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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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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吃铺开在老街口,原是个卖旧电池的门面,如今换了红底黄字招牌:“老许早点”。白瓷墙面上贴着豆腐脑、热干面、小笼包的价格表,塑料膜上沾着点油渍,反光。
卢州月提早五分钟到。屋里人不多,一张小桌子坐着两个中年男人,边嗦粉边聊县中门口换领导的事。墙角有台电视挂着,播的是地方新闻,一名县政协副主席在调研山区小学食堂。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刚放下,屏幕就亮了——
李青柠:我快到了。你想吃豆腐脑还是包子?这家还挺有名的。
卢州月没回。
她低头擦了擦桌面,桌子是塑料的,碗碟已经收过一遍,还是有点油腻。空气里混着葱花、胡椒粉和酱油的味道,不难闻,却让她想起高中早读前在路边摊凑合吃早饭的日子。
门口风铃一响,李青柠进来了。
她穿一件浅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利落,手上提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和一屉小笼包,动作利索,神情平稳:“我怕你没吃早饭,直接点了。你还喜欢吃韭菜的吗?”
卢州月起身接过,点头:“谢谢。”
两人坐下后,短暂沉默。
李青柠先开口:“好久没见你了。你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
“嗯。”
“在上海过得还行吧?看你朋友圈都不怎么发了。”
“还行,没什么好发的。”卢州月声音不大,低头剥包子,“你呢?”
“我还在原单位,合肥那边也有人想调我过去,但我妈身体不太好,就没动。”
两人对话像抹平的豆腐脑,表面温顺,底下却有烫口的沉。
李青柠的语气温柔、自然,看不出一丝紧张,像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例行叙旧。
但卢州月看得出来。她那微妙的语速,每一次提起“你还记得……”却戛然而止的瞬间,都是在试探。
而她也在试探。
两人像走在一块碎玻璃上,步步轻,眼神却都未敢停留太久。
小吃铺门口又响了一声风铃。
一个声音传过来,略微带着笑意:“哟,好热闹啊。真巧。”
卢州月回头。
林淼穿着一件牛仔短外套,底下搭了身紧身连衣裙,脚踩短靴,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另一只手夹着手机和纸巾。她眼尾扫过两人,咧嘴笑:“你们不喊我啊?还是想着背地里碰头?”
李青柠脸上的笑微微顿住,还保持着客气:“我们……就随便吃个早饭。”
“行啊,那我也随便坐一下。”
林淼毫不客气地在她们对面落座,把豆腐脑放桌上,撩了撩头发,舀了一勺进嘴里,咝地吸了一口气:“靠,烫死了。”
没人说话。
空气像被锅里的水蒸气封住了。
林淼咬着勺子看着两人,笑了笑,慢悠悠地说:“还挺好吃的。咱们好像很久没一起吃饭了吧?上次……是拍宣传片那次?”
卢州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擦拭杯沿。
李青柠笑了笑:“那都多少年了。”
“也不算太久。”林淼低头搅着碗,“那天赵若言不是也在么?”
李青柠的手一顿,包子掉在碟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卢州月没有说话,只是舀了一勺汤进嘴里,动作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她的味觉告诉她——汤是咸的。
不是盐,是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涩。
“赵若言。”
林淼把勺子啪地插进豆腐脑,语气轻飘飘的,却像刀片刮过瓷碗。
“你们是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打算提她?”
李青柠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一动,又慢慢握紧。
卢州月看着林淼,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得过分,只有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蒸汽声。小吃铺的老板娘在后厨炒着粉,不知情地哼起了收音机里的老歌。
林淼自顾自吃了一口,皱眉说:“这葱放多了,盐也重。”
没人接话。
她笑了笑,“你们这样真有意思,好像这事从来没发生过。那年暑假,她站在录播教室门口被叫走,连个解释都没听见。一个人走得干干净净,像空气。”
“林淼。”李青柠终于开口,语气仍保持温和,“事情过去很多年了……也许你记错了。”
林淼抬头,眼神一下变得锋利:“你现在还想说记错?”
