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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四年前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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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涌入一阵裹着暑气的微风,三人脚步放轻,许愿跟在两人身后,走向二楼自习区。椅脚剐蹭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人这么少,没氛围啊。”尤隅目光扫视着四周说。
“估计待会人就多了。”李思源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随口应道。
许愿在尤隅旁边坐下,把物化生班的成绩单放在桌上,一张张翻看着,从期末考到首次月考的数据。他抽出张草稿纸,笔尖迅速点过几个名字,开始计算,视线在成绩单和草稿纸间来回穿梭。
半响他放下笔,捏着纸张一角,陷入沉思。
姜礼的成绩很稳,与第二名之间保持着5-15的分差,但第二名到第十五名这个区间,有几个人的成绩小范围甚至大范围的跳跃。
其中就有李思源提到过的刘宁,期中考后直接从三十名开外冲进了前十五...快得离谱。
甚至有个叫苏枂的,期末成绩从第十五名冲到了第二名,跟姜礼仅差了5分。看名字应该是个女生…
“你不写作业吗?”尤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手里的笔灵巧地转着圈,目光落在许愿面前摊开的纸上。
“哦,写。”许愿回过神,把资料塞回包里,再看下去,没什么都被他脑补出来什么了。
他抽出两张高二的卷子,打开手机计时器,40分钟一张卷子,不会的先空着。做完就对立刻对答案。把错题和不会的都抄错题本上,开学也是收错题本,还要把错题归类…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冷气里渐渐晕开,脚步声开始从楼梯口,走廊缝里钻进来。先是一两个,后来变成三三两两,原本空旷的自习区已经坐满了人。
一张卷子做完,许愿喘了口气,里面70%都写不出来...脑子用多了就会感觉到饿,他砸吧下嘴,目光飘向李思源,满脑子都是阿姨那碗热腾腾的粉。
“你家店,”许愿喉结滚动了一下,“装修好没?”
李思源笔尖顿在纸上,抬眼看向许愿,眼神里带着点没藏住的诧异:“你想吃粉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许愿皱眉,身体微微前倾。李思源是聪明,可但凡心里揣着事,那点心思全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没什..”李思源话刚挤出来半截,桌上手机屏幕猛地一亮,他慌忙去拿,胳膊肘“咚”一声狠狠磕在桌沿,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皱了起来。
尤隅探过身,盯着他瞬间泛红的胳膊肘:“咋了这是?磕破皮没啊?”
“没事没事,”李思源连声说着,用那只没拿手机的手,笨拙地掰过自己胳膊查看,动作透着慌乱。
“你不会是,”许愿眯了眯眼,身体靠回椅背,语气带着试探,“谈恋爱了吧?”
“哈?”李思源被吓了一跳,手机脱手而出,“啪嗒”摔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捡起时飞快地瞥了眼许愿,见对方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才暗暗松了口气说,“这,怎么可能!”
就在李思源弯腰捡起手机那一瞬,屏幕亮起,一个无比熟悉的头像撞入许愿眼底。
“谈了也没啥,不用护那么紧,我们又不和你抢。”尤隅笑着说,“没谈也不用那么紧张,一惊一乍的吓死个人。”
李思源扯了扯嘴角,发出两声干巴巴的尬笑。
许愿没吭声,视线从李思源身上移开,落回自己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刚刚那个头像是程黛?他俩在聊天?怪不得李思源反应那么大,但他俩有什么能聊的?
许愿呼吸一滞。
四年前的记忆猛地冲进脑海,小黑屋里那张惨白的脸..还有那双睁着的眼睛,无数个夜晚,他总感觉那双眼珠在黑暗中缓缓转动,死死“盯”着他,仿佛要诉说什么,可一张口,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虫子便争先恐后地从她嘴里、眼眶里汹涌而出……每一次,他都在窒息般的恐惧中惊醒。
瞬间各种情绪翻了上来,恐惧、不解、疑惑,甚至一丝被蒙蔽的愠怒,如同沸水般在胸腔翻腾。
他们要做什么?!
许愿手指用力攥紧了笔杆,但仍止不住的轻微颤抖着,指节发白,他低头尽量装作无事,继续写着卷子,试图转移注意力,把自己从情绪里拉出来,不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不会轻举妄动。
李思源会怎么做?会单拎他出去谈谈?还是…
“啧…”许愿故意发出一声轻响,像笔尖划过纸面的杂音。
“咋了?”李思源立刻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许愿没抬头,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题有点难,吓的。”
“高二的卷子能不难吗,里面还混了几张高三的。”尤隅哗啦翻着厚厚的错题本说,“我这都快写满了。”
“对面,新开了家柠檬茶店,去吗?”李思源问,这一折腾感觉许愿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不能再拖了。
“嗯。”许愿顺着他的话应道,抬眼,目光直直对上李思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尤隅刚想站起来,视线带着探寻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感觉有些不对劲,“你们去吧,我得抓紧写。”
“待会给你带一杯,半糖是吧?”李思源说,松了口气,刚刚都打算把鱿鱼按回位子上了。
“嗯,正常冰~”尤隅说完,目送二人下楼。
李思源率先起身走在前面。
许愿慢悠悠跟在后面,哎……也只有李思源开口,他才会明知是坑也往里踩。
一个熟悉的侧影,闯进他的视线里,一半本子竖起来圈在臂弯里,正伏在另一半本子上快速写着什么,时不时的直起身笑笑,旁边还摊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
许愿看愣了几秒,跟在李思源后面走出图书馆。
李思源起初还走在他前面,走着走着,许愿回过神,觉着身边空了。一回头,好么,人落后头了。
想让他先开口问?行...吧…
"有话说?"许愿利落地退后两步,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李思源的肩膀。
“嗯...刚你说想吃粉了,”李思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试探,“所以想问你...”
