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36、续星曲（1） 对休忒

　　对休忒星的许多人来说，高中时代都是一段特殊的经历。
　　短暂的三年，也许会浓缩如梦如幻的各种故事，也许会沉淀难以抹除的血泪，也许会写下青春年少的高飞梦想。
　　也许会用最令人想象不到的笔墨刻下偏离曲谱的音符。
　　陆北凡手中的曲谱被显眼的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面前翘着二郎腿坐在课桌上单手打开易拉罐喝饮料的少年，正是曲谱上那些“杰作”的始作俑者。
　　华广艺高的放学铃已经打了两遍，太阳就快沉到地平线后了，陆北凡剩余的耐心不比窗外的残阳多。
　　他把歌谱上标了批注的部分甩到少年面前：“童回，你乱动我的东西是几个意思？”
　　——这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在整个班上相当不起眼，他成绩中等，不搞社交，也不去社团。
　　同班同学中，没人知道他有什么爱好，没人了解他讨厌什么，更没人关心他是否来上课。
　　童回是个怪人，但从没人再意他到底是不是怪人。
　　面对陆北凡的质问，童回从鼓鼓囊囊的校服袖口掏出第二罐饮料递过去：“尝尝？”
　　陆北凡有些憋不住气了：“你到底想怎样？”
　　童回还是伸着手，对他晃了晃那罐饮料：“尝尝嘛，这个好喝。”
　　“谁要喝你的？！”陆北凡抓起那个易拉罐，像丢烫手山芋似的，将易拉罐抛给它原本的主人：“我是不会加入你那什么乐队的！”
　　童回一仰脖子，将自己手里那半罐饮料一饮而尽，然后拖长音调说了一个：“行——”
　　再过一会儿，学校就要锁大门了，陆北凡不得不拉下脸尽快解决次事：“你上次也说行，结果上次也乱来烦我！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童回歪着脑袋，两手一丢，喝空的易拉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啪嗒”一声落进垃圾桶。
　　他似乎很乐意看见陆北凡对他着急，一下从陆北凡手中抽走了那份曲谱：
　　“我不是说了吗？
　　我要你加入我的乐队。”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去！马上还我！”陆北凡伸手去夺，但童回灵巧地转了几个身就躲开了他：“你这样的好嗓子，要是不来和我组乐队，我觉得很可惜。”
　　在华广艺高组乐队的学生当然不少，可是——“你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看！”陆北凡指了指黑板上的期末考试时间倒计时：“不剩几天了，你叫我跟你组乐队？扯淡！”
　　童回拿起那份曲谱，又顺手从上衣胸口兜里掏出一根伸缩红笔，他一边继续勾画，一边感慨：“因为你这问题很多，我得慢慢给你改，所以你得跟我搞乐队。”
　　这什么逻辑！狗屁不通！
　　“因为所以这俩词不是这样用的！”陆北凡气的往前一扑，扯着童回的领子吼他：“谁叫你给我改了？我才不跟你搞乐队！”
　　童回从五线谱里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搞乐队，我才能每天都抽空给你讲乐理。”
　　陆北凡觉得更好笑了：“我管你那么多呢，你乱动我的东西，这本来就是你的问题！而我只是在要回我的东西，你根本不该为此提条件！”
　　童回摇摇头：“音乐课的时候，明明我们两个还是一组的。”
　　一组的……？
　　陆北凡这才隐隐约约想起音乐课上那个几乎不说话，对所有问题都用点头摇头来应付的同桌。
　　原来那是童回。
　　童回继续解释：“音乐课的时候不是布置好了吗，我们俩一组，负责共同写一首歌，马上就该交作业了，我现在只是在做我该做的。”
　　“以及，我觉得你的乐理需要补课，所以，我来教你，你来加入我的乐队，你又能有一个地方发挥你的特长，又能学到东西，这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吗？”他有些困惑地看着陆北凡：“我觉得你不该拒绝。”
　　说着，他把那份曲谱还给陆北凡：“给，现在改好了，没问题了。”
