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35、沉星梦（12） “他没

　　“他没回他老家很多年了，”陆北凡缓缓从沙发上撑起身子：“遇到我们，加入晨风之前，他就在其他星球上打了一段时间的工了。”
　　赖颜嘉震惊的看着陆北凡：“所以，其实你知道他的一些身世吗？”
　　陆北凡伸手，朝宋月臣眼皮上重重一刮，帮他合上眼，隔绝了他空洞无物的视线，宋月臣明显受到安抚，虽然还在轻微地和拘束带对抗，但动静小了许多。
　　陆北凡想了想：“我知道一点，但不是宋月臣那天给我们讲的那些。
　　关于他说的，他进入晨风娱乐的真实目的，除了赚钱之外还有一个。
　　——治病。”
　　——“你想治病吗？”
　　宋月臣看着端坐在老板椅上的缪克董事长，他握紧了拳头，就像握紧他最后的决心。
　　他提高音量问：“你们真的有办法帮我治疗嗜睡症？”
　　缪克那双精明的眼睛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走投无路的少年话语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他耸耸肩，将一份艺人合同拍在桌上，摆出一个看似能让宋月臣自己做决定的选择：
　　“你自己说吧，是治好病，当明星赚钱养活自己，还是继续在星港卸货？”
　　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漫不经心地对着宋月臣的脸喷出两个烟圈：
　　“你知道的，现在世界上绝大多数星港已经不用人力卸货了，你自己也清楚，你除了这幅还不错的皮囊，还有你这嗓子，别的你也没什么会的，难道还想在你脚下这片地盘上找到什么很来钱还比较体面的工作吗？”
　　宋月臣拿起那份艺人合同，他尽量努力地理解上面繁琐的法条。
　　他没看懂全部，但他看明白两个关键：
　　只要成功出道，就不用返还公司在练习生期间投入到自己身上的钱。
　　只要签约，公司会承担自己一切的嗜睡症治疗费用，确保他可以投入正常生活，以最好的状态工作。
　　缪克从办公桌下拿出一瓶酒和两只高脚杯，给宋月臣倒了一杯：“喝。”
　　宋月臣想推辞，但缪克点了点桌面：
　　“想赚钱，想治病，就要听话。”
　　宋月臣抓着合同的手紧了紧：“我还没签字呢。”
　　“相信我，你肯定会签的。”缪克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喝掉了自己那杯：“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宋月臣把合同折起来收进怀里，往后退了两步。
　　“要走啊？”缪克按下了开门按钮，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轻松：“不管你是不想签，还是想把合同拿回去找律师咨询其中的利弊，都没问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月臣，投下的影子像一片越收越紧的网，将少年笼罩其中。
　　宋月臣拍拍口袋，里面不剩几个子了，他突然想起来，现在自己连回星港的钱都没有。
　　缪克抽完最后一口雪茄，对宋月臣招了招手：“来看看这个。”
　　宋月臣警惕地看着他，缪克给他一份文件：“你听说过基因编辑吧？不光是基因编辑，其实想解决你的病，还有很多种解决办法。”
　　缪克轻蔑地扬了扬眉，把雪茄丢进烟灰缸：“人人都知道你家乡那个地方又冷又落后，当然治不了你的病，毕竟坦斯文拉顿那种贫困星球实在没有什么可供新兴技术发展的余地。”
　　宋月臣想反驳，但坦星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了，于是心头的怒火只能强压成小小的一团，连余烬也熄灭成灰。
　　他没有亲人，没有过去，没有容身之地。
　　他没有健康，没有财富，没有托举。
　　他只有他自己。
　　缪克不紧不慢地开口：“只要你能给晨风做出成绩，作为老板，我当然愿意让你健康。毕竟你是我要花心血打磨的商品，既然是商品，那当然要用最漂亮的状态上台，这样才能更好的给我赚钱。”
