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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有业力的异类
司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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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刑殿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拔舌狱的哭嚎。
陆衍依旧靠在门边,解剖刀的刀柄被手心的汗濡湿。他盯着谢夜——这位冥界的司刑君正低头翻看卷宗,玄色长袍的袖口垂落在案几上,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腕骨分明,像玉雕的棱角。
案几上的水镜还亮着,映出那个讼师鬼魂扭曲的脸。铁钩勾着他的舌头,每一次挣扎都牵扯出更深的痛苦,可他嘴里依旧在咒骂,污言秽语混着血沫,溅在黑色的石地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他骂了多久?”陆衍突然问。
谢夜翻过一页卷宗,声音平淡:“七十三日。”
“七十三天?”陆衍皱眉,“拔舌狱的刑罚是针对‘口舌之恶’,他伪造证据害死三人,按你们的规则,百年刑期,现在才刚开始?”
“然。”谢夜抬眼,“其罪在‘构陷无辜’,属‘重罪’,需先受拔舌刑百年,再入‘蒸笼狱’受刑五百年,刑满后方能入轮回。”
陆衍看向水镜:“可他一直在骂‘不公’,你们就没人想过……他或许真的有冤?”
“业镜已照其罪孽,何来冤屈?”谢夜的指尖在卷宗上敲了敲,那页纸突然浮起金光,映出一行行小字——是讼师一生的“罪行记录”,从少年时诬陷同窗偷东西,到中年时伪造证据害死三人,每一条都清晰明了,末尾标注着“业力值987,属极恶”。
“看到了?”谢夜收回手,金光散去,“业镜从不出错,只论结果,不问缘由。”
“荒谬。”陆衍忍不住反驳,“少年时诬陷同窗,可能是被胁迫;伪造证据害死人,也许有把柄被人抓住。你只看他‘做了什么’,不问‘为什么做’,这叫什么公正?”
谢夜的眉峰微蹙,似乎对这个词感到陌生。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水镜前,抬手对着镜面虚虚一握。水镜里的讼师突然停止了咒骂,眼神变得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你做了什么?”陆衍警惕地问。
“暂时封印了他的‘执念’。”谢夜转过身,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水镜的微光,“你不是要‘侧写’?现在可以问了。”
陆衍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司刑君会真的配合——或者说,是对他的“侧写术”产生了足够的兴趣,愿意打破常规。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水镜前。被封印执念的讼师失去了攻击性,像个木偶一样挂在铁链上,舌头无力地垂着,嘴角还挂着血痕。
“我问你,”陆衍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你少年时诬陷同窗偷窃,是不是因为有人威胁你?比如……你的母亲重病需要钱,而那个人说,只要你照做,就给你医药费?”
讼师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陆衍继续说:“你中年时伪造证据,害死那三个人,他们是不是发现了某个大官的秘密?而那个大官找到你,用你女儿的性命逼你动手?我查过你的资料,你女儿那年刚满五岁,得了急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对吗?”
水镜里的讼师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因为舌头被勾着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但他的眼神不再空洞,里面翻涌着痛苦、悔恨,还有一丝被说中后的震惊。
谢夜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卷宗里只记录了“罪行”,从未有过“动机”的记录——冥界的规则里,动机是最无意义的东西,就像人间的“苦衷”不能抵消法律的制裁。可此刻,看着讼师的反应,他第一次觉得,那些被忽略的“动机”,或许真的藏着什么。
“他在回应。”陆衍转头看向谢夜,“他在确认我的话是对的。”
谢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挥,勾着讼师舌头的铁钩“咔哒”一声断开。舌头重新缩回嘴里,虽然依旧血肉模糊,但已经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是……是的……”讼师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都是……都是赵大人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照做……我女儿就……”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和陆衍推测的几乎一致。那个所谓的“大官”是当地的知府赵谦,而被他害死的三个人,正是发现赵谦贪污赈灾款的证人。赵谦用他女儿的性命和医药费威胁他,让他伪造了证据,将那三个人诬陷为“通敌叛国”,最终被判了死刑。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讼师哭了起来,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我只是想救我女儿……我以为……我以为刑满之后,还能再见到她……”
陆衍看向谢夜:“现在你还觉得,他的‘业力值987’是公平的吗?”
谢夜没有回答。他看着水镜里痛哭的讼师,又看了看案几上那本标注着“极恶”的卷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十万年来,他看过无数鬼魂受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对规则的怀疑。
“他的罪,确实有因。”谢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但赵谦的罪,业镜也已记录。他阳寿尽后入冥,会在‘铁树狱’受刑千年,比此人更重。”
“那又如何?”陆衍反问,“这能改变他被胁迫的事实吗?能改变那三个被冤死的人吗?你们的规则只追求‘恶有恶报’,却不管这‘恶’是主动还是被动,这不是公正,是懒政。”
“懒政?”谢夜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意思。
“对,懒政。”陆衍直视着他,“因为查清动机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去分辨那些复杂的人性。而直接按‘结果’定罪,最简单,最省力,也最……不负责任。”
谢夜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是冥界的司刑君,是规则的化身,还从未有人敢这样评价他的职责。可他看着陆衍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听着水镜里讼师压抑的哭声,竟然无法反驳。
“你的‘侧写术’,确实有些用处。”谢夜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几后,“但冥界的规则,不是你一个凡人能动摇的。”
“规则是人定的,也该由人来改。”陆衍毫不退让,“就算是冥界的规则,也该如此。”
谢夜翻开另一本卷宗,不再说话,像是在结束这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