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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缝里的光    绿 ...

  •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窗外的树影成了模糊的绿线,一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凉意也没驱散眼皮底下那片青黑。
      她从背包侧袋摸出那本磨了角的同学录,指尖划过扉页上“高三(258)班”几个字,纸页间掉出半片干枯的银杏叶——是那年深秋,教学楼后墙下捡的。
      初三那年暑假结束后,一可的妈妈打算送一可去县城上高中,一可说要和她的好朋友文文一起去,到了文文家,文文的妈妈对一可妈妈说“不用大人送去,联系面包车送去就行,司机会送她们到学校的”。一可妈妈就没有送一可去学校,最后是一可和文文坐面包车去了学校。
      一可捏着衣角站在汽车站牌下,刚从面包车上下来的脚还带着土,一沾县城的水泥地就觉出烫来。日头像个烧红的铜盆扣在头顶,晒得她脖颈后起了层细密的痱子,刺痒着往肉里钻。她抬头望,两边的楼房比村里的老槐树还高,墙皮白得晃眼,连风都被挡得死死的,吹过来的气儿带着股汽油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黏在脸上,比地里抢收麦子时的热气还要闷。路边卖西瓜的摊贩挥着蒲扇,切开的红瓤子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她咽了口唾沫,把妈妈给的零钱往裤兜里又按了按。新买的衬衫早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像块湿抹布。有穿花裙子的姑娘从身边走过,凉鞋踩在地上啪嗒响,露在外面的脚踝又白又细,一可下意识把自己沾着泥点的运动鞋往后缩了缩。街面上吵得很,汽车喇叭声、卖冰棍的吆喝声、还有听不懂的人说话声,比村里赶集时还要热闹。她想找处树荫歇脚,可树都种在花坛里,围得严实,投下的影子也窄窄一条,早被几个纳凉的老人占了去。
      司机师傅买烟回来就说送她们去学校,从车站到校要走十几分钟的路,司机师傅先带她们去了农贸市场,并告诉她们这里的东西便宜,以后想买点什么就到这里来买,来到学校门口,一条长长的梯子映入眼帘,一可和文文都背着沉重的行李,看着长长的梯子瞬间觉得更热了。
      一可的肩膀被背包勒得生疼,带子深深嵌进肉里,像两道红痕。她弓着背,一步一挪地踩上学校门口的长梯,每级台阶都像灌了铅——包里塞着妈妈买的零食和水果、换洗衣裳,沉甸甸地坠在背上,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水泥台阶被太阳晒得滚烫,鞋底薄,隔着胶鞋都能觉出灼意。她每抬一次脚,膝盖都要打个颤,呼吸变得又粗又急,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台阶上,瞬间就洇成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热气蒸干。
      一可累得不行,她想扶一把扶手歇口气,手刚碰到就被烫得缩回来,指尖火辣辣的。爬过一半时,包带突然滑了一下,她慌忙用胳膊肘夹住包底,身子猛地往前倾,差点栽下去。台阶缝里的小石子被踩得咯吱响,像是在跟着她喘。
      上方传来学生的说笑声,几个穿着校服的姑娘蹦蹦跳跳地往下跑,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风。一可意识往梯边靠了靠,看着她们轻松的背影,喉头发紧——她已经数不清爬了多少级,只觉得背上的行李越来越沉,像背着半袋粮食,而那长长的梯子,仿佛永远也爬不到头。好不容易挪到顶端,她扶着墙大口喘气,背包的底在地上磕出闷响。低头往下看,青灰色的梯级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短,紧紧贴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还带着没散的热气。
      一可和文文先去自己班报道,她们在不同的班级。报道完之后他们约着一起熟悉校园,高中学校真大,就他们高一都有二十多个班级,女生宿舍楼就有两栋,一可和文文的宿舍在不同两栋楼,琳琳在高中时去了别的学校,和她们两个不在同一所学校。第二天就开始了军训。
      军训的太阳把操场烤得冒白烟,齐步走的口号混着蝉鸣在耳边炸开时,一可的迷彩服后背早洇出了深色的汗渍。她正咬着牙跟上队伍,突然脚下一个趔趄,胳膊肘撞到了旁边的女生。
      “没事吧?”女生转过头,晒得发红的脸上带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是站在她斜后方的苏晓晓,刚才踢正步总被教官点名“顺拐”的那个。没等一可回话,旁边又凑过来两个脑袋——是总在休息时偷偷分享润喉糖的张婷,和能把军歌唱跑调却格外卖力的男生陈阳。
      “我这儿有藿香正气水,你要不要?”张婷从裤兜里摸出个小瓶子,塑料包装被汗水浸得有点黏。陈阳在一旁咋咋呼呼:“我刚看见树荫下有片草地,等会儿休息咱们溜过去歇脚?”苏晓晓已经伸手扶住了一可的胳膊:“你鞋带松了,等下教官转身我帮你系。”
      午休时,四个人果然躲在看台后面分面包。一可咬着干硬的面包,听苏晓晓讲她初中军训把教官的哨子当成糖含,听张婷吐槽防晒霜涂太厚闷出了痘,听陈阳吹嘘自己小学时拿过短跑冠军——虽然现在总被教官骂“腿像灌了铅”。阳光透过看台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沾着草屑的迷彩服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笑声惊飞了落在栏杆上的麻雀。
