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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选 落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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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若言高一那年,全家搬进了县一中的后厨。
那是一间临时腾出的职工宿舍,改造自食堂库房和更衣间之间的一段走廊,面积不到十平米,房门对着灶台,窗户打不开,一到饭点就弥漫着炒青菜和酱油的味道。
县一中食堂承包给了她伯父名下的一家公司。那是她母亲托了两道关系、砸下所有积蓄换来的“资格”。赵和平,曾经的镇小学语文教师,因为“超生”问题被迫辞职后,成了无业游民。那几年正是赵若言初中升高中的关键期,全家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脖子,靠她一点一点往上爬。
父亲常年咳嗽,母亲早出晚归,妹妹刚上幼儿园,家里一日三餐都由她自己安排。早上六点,她要先擦洗前一天的锅碗,再热一锅稀饭,盛好两碗,一碟酱黄瓜,才敢端着自己的饭碗靠着门口蹲着吃。
炉灶外墙总是发潮,贴着瓷砖的地方长了绿霉。她坐着的位置正对着厨房蒸汽出口,那天早上她穿着洗过很多遍的校服裙,油烟一吹,前襟马上起皱。
她很少和学校其他同学说起自己住在哪儿。别人住校、她住校外;别人吃食堂、她回宿舍加热昨晚的米饭。有时候赶不上,她就往书包里塞两个自制的玉米饼,趁着早读前塞进嘴里,咽得又快又小声。
但她成绩很好。从来不交白卷,从不迟到,也不顶撞老师。她的语文卷子常被当作范文贴在教室后黑板上,有时老师念到她作文里的一句话:“只有不发声的孩子,才不会惊动规矩。”
有人笑她用词老气,她也不反驳。
她知道:这句话是她活下去的逻辑。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听见父母在压低声音说话。
“她班上那个李局的女儿,也没她考得好,”母亲小声说,“但那种家庭……人家想选谁,咱有啥办法?”
“别说了。”父亲声音很低,像是在强忍着不发火,“她听着呢。”
赵若言那晚装睡,一句话也没出。第二天照常起床、洗脸、叠被、写作业,一步不错。
她从来不觉得苦。
她只是知道:不能出错。
因为这个家,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走一条“有希望”的路。她不能乱说话,不能闯祸,不能让人觉得她“麻烦”。
她必须是那个最规矩的、最好用的、最不碍事的女孩。
哪怕她的课本边上沾了油渍,作业纸角卷着,也不能让老师皱眉;哪怕她早读时胃痛想吐,也不能错过单词默写。
她是那个被摆在锅边蒸汽里的孩子——不能太冷,也不能开裂。
只能闷着,熟透了,才算被允许,往前走一步。
那年夏天特别热。
县里新建的教学楼刚刚完工,几位市电视台的人带着设备来拍“寒门优才计划”宣传片。赵若言的名字最早就出现在了教务处公布的推荐名单上,班主任还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她是“最具代表性”的学生。
她记得那天自己特意洗了校服,用手搓了两个小时,晾在后厨的水管上,第二天穿的时候还有淡淡的肥皂香。她不擅笑,母亲在厨房教她练了半个小时的“自然微笑”。
拍摄当天,她早早去了行政楼二层的会议室。那是她第一次进那种有落地窗的地方,冷气让她起了鸡皮疙瘩。她的稿子写在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被她攥得发潮。
可她一直没等到轮到她。直到市里来的人匆匆忙忙跟教导主任交头接耳,最后说了一句:“这位同学的户口,好像不是主城区的吧?”
“户口本上写的是乡镇……今年规定查得严。”教导主任的声音有些尴尬,“那就只能换人了。”
赵若言就这样被“换掉”了。
没有人说“对不起”,也没人解释“谁换了她”。她听见走廊那头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鞋跟稳,节奏轻,是卢州月。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把稿子轻轻放在桌角,转身离开时,正好撞上李青柠从洗手间出来,两人愣了一下,都没说话。
她记得那道阳光——从天窗斜斜地打下来,照在卢州月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那一刻她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耻。
她是钝的。像牙齿咬进冰块,舌头被冻麻的那种钝。
她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这样。
她不傻,她一直知道:这种计划,从来不是真正给“寒门”准备的。
她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食堂宿舍。
她去了书店,在传单纸上写了一份退学申请,仿照老师写通知的语气,一笔一划,工整干净。她甚至在末尾还写了句“感谢学校多年栽培”。
回家的时候,她只对母亲说了一句:“不用交我学费了。”
母亲没问理由,只是迟疑了一下,说:“那……早点上班也好,回村里找找有没有工。”
从那之后,她再没回过学校。
那些习题册、奖状、笔记本,全被她锁进了宿舍木柜的最底层。她去找了份打包盒饭的工,戴着一次性手套和一次性笑容,在饭点大声叫号,脸上是油汗混合的粉底。
人问她:“你不是那个考重点高中的赵若言?”
她摇头说:“你认错了。”
她不是一瞬间断掉的。
她只是很快,放下了希望这回事。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累。累得像一个曾经站在黑板边被全班鼓掌的小孩,突然被拉去关在一间没窗的储物间里,等灯灭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她一直记得那句话——不是她自己写的,是卢州月在作文里写的:
“成年之前,我们都在练习沉默。”
那一刻,她才明白:
有些人练习,是为了在人前更好发声;
而她,是练着练着,就再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