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爆改人夫计划》文洛书

115、另一个自己 这个鬼很像

　　山路弯弯绕绕，引着书环绕了一大圈也不见有什么异常，那些诡异的坟堆和被埋在土里的人再没有出现，连带耳根子都清净了许久。
　　往回看去，上山的路已被一片陡坡替代，左右眼下找不出破绽，又刚经历了一番异常惊悚的事，不免有些心力交瘁，书环找了处平坦的地方坐下，借着月色细看这座黑山。
　　此山不高，土壤尽黑，她在山脚下看时只以为草木稀少，上来一看才发现不尽然，黑山上长着不少柏树，枝丫稀疏，草大多是贴地而生，模样看起来也十分贫瘠，因此远远看着才会觉得草木稀少。
　　黑山是她的恐惧所化，二者相遇，必得有一个压过另一个，黑山的办法是将她永远留在这里，那她呢？
　　书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要让她把整座黑山吞进去自然是不可能，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她取下曵骨，有些犹豫不决，她写的字能改变剧情，却不确定自己的恐惧是否也属于剧情之中，转念一想，这方世界都是笔下小说所化，黑山既在其中，必定也受约束。
　　笔尖触到地面的前一刻，一道隔了很远的呼唤传到她耳中，这道声音同先前的所有都不同，这一道更远，更闷。
　　书环收起曵骨，趴在地上，以耳贴地，只见那道声音透过土壤稀稀拉拉的传到耳中。
　　“有人吗……有人……人……吗……”
　　“救……有……”
　　地底有人？
　　书环来了兴趣，翻出匕首在地上挖坑，不多时，一个膝盖高的坑出现在面前，再往下则是一块石头，书环用匕首捅了两下，只擦出一片火花，她换剑在手，朝着石头狠狠一扎，咔嚓一声，以剑为中心，四周裂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缝。
　　她抽出剑迅速退后两步，碎裂的石块失去支撑往下掉去，露出一个硕大的洞口，书环小心翼翼的靠近，捏了团火丢下去。
　　那团火与下面的空间相比实在太小，只能照亮一小部分，但这也足以让她看清下面的情况，密密麻麻的石怪混着尸体堆在一起，随着洞口月光倾洒入内，一个个慢慢苏醒过来。
　　月光更盛了，照得那些不似人的面孔越发恐怖。书环站在洞边与它们遥遥相望，下面的人突然抬起手。
　　“救救我们。”
　　“我想出去……”
　　“让我出去吧……”
　　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试图往上爬，他死了应该很久了，身上的肉已经开始腐烂，后面的人想把他拉下来，却只抓到一手腐烂的肉。
　　书环一个个仔细看过去，下面的人一个个并排站着，统一抬着脑袋望向她，面无表情道：“下来吧。”
　　“下来吧。”
　　“下来吧。”
　　“……”
　　十分诡异的一幕，在书环看来却有些意外的亲切，好像内心深处某道被埋得很深的声音只有钻了出来，在她耳边道：“都过去了，只要你下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肩膀突然一重，好像趴了个什么东西，她扭头，一个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正趴在肩头，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
　　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像是为了区分自己和她。
　　这也是书环，一个非常邪恶，颓废的书环。
　　“这些年你一直压制着我，不让我见你，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黑书环朝她眨了眨眼睛，神情俏皮，目光赤裸。
　　书环冷冷的看着她。
　　“干嘛这么看我？我们是一体，为什么不肯坦然接受我的存在？”
　　她从背后绕到书环的另一边，冰冷的手绕上她的脖子。
　　“我想见你已经很多年了，但你这个人太倔，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要死死压住我，我有那么可怕吗？”
　　圈在脖子上的那只手突然收紧，她咬牙切齿的在耳边道：“我就那么可怕吗！”
　　书环被勒得眼前一白，险些连剑都握不住，她反手一刺，黑书环迫不得已放开她，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十根指甲眨眼间变黑，一张脸白过月色，活脱脱一恶鬼样。
　　黑书环目不转睛盯着她：“你不觉得很累吗？想活下去累，想活得好更累，你那么费力的活着，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吗？”
　　她一眼就将书环看穿：“你没有。人这一生追求的诸多东西，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太平安康，亦或是关怀疼爱，你从未真正得到过，甚至连恨，都没人完完整整的恨过你。”