      傍晚练匍匐前进,一可膝盖磨破了皮,疼得眼圈发红。是苏晓晓把自己的护膝塞给她,张婷蹲下来帮她吹伤口,陈阳则在旁边故意学教官的口音喊“坚持就是胜利”,逗得她“噗嗤”笑出了声。
      熄灯前的哨声响起时,一可躺在硬板床上,摸着口袋里张婷塞的薄荷糖、苏晓晓画的丑丑的笑脸纸条,突然觉得这被汗水浸透的军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窗外的月光爬上晾衣绳,把他们晾在那儿的迷彩服影子,拉得长长的,紧紧挨在一起。
      军训结束之后,学校把一可和其他一百多名同学召集起来,学校领导说“他们原来就是分在普通班里的,但是因为有一部分尖子班的学生去了市里新开的学校,所以他们才被分到尖子班,但是现在去市里的那部分同学要回来县里高中上学,所以一可他们只能去普通班”。
      一可和陈阳被分到了258班,张婷和苏晓晓留在尖子班,之后他们并在新的班级里开始了高中生活。
      那时候一可总坐在靠窗的位置,早读课假装背书,眼睛却盯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透的时候,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谁撒了把碎金子。同桌是个扎高马尾的姑娘,总趁老师转身时塞给她一颗糖,“又发呆啦?”声音脆生生的,像冰汽水开瓶时的轻响。她就是王灵婧,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王灵婧把试卷纸揉成一团塞进桌肚,一可忙安慰她,“现在才高一,后面适应了就会慢慢好起来”,晚自习结束,王灵婧没去操场跑步,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哭。一可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端着保温杯上来,给王灵婧讲自己年轻时复读的事,“我那时候啊,觉得天塌下来也就那样,后来才知道,塌下来的都是自己踮脚够不着的空想。”走廊的灯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班主任是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女老师,她看上去小巧可爱,平易近人。班主任是教数学的。训人时看着也特别可爱。
      晚自习的风掀起窗帘角,带着窗外的栀子花香飘进来。一可低头转着笔,目光落在练习册空白处——那里不知何时被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像极了初二那年的某一天,宁东在她笔记本上画的那个。
      抽屉深处压着一个泛黄的笔记本,那是他临走前塞给她的。“等我回来”四个字,被少年用力的笔迹戳得纸背发皱。那时候她信了,每周放学路过他家附近的山坡时,总忍不住朝他家的方向寻找他的身影,可惜一次也没找到,
      虽然一可在初三时听说宁东去了北京,可她还是忍不住幻想宁东和她一起上了高中,高一开学典礼,她在人群里看见个身形相似的男生,心跳突然撞得肋骨发疼,追上去才发现不是。后来又在食堂、操场认错了好几次,每次失望落下来,都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痒。王灵婧凑过来问她这道物理题怎么解,她盯着题目里的抛物线,突然想起那个夏天,宁东投了一个三分球的情景,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她的影子挨得很近。那时候她以为,这样近的距离会一直延续下去。
      有男生托人递来情书,她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不是刻意抗拒,只是每次有人对她笑,她总会下意识地比较——宁东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而眼前的人没有。
      晚自习铃响时,她把练习册合上,指尖划过那枚小太阳。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像那场无疾而终的初恋,明明早就结束了,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漫进心里来。
      高二时王灵婧谈恋爱了,对象是班里的男生。她和一可说“班上的徐海波跟她表白了,她也很喜欢徐海波。
      自习课的风扇转得慢悠悠,王灵婧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半天,却偷偷往斜后方瞟——徐海波正低头算数学题,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耳后投下一小片绒毛般的光晕。
      忽然一张纸条“啪嗒”落在王灵婧桌上,展开是徐海波潦草的字迹:“刚那道解析几何辅助线,你画错了。”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王灵婧脸颊发烫,赶紧把错题改过来,折了张纸条塞回去:“要你管。”下课时男生假装路过,顺手往她桌肚里塞了颗柠檬糖,指尖不经意碰到她手背,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却在转身时对上眼,又慌忙别开,各自低头抿着嘴笑。
      放学路队里,他们隔着三两个同学,却总在拐弯时“不小心”撞到肩膀;体育课自由活动,徐海波会借口帮女生搬器材,把王灵婧的水杯拧开再递回去;月考后成绩表贴在墙上,两人踮着脚找名字,发现居然排在前后位,相视一笑的瞬间,风里都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陈阳在高一结束就辍学了,进入高中之后由于学业压力过大,陈阳又长期跟不上学习进度,成绩持续落后,他产生了严重的挫败感和厌学情绪,觉得继续上学毫无意义。所以高一结束就辍学了。
