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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户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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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的悉心调理,小六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我开始派他做些跑腿的活计——买点心,选首饰,他熟悉游郭里每一处暗巷与摊贩,甚至能替我同那些精明的小贩杀价。
省下的铜钱,我便随手赏给他作零用,他总会默默收下,低声道谢。
可不是我夸口,像我这么大方的主家,就是提着灯笼也难找。
但一天傍晚,小六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我正倚在廊下听阿枫给我讲游郭的奇闻趣事,见他跛着脚挪进院门,身子不自然地歪向一侧,心里猛地一沉,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难道是先前那帮人又来寻衅?他们竟然敢不把酒井家放在眼里,动我手下的人?
我慢慢直起身子,吩咐近卫,“佐藤一,去把上次那些人找出来,让···”
话还没说完,我的衣袖被轻轻拽住了。
“不是他们。”小六垂着头,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让他进屋,坐在软垫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收尽最后一缕余晖,才艰难地开口。
今天路过街市时,他听见邻人议论,他的母亲又有了身孕。他犹豫再三,还是用攒下的钱买了包豆沙馅的点心,绕路去了那条熟悉到可怕的街道。
他的母亲倚在门边,腹部已有微隆的痕迹。见了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即掠过他整洁的衣衫,目光变得尖锐而复杂。
“你还知道回来?”她冷笑着,一把夺过点心,油纸包被粗暴地撕开,她抓起团子狼吞虎咽,甜腻的豆沙沾在嘴角,像是未擦净的血。
她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咒骂着,大声抱怨那些客人如何吝啬粗鲁,给的那几个铜板连饭都买不起,饿得她头晕眼花,如今肚子里又多了一个累赘。
这些话他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往日里他的母亲便是这样,将所有的苦涩与不公都发酵成对他倾泄的恶言。
他的身体甚至先于意识,学会了在这种时刻变得僵硬而沉默。
咀嚼的声音在某一刻突兀地停顿,屋内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下一秒,他只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一只手将他狠狠按在地上,如捕食般地在身上摸索,他奋力扭动身体,挣扎间银钱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的母亲眼睛一亮,将地上的钱悉数抓起,塞入怀中。
可那只手却并没有收回,反而顺势拧上他的胳膊、大腿,指甲深深掐入皮肉,拳头、咒骂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
“披了层好皮,就忘了自己是从哪个窝里爬出来的?”她啐掉嘴里的点心渣,声音粘稠而恶毒,“就是因为生下你,不然我怎么会过得这么落魄···”
虽然我一直都知道底层的贫困之人生活艰辛,阿枫便是如此——因为家中断粮,被卖入酒井府为婢。
但她从来没有怨恨过自己的父母,她总说,母亲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让她的孩子们都能吃上一口饱饭,为此她用尽全力,将女儿送进了酒井家,去谋一条生路。
如今阿枫在我这,不仅衣食无忧,每月还能攒下些银钱寄回家中,一家人齐心协力,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我无法想象小六的生活,在吉原这种声色之地,因为丑陋的面容被人随意欺辱,与他血脉相连的母亲不保护他反而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此时任何的安慰之语都太过苍白,我拿过壁橱里的伤药,轻轻地抹在他的伤口处。
自从府里来了个小六,伤药真真是随处可见。阿枫由此落下了个习惯,只要瞧见小六,便条件反射地掏出膏药,不由分说地往伤口上再糊一层。
“没有地方可以去的话,就留在酒井家吧。”我清清嗓子,抬头对上小六不敢置信的眼睛。
“你用的这些伤药价值千金,买你一个小小的仆役绰绰有余。”我故意恶声恶气地说道 。
“按你现在的月钱,怕是要在酒井家当一辈子的杂役,才能还的清。”
话音还没有落地,眼前的人突然猛扎进我怀里。
天老爷!我也只是个五岁的孩童,哪里受得住这股蛮劲。
我直接被这股力气掀翻,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手边的药罐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
刚才上完的药这下子全部糊在了振袖上,我气的伸手想去揪他脑袋,怎么能随意冲撞主家!
手刚抓上他的脑袋,欸?
毛茸茸的,意外的好摸!就像小狗一样。
我不由自主地将手指探进他海藻般的发丝间,使劲揉搓起来!真的好软好舒服。
当阿枫一把拉开门时,我们俩还歪歪扭扭地跌坐在地上,我怀抱着小六的头,像是爱不释手的玩具。
“小姐?”
“咳咳,阿枫你来了,快来帮小六看看,他又受伤了。”
意识到我现在的形象有点不雅,我急忙一骨碌爬起来,抢在阿枫看清前出声吸引她的注意力。
果然,地上的小六被阿枫一把提起来,翻来覆去地检查身上的擦伤和淤青。
我趁机拢了拢袖口,整理好衣物,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这里。
坚强的小六,就让你来承受阿枫的碎碎念吧!
这次“外出事故”后,小六又担起了替我守夜的差事。
往常他总是趁我睡着后偷偷前来,又在我醒来前悄然离去。有几次半夜惊醒,瞥见门外一动不动的剪影,我几乎以为这是我恍惚间的错觉。
中间我追问过他一次,我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吗,对我如此避之不及。
可是他又变回那死倔的样子,任凭我怎么问,他就摆出那副哑巴的姿态,有时候我真觉得他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瞧着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知我是小姐,还是他是!
