆了。溯影石是冥界至宝,能回溯鬼魂生前最后时刻的影像,但若影像与业镜记录不符,会消耗司刑君大量灵力,甚至可能动摇冥界规则的根基。十万年来,谢夜只用过三次。

      “大人!这不合规矩!”有老官吏劝阻,“为一个无名冤魂动用溯影石,值得吗?”

      谢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女人和那团微弱的白光。

      陆衍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位看似冷漠的司刑君,并非真的铁石心肠。他只是把对“公平”的渴望,藏在了十万年的铁律之下,藏在了无人敢质疑的威严之后。

      很快,小鬼捧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跑来,石头表面光滑,像镜面一样。

      谢夜接过溯影石,指尖抵在石头上,闭上眼。一股强大的阴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玄色长袍无风自动,衣料上的银色纹路亮起,像活过来的蛇。

      “以司刑君之名,溯——”

      话音落下,溯影石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光芒中浮现出清晰的影像:

      破旧的茅屋,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产妇苍白的脸上。她正在给怀里的婴儿喂奶,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突然,门被踹开,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闯进来,袖口果然有个破洞,耳垂上的黑痣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小娘子,一个人怪寂寞的吧?”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蒜味。

      产妇吓得抱紧婴儿,缩到墙角:“张屠户!你干什么?出去!”

      “干什么?”男人狞笑着逼近,“你男人留下的那笔抚恤金,该交出来了!”

      “那是给我女儿治病的!你不能抢!”

      “敬酒不吃吃罚酒!”男人扑上去,撕扯中,产妇怀里的婴儿被甩到地上,哇哇大哭。产妇疯了一样扑过去护着孩子,却被男人一把推开,头撞在桌角,血流了下来。

      “你敢打我?”男人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菜刀,“老子今天就让你死得明白!”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溯影石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变成一块普通的黑石。

      女人抱着怀里彻底熄灭的光影,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周围的鬼魂一片哗然,枉死城的官吏脸色惨白,纷纷低下头。

      谢夜的指尖还抵在冰冷的石头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黑雾——那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迹象。

      “张屠户……”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阳寿还有几何?”

      “回……回大人,还有三十年。”小鬼战战兢兢地回答。

      “改。”谢夜吐出一个字,不容置疑,“减去他二十九年阳寿,明日午时,勾其魂魄入冥,押往‘刀山狱’,受刑千年。”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抱着空无一物的女人,声音放缓了些:“你的冤屈已雪,着孟婆庄备‘半忘汤’,允你带记忆入轮回,待你女儿转世,可再续母女缘。”

      女人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下,对着谢夜重重磕头,磕得额头渗出血来,却带着解脱的笑意:“谢大人……谢大人……”

      陆衍站在一旁,看着谢夜转身离去的背影。这位司刑君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些,玄色长袍的下摆沾了点灰尘,却依旧挺拔。

      他突然觉得,这位“活的刑律法典”,似乎也不像表面上那么冰冷。

      或许,地狱的规则,也并非牢不可破。

      而他自己,这个闯入冥界的异类,或许真的能做些什么。

      走到枉死城门口时,陆衍追上谢夜,轻声说:“刚才那个讼师,你打算怎么办?”

      谢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着人重查赵谦案,若查实胁迫,可减其刑期百年。”

      陆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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