她转头盯着卢州月:“你说,你没看到她来过拍摄现场?”
卢州月握着纸杯的手指发紧。片刻后,她低声道:“我……后来在录像里看到她了。在边角的位置。”
“哈。”林淼轻笑一声,“你当然是后来才看到。她原本就不该只在‘边角’出现。”
李青柠的声音低了下来:“当年是上面临时调整的决定。我父亲也不是主要负责人……”
“你别替你爸洗。”林淼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那年是谁帮你爸处理了‘那档子事’吗?谁配合演了场戏,谁把自己女儿推上去当名额交换?”
李青柠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咬紧,没说话。
卢州月的心里像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她盯着桌面,看着豆腐脑上的油花缓缓扩散,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淼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撑在胸前:“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家以前就在学校后街。赵若言的家人在后厨住了多久、搬走那天哭成什么样,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人说话。
“你们都有退路。”林淼语气忽然慢了下来,像是疲惫了,“一个在省城考编,一个在上海写稿子。我呢?我那年高考前几天家里出事,根本没去考。赵若言呢?她是凭成绩站上去的,结果被你们一个一个地不提。”
她咬牙说出最后一句:“你们都活得体面,干净,还合情合理。可我们都知道,谁是被挤下去的。”
桌上的蒸汽氤氲弥散,模糊了三人的面孔。
片刻后,卢州月抬起头,看着林淼,说了一句:
“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淼盯着她看,良久,冷笑了一下:“现在问这个,不觉得晚了吗?”
她站起身,把吃了一半的豆腐脑推到一边,拿纸巾随手擦了擦嘴,拎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两人,语气淡得像陈述天气:
“别装了。你们都知道,那年换人是‘操作过的’。”
门口的风铃叮一声响起,林淼走出去了。
卢州月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忽然想起那盘录像的片头,那行字幕下面打着一行小字:“寒门不寒,优才有路。”
那时她真的信过。
可现在她只觉得冷。
林淼走后,小吃铺一时安静下来。
门口风铃还晃着,叮当作响。老板娘从后厨探头看了一眼,没多管,又转身去忙。
热汤凉了一层浮油,蒸汽退去,屋内的湿气开始凝成冷。
李青柠低着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擦掉什么污迹。
卢州月一直没动,只是看着自己碗里的小笼包。皮已经坍塌,汤汁泄了一半,像什么在长时间沉默中慢慢塌掉了。
她终于开口:“你早就知道?”
李青柠的手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高二下学期才知道……那时候宣传拍摄已经定了。”
“是你父亲安排的?”
“我没问过。”她低声说,“我只知道原来不是我,也不是你。”
卢州月抬头看她。
两人隔着一张塑料桌,包子与豆腐脑之间,是十二年的缄默。
“你不觉得该说什么吗?”卢州月问。
李青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眼神中有种疲惫的挣扎。
她终于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那时候不敢问,也不敢反对……我不是你。我做不到。”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卢州月心里。
她忽然意识到,李青柠的痛苦不是因为她不知情,而是她一直都知道得太清楚,却从来没敢面对。
她问:“你现在还觉得自己配得上那份荣誉吗?”
李青柠没有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是自嘲。
“那晚我回家,我爸只是说‘别给家里添麻烦’,然后让我把那份采访稿抄一遍。”
“我甚至记不清原稿是不是赵若言写的。”
卢州月没有说话。
她感觉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翻涌到了喉咙,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两人坐了很久,直到店里换了背景音乐,有新顾客进来点餐。
李青柠终于开口:“你还会留几天吗?”
“葬礼办完我就走。”
“你要找她吗?”
卢州月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我。”
李青柠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结了账。
“这顿我请。”她轻声说,“毕竟当年那顿饭,她没吃上。”
卢州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阳光从门缝照进来,在地砖上划出一条细细的光带,像一封未写完的信,拖着长长的句尾。
她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个已经拆掉招牌的戏台上——
台下没人,她却还在等最后一个人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