　　陆北凡看着画满各类记号的曲谱，他刚要发作，细细看去，那些标注其实都恰到好处，精准指出他的结症所在，又简洁地给出修改意见。
　　困扰陆北凡近一个月的问题就这样被童回用一个下午轻松解决了。
　　这家伙居然是深藏不露的类型？还有这么一手本事！
　　陆北凡的火登时消了一半。
　　童回走到他面前，得意地来了一句：“我觉得以我的本事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样？现在要不要考虑加入我的乐队？”
　　陆北凡有些好奇：“你竟然这么厉害！平时的考试难不成有在控分吗？”
　　“考试啊……”童回想了想：“那种事情挺无聊的，光是想想就让人犯困了。跟我想干的事情贴不上边，我就提不起劲，随便写写不就完了嘛……”
　　喔，原来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学霸控分，只有对着试卷频频打哈欠的透明人少年。
　　童回打开被陆北凡拒绝的那罐饮料，大喝一口：“不过，你不一样。
　　你很有意思，陆北凡。我是说，你唱歌的那种感觉很有意思。”
　　陆北凡更惊讶了：童回居然对他的演唱有印象？
　　他平时没什么可以单独在班级同学面前展示歌唱的部分。
　　童回已经喝空了第二罐饮料，空中再次划出一条弧线，“砰”的一声，易拉罐完美降落。
　　“你唱歌总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魔力。”
　　陆北凡差点笑出声。
　　作为班里成绩普通的其中一员，他的各项都不那么优秀，每学年的成绩单上唯一比较显眼的一项是舞蹈。
　　“哈哈哈……你……”陆北凡干脆也坐了下来：“童回，你想找个理由哄我跟你搞乐队吗？我声乐成绩和大部分成绩一样平庸，我要真跟你干，你会后悔的。
　　你的情我领了，但补课的事情还是算了。”
　　童回认真看着他：“我没兴趣想那么多法子哄人。
　　我认为我的乐队主唱非你莫属，你的歌声很有情感，是很珍贵的东西。”
　　他往讲台上一站，声音洪亮有力：
　　“陆北凡，你的歌声是有魔力的，我来为你提供舞台，请你唱我的歌吧！”
　　那时候陆北凡还以为童回嘴里的“魔力”只是为了忽悠他加入乐队的一句漂亮话，直到进入晨风娱乐，一路出道，他才隐约发现一个问题。
　　“魔力”，原来是真实存在的。
　　这种现象是从他们出道很久大约两三年以后开始慢慢显现的，那时接连好几场演唱会下来，陆北凡都会敏锐地从同团队友和舞台的现场反馈感受到一些他难以确信的魔幻情况。
　　在歌曲的合唱或是高潮部分，观众的情绪反应会突然变大，有些观众为了多看他们几眼甚至还做出了恶劣的行为。
　　陆北凡起初觉得那只是某些极端粉丝导致的，毕竟这样的事件在整个娱乐圈也不少见。
　　几次演出下来，这种所谓的“魔力”在慕池星和蒋寒山演唱的时候似乎异常明显。陆北凡自己演唱单人曲目的时候却没有那样强烈的现场反应。
　　看来“魔力”的“持有程度”在七个人中也分高低。
　　在他意识到后，没过多少年，“七子”就签下了与科学院的合作。
　　陆北凡和队友们被告知，他们将参与到声纹研究和一块特殊矿石的工作，其余的他一无所知。
　　“我教你们七个最多的，就是作为一个商品需要恪守的准则。如果你没忘，那你就该知道，商人为了更好的卖出商品，总要用些手段的，商品只要接受商人的投入，再努力长成不负众望的样子就行了，你不知道的，那就不需要知道。”
　　——整件事在全网只有些许的几句风声，晨风娱乐董事长缪克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招数，合作项目推进了这么久，纵横星网多年的那些狗仔居然一个也没有扒出过他们与科学院合作的事情。
　　七个男团偶像，跟科学院有什么可合作的呢？
　　声纹研究？特殊矿石？
　　呵……
　　陆北凡不是傻子，这其中掺杂的东西可能令他难以想象，但利益的链条牵扯太多人，他一时半会找不出能够很好维护“七子”权益的办法，只能偷摸着留了个心眼。
　　据他所知，每次到科学院参与项目，他们既没有打针也没有吃药，只是一遍遍地唱歌跳舞，然后体检。
　　蒋寒山和宋月臣的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究竟要从哪个方向开始深入呢？