　　他往后一仰，靠着老板椅转了个圈：“我言尽于此，要不要抓住机会，你自己选吧。”
　　机会……又是机会。
　　在酒吧应聘驻唱的时候，他劝自己抓住机会，宋月蕊卧病在床的时候，要他抓住一切可以幸福的机会。
　　要成为“商品”吗？
　　抓住这次机会，也许还能给方邵哲寄一些钱，感谢他这些年对姐姐和自己的照顾，抓住这次机会，也许还能给自己谋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他想谋一条不一样的出路，把自己的天赋利用起来，正好缪克董事有这样的机会给他，还承诺治好他的病。”
　　慕池星的嘴唇动了动，但他什么都没说。
　　……利用天赋，原来宋月臣对天赋的使用方法是心安理得的利用吗？
　　面对那样的情况，他能勇敢地利用天赋去追求他要的，这也是一种“脚踏实地”吧？
　　陆北凡垂下眼：“治病的事情，是他到宿舍的第一天告诉我的。”
　　赖颜嘉一下回忆起来：“欸！是有这么回事！其实他那时候已经告诉过我们了，他来治病，只是他一直没说治什么病，还有就是，他说是一个人来当练习生的，父母都不在了。”
　　慕池星也反应过来：“确实！只是那时候我考虑到是初见，出于边界感，我就没有细问他的情况。”
　　宋月臣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进入了正常的睡眠状态。老者解开他身上的拘束带，贴心地替他调整了一下枕头：“反正我这儿的仪器只能给他检查到这个地步了，他不是什么精神分裂症，倒是心脏不太好，体内有些不知道啥东西。”
　　陆北凡问：“你没有和他进行什么对话，你是怎么知道他并非精神方面问题的？”
　　老者指了指床后的一个立式仪器：“你们不知道，不过小沈可能听说过。”
　　沈澄夜扶稳眼镜一看，惊叫出来：“这是精神脑波检测仪！不过它看起来……型号很老啊？”
　　老者得意地拍了拍仪器外壳：“老就对了！这是精神脑波检测仪的原型机！而我本人，就是这台机器的发明者之一！”
　　谈到自己的发明，老者准备滔滔不绝地介绍一番，陆北凡打断了他：“老先生，知道您学识渊博，才干出众，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看向安睡的宋月臣，眼神闪烁了一下：“您觉得宋月臣的情况有多严重？”
　　老者没好气的看了陆北凡一眼：“有多严重？我说得还不够严重吗？这个宋什么臣，年纪轻轻的，心脏这么不好，血里还有不知道啥东西，你们抓紧往大医院送吧。”
　　他打开一个老式的扫地机器人，机器人立刻在屋里旋转着清扫起来。
　　“不过你们提到的那什么考斯医生……我有点印象。”
　　“唰”——所有人齐齐看向老者，等他给出答复。
　　“谁来着……”老者皱着眉，托着腮想了半天，终于，他一拍脑门：“那不是奥尔萨家著名的基维列两兄弟吗？”
　　沈澄夜抬脚让开扫地机器人，无奈道：“他们两兄弟作为医生在学界的出名程度不用您提醒——”
　　突然，老者的话像一道电流穿过沈澄夜大脑。
　　奥尔萨家？那不是【终星计划】的提出者——奥尔萨.林的所属家族吗？
　　那两兄弟不是姓基维列吗？他们居然是奥尔萨家族的！？
　　沈澄夜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慕池星显然也想起这件事了：“老人家，奥尔萨家族和那两位医生的基维列家族有什么关系吗？”
　　老者回答：“基维列兄弟是奥尔萨家族一个旁系分支的后裔——奥尔萨，那个大名鼎鼎的奥尔萨.林，就是这个奥尔萨家族的人。”
　　沈澄夜很惊奇：“您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不成您对此有什么研究？”
　　“基维列兄弟曾经是我的学生，”老者面色凝重起来：“这两人有非常不错的资质，做研究也非常严谨，还相当努力。”他话锋一转：“这兄弟俩实在是急功近利，不过也能理解……”老者叹着气坐下来：“他们二人据说肩负替分家争夺奥尔萨本家遗产的责任，一直都在参与各种斗争，所以从小压力就很大。”