　　书环突然想到了那个躺在自己怀中的人，他恨过自己，却也如另一个自己虽说，恨得不完整。
　　她道：“爱和恨，有一点也是好的。”
　　“是吗？你不是一向只追求最浓烈的爱与恨，怎么也学会妥协了？”
　　这话太刺耳，书环选择闭口不答。
　　对方却不肯就此放过她：“人啊，别管是什么性子，年少时都免不了有一番远大志向，可无论心气再怎么高，被岁月蹉跎几年就都灭了。”
　　黑书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遍整座黑山，刺耳又难听，书环忍无可忍，一剑朝她刺去，黑书环笑声一停，手中握着把同样剑，目露精光。
　　“要打吗？你觉得我们之间能分出胜负吗？”
　　书环不说话，两柄剑撞到一起，黑书环血红的嘴唇扯了扯：“这是裴殊送给你的剑吧，真是可惜啊，我还以为你能让他改变主意呢，结果付出了那么多，他还是选择离开你。”
　　书环的剑快了些许。
　　“这剑法也是他教的，他可真厉害，人长得好，修为也高，不外乎你会喜欢上他，我也喜欢他，可他很恨你。”
　　两人又过了几招，黑书环仍旧喋喋不休：“这样的人都会恨上你，你可真是失败。”
　　书环抓住对方一个漏洞，剑尖一挑，这一剑十分精彩，若对面换了旁人，这招势必伤她不可，偏偏对面是自己的一部分，无论她怎么出招，对方都能知其心意并且避开。
　　又打了十几招，黑书环浅浅一笑：“不管付出多少力气，我们之间都是分不出胜负的，就像不管你怎么努力，裴殊都不会原谅你一样。唉，他也是有些可怜的，自小过得凄苦，尝遍世情冷暖不说，创造自己的人还不爱他。”
　　书环顿在原地，慢慢站直身子，说了一句：“我没有。”
　　“我没有不爱他。”
　　“既然爱，那他一路走来为何如此曲折，这只能说明你的爱本身就是一种错。”
　　爱一个人怎么会是错呢？
　　书环不想跟不懂创作的人纠缠，她转身回到洞口边，提剑往手掌割了一刀，鲜血带着浓厚的恨意坠下，惨叫声乍起，随即一股白烟冒出，石怪和尸体正在被她的血液侵蚀，躯体化作黑色的烂泥落下。
　　惨叫声不绝于耳。
　　黑书环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
　　“谁说我没得到过极致的恨了？”书环转头看着她，嘴角擒着几分笑意，“你就是那个全心全意恨着我的人啊。”
　　黑书环嘴角抽搐，笑与怒齐齐浮在面上：“是啊，连你自己的一部分都要恨你，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下方已是一片炼狱，无数白骨在黑泥中挣扎哭喊，书环那抹笑意僵在脸上。
　　“我没想过，也不想知道。”
　　说完转身就往山下走，她的手很痛，心比手更痛，像是某道极深的陈年伤口被翻开了，本已长好的血肉撕扯断裂，整个人痛到不能呼吸。胜负她不在意了，人也不想找了，她此刻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书环没从洞口跳下去，却已有了颓败之势。
　　黑书环趁胜追击跟了上去，如同附骨之蛆般贴着她的影子。
　　“是不想知道还是在逃避？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恨得要死吧？恨自己不如别人耀眼，恨自己倒霉透顶，恨自己没用，连一点美好的东西都握不住，还是恨命运捉弄人，自己苦苦追求不到的东西别人可以随手丢掉。”
　　“承认自己是个不被爱的可怜蛋，是个从头到尾的失败者，是个只会白日做梦的苦命人有那么难吗？”
　　书环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这个面目狰狞的自己。
　　“你说够了吗？”
　　“没够，你这一生要痛斥的东西太多了，给我一天一夜都说不够！”
　　这里是黑山，是她恐惧与不安的化身，地下的万千石怪连同地底埋葬的若干尸体，加之周围的千山万木，天上的明月，空中的飞鸟，无一能知晓她的经历，唯有彼此。
　　唯有彼此知晓她们过往的经历。
　　想到那段时光，书环脸上突然滑下两行泪水，语气平静的说：“你真是一个讨人厌的东西。”
　　黑书环道：“你恨我，我恨你，自己都恨着自己，你是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书环道：“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爱自己恐惧的东西。”
　　黑书环冷笑两声，道：“确实，爱是世间最珍贵最难得的，哪怕它的本意已被许多人扭曲，却仍是所有情感中最深刻的，怎么能随便给人呢？。”
　　书环道：“恨呢？”
　　黑书环道：“恨由爱而生，同样深刻，却也偏执。”
　　书环道：“所有的恨都是由爱而生吗？”
　　黑书环道：“自然，你深爱的人背叛了你，所以你恨她，这是因为他辜负了你的爱；一个毫不相识的人毁掉了你人生，你恨他，这是因为他毁去了你深爱的东西。”
　　书环道：“这世上美好的东西很多。”
　　黑书环道：“可惜你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书环道：“一定要真正拥有吗？”