“小六!”我的耐心终于见了底,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怒,“你看着我,你要是不告诉我原因,我就把你赶去前院,做那种汲水劈柴的苦活。”
他被我问急了,就说夜里烛光昏暗,自己形貌丑陋,怕小姐晚上入睡前看到这样的一张脸,会吓得做噩梦。
这种理由根本就是胡扯。他这样说,显得我是一个以貌取人的混蛋。
且不说做不做噩梦是我自己的事情,看不见他那张脸,我就不会做噩梦了吗?他倒是替我操心上了。
阿枫是第一个瞧出端倪的。
这两日我是连个眼风都懒得给小六,小六更是变成了院里的隐形人,来去无踪。我们之间隔着一种古怪的沉寂,比我窗台那盆迟迟不肯开花的水仙还要憋闷。
我心里烦躁,真是给自己挑了个祖宗回府伺候,那天我是咄咄逼人了些,难道还要我去向他道歉吗?
“小姐,”阿枫端着新沏的蜜茶进来,轻轻将白瓷盏搁在案上,却没像往常那样退下,反而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试探的柔软,“您有什么心事吗?”
我抬起眼,正对上她那双清亮亮的、盛满关切的眼睛。
叹了口气,我将那天如何拦住小六,如何追问,他如何用那套“形貌丑陋”的说辞搪塞我的情形,细细说与阿枫听。
谁知阿枫听完乐不可支,随即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小姐恕罪,”她好不容易止住笑,肩膀仍微微颤动,“我只是……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
“什么模样?”我被她笑得有些莫名,脸颊微热。
“就是……这般……”她偏着头,努力寻找着贴切的词句,“这般为一个人、为一件事,心神不定的模样。”
她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分享一个珍藏许久的秘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小姐时,您穿着月白的衫子,安静地坐在花厅里,周身像是笼着一层柔光。我那时便想,这真像城里最时新的洋货铺子中,摆在最高、最干净的那层架子上的瓷娃娃,好看极了,也……遥远极了。”
她顿了顿,目光里有纯粹的赞叹,“后来我常想,小姐年纪这样小,怎么就那么稳重,那么从容,行止坐卧都有种说不出的好看。我五岁时,还在巷子口滚得一身泥巴呢。”
我被她说得耳根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上细软的布料。
“在家里时,母亲疼我,哥哥也宠我,”我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赧然。
“我便总想着,我若能做好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知书达理,温婉端方,大约……也算是为他们、为家里增添一份体面吧。”这话我从未对人言说,此刻对阿枫道出,却觉得自然。
阿枫静静地听着,眼里那层笑意沉淀下来,化作更深的了然。她为我将微凉的蜜茶续上,热气氤氲而起。
“可自从咱们来到这儿,遇上小六之后,”她的话语像羽毛,轻轻落在我耳边,“小姐您,就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我下意识地反问。
是啊,我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在京都的宅邸里,我的时辰是被严格划分好的——几时焚香习字,几时抚琴插花,几时正坐听讲《源氏物语》。
我忙着做那个无可挑剔的“酒井家小姐”,那些贵族女子必修的、精致得像隔着一层琉璃看的功课,占据了我呼吸间所有的缝隙。
茶道里每一个转身的角度,和歌里每一处忌讳的用词,都必须精确无误,仿佛我本身也是一件正在被反复打磨的器物。
你要问这些课有趣么?
我捏着裙角,对着阿枫露出一丝苦笑,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滔天的秘密:“阿枫,我偷偷告诉你——那些课简直无聊透顶。”
这句话我说得极轻,却有种挣脱束缚的痛快。
在京都,我绝不敢将这样的念头吐露半分。一同上课的宗亲姐妹们,个个仪态万方,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般标准。
我若前脚刚抱怨半句,后脚“酒井家那位小姐竟觉得风雅之事乏味”的流言,怕是会像初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遍整个德川家的交际圈子。
我只能将那些鲜活的心思,连同对自由的些许渴望,一起锁进最合乎格律的和歌韵脚中。
可是小六不一样。
在他面前,我可以不是“酒井阳花”,不是需要被陈列展示的“雅趣”。
他是我从泥泞里亲手拉起来的人,是我划定了界限要纳入羽翼之下的人。这份关系里有一种粗糙而直接的归属感——我救了他,他是我的人,我会护着他。
那么他的一切,他的恐惧、他的过去、他沉默之下的真相,也理应毫无保留地属于我。
想到这里,那点烦躁又掺进了一丝清晰的委屈。我揪紧了手中的帕子。
“这次……是我心急了些。”我对着阿枫,更像是对着自己承认,“可他也不是没有错。”
窗外的日光挪移了一寸,落在妆台的铜镜上,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斑。那光斑跳动了一下,忽然点醒了我。
与其这样相互折磨地僵持,不如……
我眼珠一转,一个主意冒了上来,带着点恶作剧般的期待,冲散了心头的郁结。
我朝阿枫勾了勾手指。她会意地俯身靠近,我将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用气声轻轻说道。
“阿枫,你去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