　　听见这个“遗产”，所有人都疑惑起来，老者也不负众望地开始解释：“能让奥尔萨.林的后人们斗来斗去的遗产，当然不是金钱房产那一类东西，据说他留下的是一整座装满他毕生成果的实验室。毕竟老奥尔萨在历史上就是做研究的过程中失踪了，他给世人留下那么多精彩的发明，却没给自己留下一点踪迹。”
　　争夺遗产……如果这和近期“七子”的遭遇有关，那么这座实验室跟“七子”的关系会有多深，才至于让他们接二连三的对“七子”使用各种手段？
　　沈澄夜开始思考，渐渐地，她想起自己最早了解【终星计划】的场景。
　　那是一本科教书，上面白纸黑字地印着奥尔萨.林可以考据的一点点生平。
　　“迷之学者”奥尔萨.林，出身地和生卒都不详，除了提出著名的【终星计划】用于寻找宇宙边界之外，还留下许多重要的研究成果，最为被世人熟知的就是推动【星际移□□动】，根据他当时造出的飞船和对于不同星球统一共性而制定的【初步改造方案】，人类成功在宇宙各处撒下自己的足迹，让文明的种子得已扩大它的根系。
　　老者惋惜道：“奥尔萨.林的最终去向没有人知道，不过传得最广的说法是，他到黑洞后面旅行去了，所以这个遗产实验室到底在哪里，现在也没人知道。”
　　赖颜嘉很奇怪：“那他们要争夺什么？都不知道在哪儿呀！所以说这些人应该是知道实验室在哪里的，距离奥尔萨教授失踪都过去三百多年了，也许还是有些发现的吧？只是一直没有对外公开吧？”
　　“谁知道呢？”老者给沙发铺上床单：“反正我是知道，天色这么晚了，你们得在这儿过夜，我这房子就一间卧室，你们就睡沙发吧。”
　　“不过，”他看了看一行人，话语中似乎意有所指：“我劝你们不要关心不在自己责任范围内的事情，别总是好奇别人的事情，搞不好还要给自己招麻烦。”
　　“天一亮你们就快下山吧，这小伙子耽搁不得了，搞不好得换个人造心脏之类的，”老者又叮嘱道：“这么大的事儿，他要是还有什么亲人，你们最好还是跟人家交代一下。”
　　说完，老者就回自己卧室休息了，留几人面面相觑：宋月臣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吗？
　　几人在沙发上歪七扭八地躺下来。
　　赖颜嘉突然出声：“小宋哥是不是提到过，他还有个姐夫！”
　　陆北凡关紧窗户：“如果那位姐夫还健在的话，应该是宋月臣仅剩的亲人了。”
　　沈澄夜道：“宋月臣醒了以后征求一下他的想法吧，毕竟更换人造心脏的手术也算大手术了，也许他会想见见姐夫吧？”
　　“想。”
　　陆北凡立即坐起来：“谁！”
　　“我，”宋月臣已经从那张医用床上坐起来了，他口齿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见他。”
　　赖颜嘉马上过去查看他的现况：“小陆哥！你怎么样？”
　　宋月臣扶着头，他双目紧闭，晃悠悠地站起来：“还好，头有点昏，但没有前几天那么沉了。”
　　沈澄夜迅速口述了他的病情，向他总结了一句：“你可能得更换心脏。”
　　“我知道，”宋月臣眼里没有丝毫恐惧：“这事儿可以往后放放，我想巡演结束再说。”
　　不知何时，陆北凡已经站在宋月臣面前了，他摁着宋月臣坐下来，愤怒地看着宋月臣的绿眼睛，刺人的话语就像连珠炮似的一串串打出来：
　　“你还不清楚自己现在多危险吗？省省吧！现在继续跟我们巡演，你也只是个累赘！”
　　慕池星出声制止：“陆北凡！！！”
　　累赘。
　　累赘……
　　宋月臣闭上眼。
　　那时候，周思茂也是这样说的。
　　——所以，现在我没用了，无法正常完成演出，已经是队友们的累赘了。
　　嗜睡症剥夺了他关心亲人的能力，剥夺了他对未来的选择，连他堵上自己的全力一搏也被彻底剥夺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缪克说过，商品就要听话，所以他签下合同后毫不犹豫地喝了那杯酒。
　　缪克说过，商品就要使出浑身解数，展现自己的价值，否则就不会被挑选。
　　无法正常演出，作为商品的价值少不了被外界质疑，无法正常发挥实力，也就无法更好的听话，更好的被挑选了。
　　很显然，接下来等待他的只有被抛弃了。
　　赖颜嘉少见地有些生气了：“小陆哥！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太过分了！”
