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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户篇·四 “ ...


  •   “咔哒。”

      指尖轻拨环扣上的机簧,掌中那枚银质项圈应声微微扩张,又“咔”地一声轻响,稳稳收束回精巧的弧度。

      “不愧是府里那些老师傅赶了三天工做出来的,”我将它托在掌心细看,金属微凉,“确实精巧。”

      “是呢,”阿枫在一旁抿嘴笑,眼睛弯弯的,“小六看到,一定……”

      “谁说我是送给他的?”我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将项圈搁回锦缎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

      我清了清嗓子,转向窗外,“阿枫,他人呢?这几天好像总不见影子。”

      “唔,”阿枫也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小六这几日确实神神秘秘的,我也只在清早洒扫时,隐约看见他往院后那片去,想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了。”

      她话音未落,庭院月亮门边,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果真一闪而过。

      “小六!”阿枫立刻扬声唤道,“你过来,小姐有东……”

      “阿枫!”我慌忙一把攥住她的袖口,将她后半句话拽了回来,用眼神急急示意她先退下。

      阿枫眨了眨眼,了然一笑,悄无声息地敛衽离开了。

      我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停在院中的身影。

      他像是刚从什么草丛荆棘里钻出来,微卷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其间竟然还堂而皇之地插着两三根细草梗,随着他不安的移动轻轻摇晃。衣摆和手肘处也沾着深色的泥渍。

      ……真是没眼看。

      我忍不住蹙起眉,朝他招招手:“过来。”

      他挪着步子走近,头微微低着,双手却背在身后,像是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手里拿的什么?”我本只是随口一问,没真想刨根究底,视线已转向身后妆台,准备去拿那个锦缎小盒,“这么遮遮掩掩的,谁稀罕看……”

      “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心,打断了我未竟的话语。我下意识地回过头。

      一束花猝不及防地递到了我眼前。

      是极其淡雅的蓝色,一小簇一小簇,挨挨挤挤地缀在纤细的绿茎上。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还沁着未晞的晨露,在透过廊檐的微光里,像凝结的、会呼吸的星辰。一股极清浅的、带着泥土和朝雾气息的芬芳,悄无声息地漫入呼吸。

      我怔住了。

      “送、送给您。”他保持着递花的姿势,手臂有些僵,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这……这是我的……道歉礼物。”

      “这是…”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花瓣上的露珠,“什么花?”

      “我……我也不认识。”他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掠过我,又落回花束上,语气里却带上了一点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般的认真,“但是!我观察了好几天,它只在清晨,太阳刚冒头的那一小会儿绽开,等日头再高些,花瓣就会慢慢合拢。我、我觉得很漂亮,就想摘下来……送给小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清晰:“那天……是我不对。惹小姐生气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带着露水的柔软花瓣轻轻撞了一下。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暖洋洋、酸涩涩,又有点轻飘飘的,说不清道不明。

      真是奇怪。眼前这束平平无奇的小花,此刻在我眼中,却比以往收到的镶嵌宝石的金簪、名匠绘制的泥金扇面,都要来得珍贵,来得……令人心头发颤。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递来的花束。指尖传来花瓣柔软微凉的触感,和茎叶鲜嫩的生机。

      “笨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觉察的温和,“跑哪里摘的?头发上都是草。”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睛微微睁大,那里面映着小小的、蓝色的花,和一个小小的、似乎终于不再生气的我。

      “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我收回轻触花瓣的手指,转身从妆台上拿起那个小盒。打开盒盖,那枚银色的项圈静静躺在里面,折射着温润的光。

      我将它取出来,托在掌心递到他眼前。“看,”指尖轻轻拂过项圈光滑的表面,“外侧刻的,是我们酒井家的三重樱纹。”

      银白的底色上,一朵朵小小的樱花层叠绽放,细密地环绕成一圈精致而内敛的边界。它们并非张扬的装饰,更像一种沉静的宣告。

      他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我的手指。

      “还有这里,”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拉起他有些僵硬的手——那手心还带着晨露的微凉和泥土的粗粝感——引导他的指尖,去触摸项圈的内侧。

      光滑的金属内壁上,有一个细微的、需要用心感受的凸起。

      “摸到了吗?”我抬眼看他。

      他点了点头,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探寻。

      “是一个‘六’字。”我说,“我让工匠特意刻在里面的。很小,只有你自己知道它在那里。”

      他的指尖在那隐秘的刻痕上反复摩挲,像是要确认它的真实存在。

      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中的情绪,只有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以后,这就是你进出酒井家、跟在我身边的凭证。”我继续说着,语气认真起来,“等我们回到京都的府邸……府里人多眼杂,惯常是看人下菜的。你戴着这个,便没有人敢随意欺负你。”

      我将项圈翻转,露出侧面的精巧机关,轻轻拨弄。“在外头行走也一样,那些人看见这个,就知道你是我酒井家的人,便不敢不把你放在眼里。”

