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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去取“她留下的东西” 去取“她留 ...

  •   卢州月站在县医院门诊部后门口,风吹得玻璃门一颤一颤,像一只被困的旧式呼吸机,喘着一口气接一口气。

      这是母亲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门诊楼后侧的走廊刷着早已泛黄的米色油漆,墙角贴着掉边的“温馨提示”。她小时候也来过——发烧、摔伤、来月经肚子疼,母亲总带她在午休时间偷偷溜进来,挂的是同事的号,走的是后门的通道。

      现在,她不属于这里了。孙护士,也不在了。

      “你就是州月吧?”身后响起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女声。

      她转身,是个五十多岁、脸色红润却满眼疲惫的女人,穿着一件泛旧的棉服,肩膀处还落着几根脱线的毛线絮。

      “我是你妈以前一个班的,姓钱,她走前两个月让我收着点东西,说等你回来给你。”

      卢州月点点头,没多说话。

      女人从门口保温桶旁边拉出一个灰绿色的小布包,布料磨得发亮,用红绳随意缠了几圈。“你妈说这些东西你会懂的。我们也没看……怕看了你不愿意要。”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她说她信你。”

      卢州月接过布包,有点重,不像是纯粹的照片信件。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钱护士笑了笑:“你妈其实……哎,算了,你自己看吧。人走了,有些事你心里明白也就行。”

      她看着钱护士转身回走的背影,眼眶忽然一热。

      不是悲伤,是熟悉的压抑感又回来了——那种不哭、不闹、不问的女人们,一辈子都在打包别人的秘密,只留下一句:“你懂的。”

      她拎着那只布包,像拎着一只炸药包,沉沉地离开了县医院。

      卢州月翻开布包的时候,窗外天刚亮。

      她在昏暗灯光下一张张地看那些文件。纸张泛黄,边缘卷起,有些像母亲留下的旧衣角,沾着时间的味道,也带着说不出口的气味。

      她抽出那张化验单时,手指微微一顿。上面的字迹印刷清晰,是一份早年的妊娠检查记录,患者签名却不是母亲的名字。

      她皱起眉头,看见那行“李树中”的签名被水印压住,显得若隐若现。

      但她并没有多想那个名字。相较于那串陌生的字母与术语,她的注意力更早就被别的东西吸走了——一张撕去姓名的推荐表,一份未写完的申请信,和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药品清单。她看着这些文件,脑子里开始浮现一些已经模糊的场景。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母亲带她去参加一个单位聚餐。饭店是县里的老字号,包间门上写着“春风厅”。

      那天屋里很热,服务员反复端上白酒和热菜,男人们围着主桌说笑,有人拍着她父亲的肩,说“卢哥这次真是有福气”,有人向母亲递烟,说“嫂子辛苦啦”。

      她当时还小,只记得母亲穿着那件土黄色羽绒服,整场饭局里几乎没抬过头,只是不断帮人添菜倒酒,连筷子都没动过。

      父亲则喝得脸红脖子粗,时不时站起来给人敬酒,说着“承蒙各位领导栽培,我就是一粗人”,然后笑着点烟,回头还冲她喊,“你妈吃了没?你倒点茶去。”

      那种场景太熟悉了,几乎成了她童年里“社交”的全部模样。男人喝酒,女人服侍,小孩在边上安静地看。

      她翻着这些文件,想起还有一年暑假,她放学早,回家时推开门,看到母亲正和一个男人低声说话。

      那男人她不认识,穿着西裤,夹着公文包,坐在她家那张矮沙发上。母亲端着水杯,小心翼翼地低头听,男人的语气不急不缓,说了一句:“就按之前说的办,你看行不行?”

      母亲没回答。她只记得母亲看到她站在门口时吓了一跳,连忙把门带上,说“你去写作业,别乱跑。”

      那件事她一直没多想。直到今天,再看这堆纸,她才第一次隐隐感到,那天或许不只是一次普通的来访。

      她低头,看着那封撕了一半的申请信,字迹干净,语气诚恳,最后写着:“该生家庭确有困难,望领导批准。”

      她想起另一个场景,是初三那年,父母因为她要不要参加一个竞赛名额吵了起来。父亲说那种比赛“早内定了,瞎折腾”;母亲则小声说,“人家说了让州月试一试”。

      父亲一拍桌子,酒气扑鼻,“你又听谁说了?谁让你自己去求人了?”

      她在房间里听得发抖,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也怕别人说他“走门路”。

      但后来,那个名额还是给了她,母亲笑着跟她说“你是靠自己拿下的”。

      她那时真的信了。

      卢州月这一晚没怎么睡。

      躺在那张旧木床上,头顶是斑驳的天花板,墙角的挂钟滴滴答答,像是故意要将她心里那些凌乱的线索,一拍一拍敲得更响。

      她闭上眼,却止不住回忆上海办公室的样子。

      隔间干净明亮,旁边工位的设计师总是穿着剪裁利落的裙子,用流利的英语跟甲方沟通;再往里,是内容策划的实习生,年纪小小,却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硕士,整日谈笑风生,语速飞快。

      而她,叫做“主编助理”,其实就是个改稿和排版的螺丝钉。年会合影的时候,大家开玩笑说她“看上去很有知识分子的气质”,但她知道,那只不过是她不爱说话、不会化妆、也不敢穿贵衣服的另一种说法。

      她最怕的,是别人问她:“你也是海归吗?”

      她只能笑笑说,“没有,我是211中文系。”但她从不提那所学校的名字——在这个城市,只有985才有资格骄傲地写在简历首页。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在大城市留下来,全靠当年一路拼出来的分数。她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也不会撒娇。

      她一直告诉自己,她能站到这里,是因为她考上了大学,是因为她靠自己活下来。

      但现在呢?她想起母亲的那份“推荐信”,那张署着陌生名字的化验单,还有那些她从未深究过的夏天。

      她甚至不敢去查那一年“寒门优才计划”拍摄名单的原始公告——她怕看到那个被删掉的名字,怕自己早就知道是谁,却故意忽略。

      她想起赵若言。那个总是安静得不像存在的人,高一全年年级第一,不吵不闹,从不和老师套近乎。

      她以前总以为赵若言只是“性格怪”,甚至有点不合群。但现在她忽然明白,有些人的安静,不是性格,是生存方式。

      她不知道赵若言去哪了。也不敢问。

      她只是感到羞耻,仿佛这一生都站错了位置。

      她一直以为自己“逃”出了县城,没想到自己连起跑线都可能是别人推上去的。

      而推她上去的那双手,还沾着另一个女孩被牺牲的痕迹。

      她突然想吐。

      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一种深层的、无法言说的反胃感——原来她活得这么小心翼翼,还是配不上这份光环。

      而那光环,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属于她。

      她起身喝了口水,站在窗前。

      凌晨四点的县城,安静得像一间无人问津的仓库。

      她望着外面漆黑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属于任何地方——不是这座县城,也不是那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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