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锁骨上》祝旭

6、指尖安慰

　　月考成绩出来了。
　　傅恒汋摔门进屋时，玄关的鞋架还歪着——早上出门急，他一脚踢翻的，现在却没心思管。客厅的灯亮着，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语气是他从没听过的温和，尾音里甚至带着点笑意：“……嗯，明天让张妈炖燕窝送过去，你最近辛苦……”

　　那声音像根细针，猛地扎进傅恒汋耳朵里。他认得这个称呼——父亲的秘书林薇，上周在公司楼下见过一次，穿着父亲送的限量款高跟鞋，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当时他只觉得刺眼，没多想。

　　直到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水，撞见父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林薇从副驾下来，父亲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擦过她脸颊时，那眼神黏得像蜜糖。

　　“爸。”傅恒汋的声音冷得像冰。

　　傅父吓了一跳，匆忙挂了电话，脸上的温柔还没褪干净，撞见儿子的眼神，瞬间换上严肃：“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刚才楼下那是谁？”傅恒汋攥紧手里的矿泉水瓶，指节泛白。

　　傅父皱眉：“什么谁？加班晚了，顺路送林秘书回来。”

　　“顺路？”傅恒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顺路需要替她理头发？顺路需要你每天晚上‘加班’到半夜？我妈昨天刚出差，你就迫不及待把人往家带？”

　　最后一句话像炸雷，傅父的脸瞬间涨红，猛地站起来：“傅恒汋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傅恒汋笑了，笑声里全是讽刺，“那你手机里存的‘薇薇’是谁？她朋友圈里那条‘谢谢X先生的礼物’，配图是你书房里那支钢笔，又是怎么回事？”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父亲最近总躲着接电话，母亲出差前偷偷抹眼泪，家里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只缺一个爆发的理由。

　　傅父被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地拍了下桌子：“大人的事你懂什么！我和你妈……”

　　“我妈怎么了？”傅恒汋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她为这个家忙前忙后，你就是这么对她的？傅烬，你配当我爸吗？”

　　“你敢叫我全名？”傅父气得发抖，扬手就要打过来。

　　傅恒汋没躲，梗着脖子瞪他：“打啊！打完我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现在就回来，看看她丈夫在她走后第一天就干了什么！”

　　巴掌悬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傅父喘着粗气，眼神躲闪，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浑身带刺的儿子。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傅恒汋突然觉得很累，转身抓起书包往卧室走，关门时力道大得震落了门后的全家福。相框摔在地上，玻璃裂出蛛网似的纹路，照片里母亲笑着挽着父亲的胳膊，他站在中间比着鬼脸，阳光灿烂得晃眼。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把脸埋进膝盖。刚才在学校里逗楚莞时的轻松，此刻全变成了心口的钝痛。原来那些张扬的笑、刻意的打闹，不过是想暂时躲开家里那股让人窒息的压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楚莞发来的消息：“老师今天讲的题，你听懂了吗？我整理了笔记，明天给你？”

　　傅恒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后只回了个“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道划不开的伤口。

　　第二天早自习，楚莞刚把笔记本放在傅恒汋桌上，就发现他状态不对。

　　他趴在胳膊上，半边脸埋在袖子里，平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眉峰皱着，连她把笔记本推过去都没像往常那样抬杠。晨光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指节处淡淡的红痕，像是攥得太用力留下的。

　　楚莞犹豫了下，用笔杆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喂，你醒着吗？”

　　傅恒汋动了动，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昨天……”楚莞想起他昨晚那个冷淡的“嗯”，试探着开口，“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脸色不太好。”

　　他终于抬起头，眼底有层淡淡的青黑，平时亮得像星子的眼睛蒙着层雾，没了那股张扬劲儿。看见楚莞手里的笔记本，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起来：“笔记不用给我了，我……”

　　话没说完就卡住了，他别开脸看向窗外，喉结滚了滚。

　　楚莞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想起昨天他替自己打水时的样子，还有他跟老师说那些奇怪问题时，眼里藏着的那点想靠近的心思。她把笔记本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声音放轻了些：“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傅恒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教室里早读声朗朗，楚莞却觉得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桌下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带着点微颤。

　　“不管是什么事，”她的声音像浸了温水，“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但别一个人憋着。你看，你今天都不逗我了，多没意思。”

　　傅恒汋猛地转过头看她。她眼里没有好奇，也没有追问，只有点小心翼翼的担心，像捧着颗怕摔碎的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些难堪的、混乱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被她这两句轻轻的话一撞，突然就软了一角。

　　“没事。”他最终还是说了这句，却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她的手很暖，像小太阳似的，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

　　楚莞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翻开笔记本，指着昨天的题：“你看这道题，其实换个思路就简单了……”