      “咔哒”一声轻响,项圈的锁扣弹开。我抬眼望向他:“低头。”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顺从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郑重,向我微微俯身,低下头,露出一段苍白而脆弱的脖颈。

      晨光落在那片肌肤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我抬手,将展开的银环轻轻绕过他的颈项。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我感到他极轻微地战栗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我仔细调整着环扣的位置,让镌刻着三重樱纹的那一面朝外,然后小心地收拢机关。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项圈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他的颈间,大小正好,既不会松脱,也不会过于紧勒。银色的弧线贴着他颈部的线条,那三重樱纹在晨光下泛着低调而不容错辨的光泽。

      他缓缓直起身,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似乎想去触碰那突然有了重量和温度的颈间之物,却又在半途停住,终于抬头看向我。

      空气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那束淡蓝色的野花静静躺在石桌上,露水将化未化。

      我退后一步,端详着他。项圈戴在他身上,奇异地并不显得突兀或驯服。

      “好了,”我弯起眼睛,语气轻松下来,“这下,你可真算是我的人了。”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兄长将这事敲定下来。

      “哥哥今日在府中吗?”我提着裙摆,站在回廊转角,询问侍立一旁的武士。

      “回禀小姐,”武士躬身行礼,“少爷正在前厅议事。”

      议事?这个时辰?

      好奇心像羽毛一样搔着心尖。我摆了摆手示意武士不必跟随,自己则放轻脚步,沿着长廊悄悄向前厅挪去。木屐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前厅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哥哥平稳低沉的说话声,还夹杂着一个陌生的、略显谦卑的女声。

      我躲在巨大的浮世绘屏风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脸,向内窥视。

      哥哥端坐主位,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严肃。而廊下,正恭谨地跪坐着一个妇人。她衣着体面,甚至称得上考究,并非粗布麻衣的平民打扮。

      不等我再看,哥哥的目光便像有所感应般扫了过来,精准地捕捉到屏风后我偷看的小半张脸。他严肃的表情瞬间融化,嘴角弯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阳花,”他唤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别躲了。”

      被发现了!我吐了吐舌头,索性不再隐藏,从屏风后跳出来,噔噔噔地跑到他身边。

      “哥哥!”我自然地挨着他坐下,仰起脸。他温暖的手掌立刻落在我的发顶,带着熟悉的力道轻轻揉了揉。

      “今天怎么跑到前厅来了?”他问,语气温和,“不是最嫌这里规矩多,闷得慌么?”

      “因为有大事要求哥哥嘛!”我顺势抱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拖长了语调,“哥哥——帮帮我好不好?”

      “哦?”哥哥挑了挑眉,眼中了然的笑意更深,“让我猜猜……是不是为了你新捡回来的那个、长相有点特别的小子?”

      “哥哥简直料事如神!未卜先知!神机妙算!明察秋毫……”我一连串的奉承话像竹筒倒豆子般蹦出来。

      “好啦好啦,”哥哥笑着打断我,屈指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这些词儿都用烂了。说吧,这次又打什么主意?”

      “唔……”我坐直身体,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做出最乖巧讨喜的模样。

      “哥哥,等我们回京都的时候,我想把他也带回去。”见哥哥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看着我,我急忙补充,“他虽然看着清瘦,但身手很灵活!带回去……哪怕做个看家护院的武士,或者巡夜的下仆,也一定能派上用场的!不会白吃饭!”

      哥哥没有立刻回答,他收起了面对我时的轻松笑意,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转向廊下一直沉默跪坐的妇人,似乎在斟酌。

      这时,那个陌生的妇人忽然伏低身子,用一种恭敬却清晰的语调开口了,“小姐仁善,令人敬佩。只是……小姐有所不知,这游郭虽是烟花风尘之地,却也自有其百年传下的规矩。”

      她略作停顿,微微抬起脸,让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妆容精致的面孔上那抹圆滑的谨慎。“即便是达官显贵,也不可随意从游郭带人走。须得按这里的‘制度’行事,方能顺利,免生后患。”

      游郭?我心头一跳。小六虽然是游郭的人,可他那样子……

      哥哥并未反驳她的话,只是静静听着,这让我有些着急。

      “可他并不是游女啊!”我忍不住转向那妇人,声音提高了些,“他只是我…我从大街上救回来的,受了伤,无家可归。这样也不能带走吗?”

      妇人——京极屋的鸨母,再次深深伏拜,声音里却透出一丝如释重负般的精明与殷勤,“回小姐的话,若既非在籍的游女,事情便没有那般严格。妾乃京极屋鸨母,愿为小姐分忧。”

      哥哥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是个聪明人,这件事若办得漂亮,我们之前商谈的……”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清晰。

      廊下的鸨母像得了天大的承诺,大喜过望,连连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大人!多谢小姐!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定让小姐顺心遂意!”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游郭”二字生出的细微不安,被即将达成所愿的喜悦冲淡了,小六可以跟我回去了!

      我悄悄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哥哥看着我,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只是又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说了一句:“你呀……”语气里满是宠溺,又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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