　　黑书环道：“自然，你扪心自问：难道不想从小平安顺遂、衣食无忧、身体康健、亲人疼爱、朋友关爱、同爱人偕老、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轰轰烈烈过完这一生吗？”
　　书环道：“我想。”
　　黑书环道：“那你还问一定要真正拥有吗？”
　　书环不语。
　　黑书环道：“人这一生追求的东西莫过于这些，说不在意这些的却有两种。一种是已经得到了的，他们可以毫不在意的说这些其实没什么。另一种是死活也得不到，哭过崩溃过，甚至质问过苍天质问过命运，却没得到过任何回答，为了不那么痛苦的活着，便只能安慰自己这些都什么，得到了得不到都一样，骗自己不那么在意。”
　　黑书环看着书环：“很不幸，你是后者。”
　　书环道：“你说话真难听。”
　　黑书环道：“因为你本来就是个看得很透的人，这些话你早就告诉过自己了，为什么现在又要我来提醒你？是因为这段时光太过美好，导致你忘记了从前。”
　　书环道：“这段时光并没有那么美好。”
　　黑书环道：“因为裴殊死了，莫临江和谢归川也都消失了。你很喜欢他们。”
　　书环道：“是。”
　　黑书环问：“为什么？因为兰驿说你日后一定会名满天下？”
　　书环道：“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本没想到会与这个人有交集，并且他很关心我。”
　　黑书环问：“那是因为元清会叫你姐姐？”
　　书环道：“因为他教了我钓鱼，他也很关心我。”
　　黑书环问：“因为莫临江修为高，能保护你？”
　　书环道：“因为她是我笔下的角色，是我最羡慕的，为了自己认定的事，能无惧阻碍，为之耗尽一生的人。”
　　黑书环道：“为了自己认定的事耗尽一生，听起来很浪漫。”
　　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颓败：“我以为我是这个世上最懂你的人，毕竟你我曾是一体的……你刚刚说的话不是骗我的吧？”
　　书环道：“不是，我是真的因为他们的存在而感到美好。”
　　黑书环道：“那看来是我们分开太久了，我再猜猜，是因为裴殊吗？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你一生难得完整的时光吧？”
　　书环道：“是。”
　　黑书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一半癫狂一半悲伤，黑山卷起阵阵阴风，书环脸上的泪被吹干了大半，略带防备的看向她。
　　“你喜欢裴殊……哈哈哈……你竟然喜欢裴殊……”惨白的脸上多出两行泪水，“你喜欢裴殊却恨着我，我和他同为曾经的你，你怎么可以喜欢着一个，却恨着另一个？”
　　她的目光极其委屈，书环却无心关注她的委屈从何而来，满心只有一句话：裴殊是从前的我？
　　裴殊怎么可能是从前的她呢？
　　这分明是两个人。
　　他分明只是自己笔下的一个反派。
　　书环第一反应是绝不相信，她从记忆里翻找关于裴殊这个角色的各种细节，他身世凄惨，爹不疼娘不爱，他年幼时曾有过一番豪情壮志，他年少时处处受挫，他想到的东西都没能留住，他变得十分冷漠，甚至不在意世间的一切……
　　她想这些东西本来是为了说服自己，可随着罗列出的裴殊特点，她一颗心反而沉了下去。
　　太像了。
　　她和裴殊太像了。
　　作者创作的角色会在某个方面和自己十分相似，或许她在创作这本书时不经意将从前的自己写了进去，从而才有了裴殊，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真的算一个人。
　　难怪她从不觉得裴殊陌生，难怪她总是一眼看穿裴殊的意图，难怪她对裴殊的情绪变化总是特别敏感，原来他们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啊。
　　黑书环道：“你都想明白了。”
　　她看着她的脸，语气平静：“你有一点开心，是因为发现自己和裴殊的关系了吗？我不明白，我也是从前的你，为什么你就这么厌恶我呢？”
　　书环看着这个哭泣的自己，一时无话。
　　黑书环没得到书环的答案，转而破口大骂起来，从活该她没人爱，骂到活该她扑街，又从扑街骂到她一定扭转不了这场浩劫。
　　书环听到最后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黑书环顿住：“你笑什么？”
　　书环答：“我笑你无知，裴殊恢复记忆后从没这样骂过我。”
　　黑书环道：“这和我骂你有什么关系？”
　　书环一扫先前的悲痛，面上带着愁绪消散后的轻松：“所以说你蠢，这么明白的事都想不清楚，裴殊没骂过我，你却骂过，这说明你们本性就不同，你不过是我人生最灰暗时候的极端情绪而已，哪里能代表从前的我？我以前虽然颓丧了一些，却也没到丧尽天良的地步。”
　　黑书环十指抓着头发大叫起来。
　　“你骗人！你骗人！你这是在骗自己！你从前总骗自己以后会好的，现在又骗自己我与从前的你无关，可我偏偏就是从前的你，你死也别想抛下我！我做鬼都会缠着你！”
　　她将一头上好的头发几把抓乱，神情癫狂的站在她面前，五官失去了管束，眼中留下两行血泪。
　　“你做鬼都别想甩掉我。”
　　“我们死也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