　　她细细讲着解题步骤，声音温温柔柔的。傅恒汋没怎么听进去，只盯着她低垂的眼睫，还有阳光落在她发梢的金芒。

　　心里那片翻涌的乌云，好像被这道小小的阳光悄悄拨开了条缝。他忽然觉得，或许也不是什么都抓不住。

　　至少此刻，掌心里的温度是真的。课间操刚结束，楚莞正低头给傅恒汋讲题，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小莞。”

　　她抬头，看见楚彦辰倚在门框上，笑眼弯弯地看着她。楚彦辰是她堂哥，在学校里向来是风云人物，此刻身边还跟着几个男生，正一起往这边看。

　　“哥？”楚莞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给你带点吃的。”楚彦辰晃了晃手里的纸袋，视线扫过她旁边的傅恒汋时，故意拖长了调子，“哟，这不是傅大少爷吗？今天没趴着睡觉啊？”

　　傅恒汋抬眼，挑眉回敬：“总比某些人偷偷看隔壁班女生强。”

　　楚彦辰嗤笑一声。他跟傅恒汋算是“不打不相识”——上次篮球赛傅恒汋故意撞了他一下，俩人差点在球场吵起来，从此见了面总爱互怼两句。

　　“我看女生至少光明正大，”楚彦辰走到桌边，把纸袋递给楚莞，目光在两人挨得极近的胳膊上转了圈，“不像某些人，借着问问题的由头，爪子都快伸到人家练习册上了。”

　　傅恒汋的手指确实搭在楚莞的笔记本边缘，闻言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刚要开口反驳，就被楚莞抢了先。

　　“哥你别乱说！”楚莞脸颊发烫，把纸袋往桌洞里塞了塞，“傅恒汋是真的来问题的，他最近很努力在补功课呢。”

　　她急着维护的样子太明显，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点。楚彦辰挑了挑眉，没再继续逗她，只拍了拍傅恒汋的肩膀：“行啊，那你可得好好学，别耽误我妹。”

　　傅恒汋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刚才楚莞说“他最近很努力”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像藏了颗小太阳，把他心里那点因为楚彦辰调侃而起的别扭，全晒得暖暖的。

　　楚彦辰走后，傅恒汋用胳膊肘碰了碰楚莞：“你刚才护着我，是不是怕你哥欺负我？”

　　毕竟，之前傅恒汋也是挨过楚彦辰的打的。

　　楚莞嗔了他一眼：“谁护着你了，我就是实事求是。”话虽这么说，指尖却在练习册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藏在函数图像的褶皱里，只有她自己知道。

　　傅恒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突然觉得楚彦辰来这一趟也不算坏事。至少让他看清了，这小姑娘心里，好像真的开始有他的位置了。

　　晚自习下课回到家。
　　楚莞刚把书包甩到沙发上，楚彦辰就端着杯可乐从厨房晃出来，靠在门框上挑眉：“行啊楚莞，藏得够深啊。”

　　“藏什么了？”楚莞弯腰换鞋，故意装傻。

　　“还装？”楚彦辰嘬了口可乐，“跟傅恒汋凑那么近讲题，他手搭你本子上你都不躲，刚才维护他那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偷偷处对象了呢。”

　　“哥！”楚莞脸腾地红了，抓起抱枕砸过去，“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就是同学！”

　　“同学？”楚彦辰接住抱枕往沙发上一扔，坐到她旁边，“傅恒汋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以前天天欺负你，现在突然转性问问题？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现在不一样了。”楚莞小声辩解，想起傅恒汋替她打水的背影，还有他听她讲题时认真的眼神，“他……他其实也没那么坏。”

　　“哟，这就‘不一样’了？”楚彦辰夸张地拖长调子，“早上还跟我急着维护，现在又说他不坏，楚莞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人家有点意思？”

　　“我没有！”楚莞急得去捂他的嘴，被他灵活躲开。两人闹作一团，楚莞没站稳，差点从沙发滑下去，被楚彦辰一把捞住。

　　“好了不逗你了。”他松了手，表情正经了点，“傅恒汋那小子虽然跳脱，但本质不算坏，就是以前没个正形。你俩要是谈了，哥也不反对，就是……”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泛红的脸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你可别被他骗了，那家伙鬼主意多着呢。”

　　楚莞别过脸，小声嘟囔：“谁会被他骗……”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刚才哥哥说“哥也不反对”的时候，她心里竟然偷偷松了口气。

　　楚彦辰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摇摇头笑了。这丫头，怕是自己都没发现，提起傅恒汋时，眼睛亮得像揣了星星。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我妈让我给你的，说你爱吃这个。”

　　楚莞接过来，是她喜欢的葡萄味。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她偷偷想，好像比傅恒汋昨天那颗草莓糖，少了点让人心跳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