      高二快开学的时候,一可打电话问“文文什么时候去学校”,文文说“因为家里原因,她不能再继续上学了”。开学的时候一可一个人联系了面包车去学校,路上很堵,她回想之前和文文一起去学校的时光,即使堵车也不觉得难熬。现在却觉得堵得慌,可能是因为一个人坐车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思念好朋友。
      他们走后,一可最好的朋友就剩下了王灵婧。那时候一可觉得自己总是被抛弃的人,先是初恋抛弃了她,再是好朋友一个个都离开了她,高二时她的父母也去了外省工作,留她一个人在老家,连她的弟弟妹妹也去了外省。
      凌晨五点半,宿舍楼的灯刚亮起,走廊里就响起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一可把冰冷的毛巾往脸上一捂,冷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清醒了——距离早自习还有四十分钟,她得把昨晚没背完的古诗文再过一遍。王灵婧每天早早就起床了,她像是一可的闹钟,每天准时叫她起床。
      教室后排的挂钟滴答作响,像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课桌上的书堆得比人头还高,只留下一小块地方摊开试卷,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盖过了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推导着复杂的函数,一可的眼皮开始打架,她悄悄掐了把大腿,疼意让视线重新聚焦在布满公式的草稿纸上。
      午休时间,教室里多半没人走。有的趴在桌上打个盹,胳膊底下垫着作业本当枕头;有的啃着从家里带的冷馒头,另一只手还在演算习题。一可从抽屉里摸出皱巴巴的面包,就着保温杯里的凉白开往下咽,目光瞟着同桌摊开的错题本——上面红笔写的批注密密麻麻,比她的笔记详细多了。晚自习要到十点才结束。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只有教室的灯亮得刺眼,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后排的黑板报上。偶尔有人撑不住,趴在桌上揉着发酸的眼睛,可抬头看见“距离高考还有XXX天”的标语,又赶紧坐直了身子。
      一可的手指冻得发僵,她哈了口热气搓了搓,继续在试卷上写下答案,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痕迹,像在刻下对未来的执拗。
      回宿舍的路上,寒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借着路灯的光互相提问单词,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飘得很远。一可裹紧了校服外套,心里盘算着明天早自习要背的英语作文模板,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这条路很长,可她知道,每多走一步,就离那个模糊的远方更近了一点。
      最后一次拍集体照,大家挤在教学楼前,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后排,左边是王灵婧,右边是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班长。快门按下时,她悄悄攥紧了衣角,心里慌得厉害,像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那个瞬间里。
      高考结束,班级里组织了聚餐,一可和王灵婧一起去给老师们敬酒,感谢他们这三年来的耐心教导。
      班长代表全班发言:“尊敬的各位老师:
      今晚的灯光格外明亮,就像这三年来你们为我们照亮的前路。站在这里,看着满场熟悉的笑脸,突然发现,原来那些被习题填满的夜晚、被批评刺痛的瞬间、被鼓励温暖的时刻,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
      记得刚入学时,我们带着一身稚气,是你们手把手教我们整理错题本,在我们考试失利时说“再试一次”,在我们偷偷抹眼泪时递来纸巾,在我们取得一点进步时比谁都开心。你们不仅教我们公式定理、诗词歌赋,更教我们如何面对挫折、如何真诚待人——那些藏在“再检查一遍”“别熬夜了”里的关心,那些在办公室亮到深夜的灯光,那些比父母还了解我们脾性的细节,我们都记在心里。
      可能我们曾偷偷抱怨过作业太多,吐槽过你们“唠叨”,但此刻才懂,那些严格背后全是期待。感谢你们包容我们的叛逆,见证我们的成长,把一群懵懂的少年,托举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毕业不是结束,而是带着你们的叮嘱出发。未来无论走到哪里,想起高中这三年,想起讲台前你们的身影,我们都会更有勇气。请允许我们说一声:老师,谢谢您,辛苦了!愿你们永远年轻,永远闪闪发光!
      听着班长的发言,老师和同学们都哭红了双眼,聚餐结束,同学们和老师们互相道别。
      火车钻进隧道,窗外的光亮突然被吞掉,同学录上的字迹暗了下去。一可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眼泪已经把玻璃洇出一小片水痕。隧道尽头的光涌进来时,她把银杏叶夹回去,指尖在“前程似锦”那行祝福语上顿了顿——原来那些以为熬不过去的晚自习,那些考砸后的红眼眶,那些蝉鸣里的夏天,早就成了往后日子里,偶尔想起会发酸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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