　　蒋寒山上次遇袭案的凶手现在还没彻查清楚，恐吓信的凶手也还在逍遥法外……
　　缪克的确手眼通天，现在的陆北凡甚至怀疑部分警力和科学院工作人员也被他买通了。
　　陆北凡拧紧了眉头。
　　“小陆哥！”赖颜嘉跑过来，手里握着一根黄瓜：“你吃这个！”他掰了一大半给陆北凡：“很水灵的！沈澄夜姐上次跟我们去采购的时候挑的呢！”
　　接过黄瓜，陆北凡咬了一口，确实脆生生的，很是清爽可口。
　　赖颜嘉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小陆哥，你在担心小宋哥吗？”
　　他能不担心吗？
　　陆北凡咽下嘴里的黄瓜，叹了口气：“很难不担心，宋月臣要是有什么事，我们今后的活动会受到很大影响。”
　　屋子另一边，慕池星试图帮沈澄夜把行李箱扛下楼，沈澄夜拒绝了：“我的行李，我自己拿就好，你去收拾收拾自己的吧。”
　　“没关系，我的都已经收拾好了。”慕池星没有继续争夺帮忙的权利，他跟在沈澄夜身后，慢慢看着她把行李箱抬下楼：“接驳车很快就来，马上就要去下一颗星球巡演了。”
　　沈澄夜打开日程表进行查看：“喔……下一次巡演应该是在南哨宇海，这个地方还挺特殊的。”
　　“我还没去过这地方，它有什么特殊的？”
　　客厅的电视正在播报着新闻：“最新报道，昨日，耶里瑟列斯星域战争进一步爆发，根据统计，伤亡人数为……”
　　沈澄夜合上终端：“耶里瑟列斯星域，这个你应该听说过吧？”
　　慕池星瞬间收起笑容：“那里总是打仗。”
　　“耶里瑟列斯星域那边……”沈澄夜痛心地看着电视播报，她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的部分是，那边战乱的原因主要分两个，一个是产于耶里瑟列斯本星球的特殊矿石已经所剩无几，可是整个星域的发展都建立在耶里本身的特殊矿石上。
　　那片星域在过去是由第一批驾驶飞船落在那里的人进行管理的，那批人也就变成了后来的星域主，现在动乱不堪，老星主去世，他的后代血脉一直在争夺最终统治者的宝座，这就是另一个原因。”
　　看着电视上播报的死亡人数，慕池星的语气变轻了：
　　“也许奥尔萨.林自己都没想到吧？他用心血推动的星际移□□动解决了地球的资源不足，让科技迈进了一大步，人类得已探索头顶这片浩瀚星海间的更多未知奥秘。
　　可惜，就算是这样伟大的项目，也无法解决文明发展需要的那份长久积累才能稳固形成的精神资源。
　　就像天赋在人群中的分布一样，资源本来在宇宙中分布得就不太均衡，”慕池星眼神沉痛：“而且资源再多也会有耗尽的一天。”
　　沈澄夜拿起指了指播报画面上展示的那副星图：“我们要去的下一站，南哨宇海，那是隶属于耶里瑟列斯星域的一个边缘小星球，因为地处边缘，它遭受战争影响比较小。”
　　“但是，这很奇怪，”沈澄夜严肃地看着慕池星：“你们身为艺人，也要去那种战争边缘的星球演出吗？”
　　慕池星拍拍沈澄夜的肩膀：“放轻松吧，其实你查查我们过去的巡演也会明白的，我们【终星七子】去过很多遭遇了灾害和战乱的星球，也去过不少贫困的星球了。在安全方面，这么多年过去，公司已经有很多详细的预案了，就像之前跟你说的那样。”
　　他对沈澄夜眨眨眼：“总之，别担心。”
　　——第一次前往灾区参与帮助工作和爱心公演以后，慕池星就和同伴们一样，永远也忘不掉那种天灾冲击下导致的惨况，那也是慕池星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无力。
　　好像他能做到的无非就是帮着工作人员分发一下物资，捐些善款，然后唱歌跳舞安慰安慰人罢了。
　　除了这些，还能办到些什么呢？
　　于是，那时的慕池星试着和一个灾民小女孩学习了当地的民谣。爱心公演期间，他一遍遍地和队友们唱起那首歌，看着当地人在那样天崩地裂后的可怕景象下，依旧互相搀扶着重建家园，重建彼此内心的希望。
　　原来歌声还有这样的力量。
　　他的“天赋”不是只能让他一人受益的。
　　这样的话……那就继续唱吧，能不能从中获得他想要的重量，慕池星不知道。
　　不过慕池星本来也不讨厌这份工作，他清楚自己愿意为了这样的理由多唱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