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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地便是拔舌狱   痛。 ...

  •   痛。

      不是心脏被刺穿的痛,是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陆衍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暗红色的天空,像被血浸透的棉絮,低低地压在头顶。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不知什么地方飘来的绿色鬼火,忽明忽暗地照着脚下的路。

      路是用黑色的石头铺成的,石头缝里渗出粘稠的、带着腥气的液体,踩上去软腻腻的,像是踩在腐肉上。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衣服上的血迹还在,但伤口已经消失了,只有皮肤表面留着一圈淡淡的金色纹路,和那些死者瞳孔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是……哪里?”陆衍撑着地面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解剖刀竟然还插在腰后——大概是摔倒时下意识攥在手里的。刀柄的冷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岩壁,岩壁上挂满了铁链,链锁着无数人影。那些“人”有的在哭嚎,有的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仔细看去,他们的舌头都被铁钩勾着,从嘴里硬生生拽出来,吊在胸前,像挂着一块暗红色的肉。

      一个穿着破烂官服、面色青白的“人”飘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新来的?姓名,生辰,阳寿未尽为何入冥?”

      陆衍的后背瞬间绷紧。拔舌狱——他在古籍里看到过的描述,十八层地狱的第一层,惩罚生前说谎、搬弄是非者。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叫陆衍,阳寿……”他顿住了,自己应该已经死了,被那把匕首杀死的,“我是被人杀的,用一把刻着符文的匕首。”

      那“官差”翻册子的手停住了,抬起头,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球:“阳寿未尽,非病非灾,非意外身亡……”他凑近陆衍,鼻子嗅了嗅,突然尖叫起来,“无业力!你身上没有业力!”

      这声尖叫引来了周围的其他“官差”,他们穿着同样的破烂官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有的是烧红的铁钳,有的是生锈的剪刀,纷纷围拢过来,眼神里带着贪婪和兴奋。

      “多少年没见过无业力的魂了!”
      “说不定是从轮回道里跑出来的漏网之鱼!”
      “抓起来去见判官!肯定能得重赏!”

      陆衍握紧了解剖刀,大脑飞速运转。这些“官差”的形态和行为模式,符合人类对“小鬼”的想象,但他们的情绪反应——贪婪、兴奋、恐惧——却和活人没什么两样。而且,他们说的“业力”是什么?

      一个拿着铁钳的小鬼冲得最快,铁钳带着风声夹向他的胳膊。陆衍侧身避开,解剖刀反手划向对方的手腕,刀刃切开的地方没有流血,只有一缕黑色的雾气散开,那小鬼痛得嗷嗷叫,后退了两步。

      “还敢反抗!”领头的官差怒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条铁链,铁链的每个环上都刻着“罪”字,“拿下他!用锁魂链捆起来!”

      铁链缠上来的时候,陆衍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勒进皮肉里,比手铐紧得多,几乎要嵌进骨头里。他挣扎了一下,发现那些“罪”字正在发光,每亮一下,他的力气就流失一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像是踩在地上,更像是从空气里直接传过来的。所有的小鬼都瞬间安静了,连岩壁上那些哭嚎的鬼魂都闭了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

      陆衍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衣料上绣着银色的纹路,像是用月光织成的,随着他的动作流淌着淡淡的光。他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五官轮廓分明,却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尊没有被赋予情绪的玉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看过来的时候,陆衍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湖里,连灵魂都在发冷。

      “司……司刑君大人!”领头的官差立刻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属下正在处理一个……一个无业力的生魂,正要押去见判官大人……”

      被称为“司刑君”的男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陆衍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胸口那圈金色纹路上。他的视线很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像是在解剖台上审视标本的自己。

      “生魂。”他开口,声音和他人一样,清冷得没有温度,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阳寿未尽,无业力,能触冥器。”

      陆衍皱眉:“你是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司刑君的目光终于移到他的脸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的话里有没有谎言。然后,他对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官差说:“查他的‘生死簿’。”

      官差连忙爬起来,翻开手里的册子,手指飞快地划过,脸色越来越白:“没……没有记录,大人!阳间的生死簿里,没有叫陆衍的人……”

      周围的小鬼们发出一阵抽气声,看向陆衍的眼神从贪婪变成了恐惧。

      司刑君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他伸出手,指尖在陆衍被铁链捆着的胳膊上空虚虚一拂,那些刻着“罪”字的铁环瞬间发出刺耳的响声,然后寸寸断裂,掉在地上化成了黑烟。

      “跟我来。”司刑君转身,没再看陆衍一眼,径直向岩壁深处走去。他的长袍下摆扫过地面的黑石,那些渗出的粘稠液体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缩回石缝里,露出干净的、带着银色光泽的石面。

      陆衍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那些不敢再靠近的小鬼,又摸了摸胸口的金色纹路。他不是迷信的人,但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拔舌狱,司刑君,无业力……那个杀手说的“无间狱”,难道是真的?

      解剖刀还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保持理智。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跟着这个看起来是“管事”的人,总比留在这里被那些小鬼当成“漏网之鱼”处理掉好。

      他跟上司刑君的脚步,走进岩壁深处的阴影里。身后,拔舌狱的哭嚎声重新响起,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走了大约百十米,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字,陆衍竟然认了出来——“司刑”。

      司刑君推开石门,一股更浓的、类似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案几,案几上堆着高高的卷宗,卷宗的封皮是黑色的,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名字。

      “坐。”司刑君指了指案几前的一张石凳,自己则走到案几后坐下,拿起一卷卷宗翻开。

      陆衍没有坐,他靠在石门边,保持着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姿势:“我想知道,这里到底是不是地狱?你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司刑君翻过一页卷宗,声音平淡:“此处是拔舌狱,属十八层地狱第一层。吾名谢夜,冥界司刑君。”他抬起头,黑色的瞳孔里映不出陆衍的影子,“至于你为何在此——”

      他顿了顿,指尖在卷宗上划过一个名字,那名字瞬间浮起金色的光:“吾也想知道。”

      “你是警察?”谢夜突然问,目光落在陆衍腰后的解剖刀上,“用这种刃薄锋利的刀,处理尸体?”

      陆衍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转换话题,而且似乎对自己的职业有所了解。他点了点头:“我是犯罪心理侧写师,也懂解剖。”

      “侧写?”谢夜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前倾,“分析人的行为动机?”

      “是。”

      “那你不妨分析一下。”谢夜抬手,案几上凭空出现一面水镜,镜中映出拔舌狱里一个正在受刑的鬼魂——那是个中年男人,舌头被铁钩勾着,却还在不停地咒骂,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此人,阳间时是个讼师,为了钱财,伪造证据,害死了三个无辜之人。”谢夜的声音没有起伏,“按冥界规则,拔舌狱受刑百年,刑满入轮回,转世为哑奴。”

      水镜里,那讼师的咒骂越来越难听,甚至开始诅咒冥界不公。

      谢夜看向陆衍:“用你的‘侧写’,告诉我,他的动机是什么?”

      陆衍看着水镜里那个扭曲的面孔,又看了看谢夜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站直身体,握紧了解剖刀,第一次真正直视着这位冥界的司刑君,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侧写,从不只看结果。”

      “他伪造证据,是为了钱财,还是被人胁迫?他现在咒骂,是因为不知悔改,还是因为……你所谓的‘规则’,漏掉了什么?”

      谢夜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水镜里传来的、遥远的咒骂声,和陆衍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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