“...介不介意去我家吃?”
“...”许愿没说话,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绷直了身体。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快走几步,寻了棵老槐树的浓荫,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他怕再站下去,腿会软。
李思源跟了过来,坐到他旁边,声音里带着内疚,“我知道你害怕去那个小区,”
许愿沉默着,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那些年在李思源家蹭饭的温暖记忆,阿姨在附中门口小店忙碌的身影,新口味总是第一个招呼他尝尝……
“是阿姨的意思吗?”他嗓子发紧,声音有些哑。
“嗯。她说想让你去尝尝新口味。之前问过几次,我都推说你在外地写生...”李思源解释着,知道许愿非常不愿意去,但今个好不容易把许愿弄来这附近的,他心一横,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了下去,
“你知道我是被收养的...”
许愿愣住了,这话这么多年没有人敢提。哪怕有人欺负李思源,说他是被收养的孩子也被许愿揍的很惨。
现在连自己是被收养的话都拎出来说了......让你夹在你妈,我妈,和我之间。
“知道了,你夹在中间挺难的...”许愿叹了口气说。
他懂李思源开这个口有多难。高中都过了一年了,连提都没提过让他去家里。要是没那档子事,他俩没准儿能上一个初中,李思源也不用这样,提到沾点边的东西都跟捧着炸弹似的。
要是没那事...他家不会搬走,自己不会错过小升初,更不会一脚踏进那个垃圾初中,也不会...再遇上那个人。
抬眼看到李思源微微发红的眼眶,许愿心里跟滚了锅开水似的,翻腾得厉害,不是滋味儿,又觉得自己特怂。
“看你这样我很难受…”李思源哑着嗓子,眼眶泛红,想到许愿因为当年的事情,这几年睡觉没关过灯,他心里不是滋味。
许愿撇过头去,望着砖缝中的一颗小草,初中一轮轮的造谣和诽谤他都挺过来了。但那个事情一直是个坎,从没有过去,成了梦魇一直在纠缠他。
一声短促、带着浓浓自嘲的轻笑从鼻腔里哼出。紧接着,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不知道是憋屈、是恐惧,还是对自己依然无法掌控情绪的挫败。
李思源有些紧张的不知所措,手指紧张地蜷缩着。但他没动作,这口子都开了,要给许愿点时间,得让他自愿去才行...
许愿手肘抵在膝盖上,将发烫的眼睛深深埋进微凉的手心里,缓了一会。
“多大点事儿~”他几乎是叹着气,把这句话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都过去了,翻篇儿了。”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不知是说给李思源听,还是试图说服那个被困在四年前的自己。
李思源怔在原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心底涌上一股酸涩,许愿的心比谁都软...把他带过去何尝不是一种对友情的试探。
许愿撑着膝盖站起身,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在李思源眼前“啪”地打了个清脆利落的响指。
“那中午去你家吃吧。”他故作轻松地甩下一句,抬脚就往前走,背影挺得笔直。
“真的吗?”李思源连忙起身跟上,语气里的雀跃几乎要压不住。
“我怎么感觉你很开心?!”许愿说完,余光看到李思源飞快拧了下腿。
“就,就有点感动。”李思源拧眉说,胳膊肘的疼还没消,大腿又添了新伤。
“行,先别忙着感动,”许愿下巴朝不远处的柠檬茶店扬了扬,“请客吧。”
“那必须的!”李思源答得飞快,脚步都轻快起来。
柠檬茶店玻璃门“哗啦”一声被许愿拉开,溢出一股裹着柠檬和甜味儿的凉风,吹得人一激灵。
门内走出个黑影。一身黑,帽子压得贼低,漏出一抹冷白的下巴线条格外醒目。
许愿下意识往边上挪了半步。视线黏在那人握杯的手上,本想看看这家店的柠檬茶长啥样,嗓子却莫名有点发紧。
那手...骨节根根分明,瘦,看着还挺有劲,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指腹缓缓往下滚。小指关节处微微隆起一道肌腱,像是常年与琴弓相伴留下的印记。
而无名指根侧,一个形似小爪子的深色纹身,线条简洁却带着奇特的吸引力,牵着许愿的目光走。
有点意思,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朝身侧探去——摸了个空。速写本没带...
那人脚步顿住,竟停在了他面前。许愿不得不抬起头。
帽檐的阴影下,一双眼睛直直撞入他的视线,薄唇紧抿,下颌线绷紧,周身散发着明显的不悦。这样子像极了早上那民国剧里,留洋回来长衫少年。许愿脑中瞬间闪过几个画面……
但姜礼不是拒绝跟他对视的吗?现在这直勾勾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许愿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试图解释刚才的注视,“你这手,还挺有意思..”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咬舌头——这说的什么鬼话!
“你,”姜礼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视线却牢牢锁在许愿脸上,带着审视般的专注,一寸寸逡巡,“哭过了?”
“什?什么?”许愿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眼圈,”姜礼的目光停驻在他眼周,“还红红的。”
“哦...晒的吧。”许愿下意识地抬手想揉眼睛,指尖刚碰到皮肤,猛地感觉头顶的阳光被遮住,视野一暗,一顶带着微凉气息的棒球帽轻轻扣在了他头上。
“戴着吧。”姜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动作却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
“哈?”许愿彻底愣住。
就在他晃神的刹那,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融入了门外明晃晃的日光里,只留下一个迅速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