　　陆北凡咬咬牙，拍着胸口，毫不退让地吼出声：“我凭什么不能过分？他这病如果跟我们一起上台，万一病发，出了什么事，我们要怎么和观众交代？我们要用什么给团队的未来交代？我们才出道了没几年吧？
　　赖颜嘉，你想让自己前途跟他一起睡下去，那是你的事情！我绝不干！”
　　他转身看着宋月臣：“宋月臣，你给我听好了，【终星七子】是我们七个人的团队，是粉丝观众和那么多工作人员用心血撑起来的团队！不是你一个人逞能演英雄就能保证对所有人负责的过家家游戏！
　　我们是团队，我们的利益是紧密相连的！如果你要做出影响我和其他队友利益的决定，我陆北凡有权阻止你！你在治好之前都不许上台！”
　　——对，没错，就是这样。我们的利益不是绑在一起的吗？只有这样绑得紧，无法轻易抽身，所有人才会为对方考虑，只有这样，做出的选择才会尽可能保障所有人的利益。
　　……只有这样，才不会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吧？
　　可是……
　　不管怎么说，刚刚的话还是太伤人了，宋月臣那么高自尊的人，说不难过都是假的。
　　他抽动着唇角，最终还是半蹲在宋月臣面前：“对不起。”
　　赖颜嘉听懂了，轻轻抱住宋月臣：“小陆哥嘴巴毒，其实最主要还是在担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怎么对你交代……”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哽咽：
　　“他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七个，一个也不能少。”
　　宋月臣妥协了。
　　几人返回民宿没多久，他就主动对梅棠提起了因病暂时离队的事情，梅棠很快帮他安排了相关程序。
　　“一定要注意安全，”蒋寒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们随时等你回来。”
　　宋月臣柔和地扬起嘴角：“你们放心，我一定把心脏的问题搞定，给你们和粉丝们一个交代。”少年的绿眼睛闪烁着翠色的骄傲：“我回来之后，落下的那些练习一定会成倍地补上，到那时候，你们可要好好看着我啊！”
　　宋月臣拒绝了梅棠说的晨风娱乐艺人患病补助申请：“我出道这么久了，动个手术放钱当然也是有的。只不过在动手术之前，我要亲自去看看姐夫。”
　　“你们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梅棠也觉得如果派人跟着你容易招惹视线，你也清楚自己的行程可能被盯上吧？”沈澄夜提醒道：“我建议你走里德尔星最偏僻的那条星港，也许多转几个站是个好选择。”
　　宋月臣欣然接受：“好。”
　　他回顾自己一路的历程，这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一次主动妥协。
　　会不甘吗？当然会。
　　嗜睡症卷土重来，还出现了梦游的新情况，甚至附带着过去他从未听说过的心脏问题和血液问题。
　　他希望自己可以赎罪，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地宽慰姐姐的在天之灵，也希望可以让远在他乡的姐夫过上更好的生活，为此他不能随意放弃工作。
　　但是，陆北凡说的是对的。
　　因为身体情况，他无法对自己的舞台效果打包票，更不能确保团队不受舆情影响。
　　——已经走了这么远，除了姐姐，我所渴求的原来早就不止是一个容身之处了。
　　更何况现在的他足够幸运，已经得到“七子”这样一个会牵挂自己，关心自己的家，再对家人竖起生着尖刺的壳，这不是他的作风。
　　“我们七个，一个也不能少。”
　　如果是为了和家人更好的继续生活下去，暂时歇一歇，大概也是可以的吧？
　　毕竟现在的我，是幸福的啊。
　　要抓住一切可以幸福的机会……
　　宋月臣对自己说：
　　那就再去抓住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