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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物 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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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定在三天后。家里暂时没有别的人,邻居白天上班,只叮嘱她哪家殡仪馆电话靠谱,香烛纸钱在哪家杂货铺拿得全。
卢州月独自在家,一整天没出门。
她在打扫母亲的房间。不是仪式,也不是纪念,只是想找点事情做。
她先是将所有床上用品拆下来,放进洗衣机;然后是衣柜,分门别类叠好;接着是抽屉——母亲的笔、票据、医保单、几张多年未用的银行卡。干净、克制,没有一点混乱。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是那种“会把旧报纸折成整齐三角”的人。
可就在一个抽屉底层,她摸到了一张塑封过的纸片——是她初中时获得市级奖学金的通知书。下面还压着一封信,是当年让学生“写给赞助企业”的感谢信,只写了一半就停笔了。
字是母亲的。
她认得那种写法:起笔稍重,结尾顿挫,像是写到“谢谢贵单位给予我女儿卢州月——”时忽然犹疑,后面空了几行,再无落笔。
卢州月看着那行字,忽然感到一丝陌生的羞耻。
她想不起这封信有没有寄出去。也许没有,因为母亲那年忙着夜班,也不擅长写这种体面话;也许是觉得,感恩的话,总会被人拿去衡量你有没有“资格”。
她把信纸收好,转身看到角落里的木相框。
照片是她17岁那年拍的,背景是县一中主楼。她站在最中间,身穿整齐校服,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脸上那种笑容,是她这辈子练得最早的一种表情。
“寒门优才宣传照”。
她记得那天有人突然取消了赵若言的名额,然后母亲说了句:“那你就上吧,反正也准备过了。”她没有问原因,只觉得那种“被选上”的感觉像一道光,把她从阴影中抽出去。
她从未想过那道光照不到谁。
照片背面贴着厚纸板,她小心撬开,果然发现夹层里有一张复印纸。纸张泛黄,边角已经卷翘。
是县教育局的一份“拍摄人选确认单”,时间标注为那年六月。她的名字被人用蓝笔圈起。而下方,有一行小字被涂改痕迹压住,看不清。
她望着那行字很久,像是在看另一个她。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是附近有人嫁女。她站起来,重新将照片摆回桌面。
照片里,她站得端正,脸朝前,眼睛微眯。那时她以为努力就能被看见,以为自己终于不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了。
但现在她忽然想到:那年站在摄影师镜头前的自己,究竟是被选中的那一个,还是“被换上的那一个”?
她一时分不清。
水龙头拧到最大,瓷盆里水声轰响。卢州月捧起一把凉水扑在脸上,冰意从额头一路滑到下巴,她闭着眼,慢慢直起身。
睁开眼的那一刻,她看见镜中的自己。
卫生间的镜子有些斑驳,边缘起了雾,像是多年未擦。镜子后面原本贴着一张老式保健贴士的海报,如今颜色已经褪尽,字迹也模糊了。
但在左上角,居然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淡蓝色的,字写得不算工整,却一眼能认出母亲的笔迹。
“退烧药在抽屉第三格。不要空腹吃。”
“今天气温降,出门带伞。”
“中午吃饭,别老靠泡面。”
卢州月怔怔看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忽然明白,那张便利贴不是留给她的——是写给生前那个活在这屋子里的人:一个从不说“爱你”,却习惯用标签提醒生活细节的母亲。
她想起高二那个夏天,她发高烧,母亲夜里带她挂水,一夜没睡,却一句怨言也没说。
那是她要参加市里拍摄的前一周。她硬撑着去了,回来的路上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头晕耳鸣,浑身汗水发冷。那天太阳特别毒,车窗贴了红纸做装饰,光线透进来,一片血色。
她模模糊糊记得,有人在她下车时伸了手拉了她一把。指尖凉凉的,不是母亲,也不是老师。
那只手的主人没说话,只站在她身边很短的一秒钟。
赵若言。
那一秒钟之后,她再没和赵若言说过话。
她低头,再次看向洗手台。
镜子里,她的脸苍白,眼神发虚,嘴唇有点干裂。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张脸,和母亲越来越像——尤其在疲惫、沉默、不愿解释的时候。
她用毛巾擦干脸,最后盯着镜子里的人良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那种十七岁时才有的声音,在说:
“我一直知道。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夜色很快落下,县城的晚风混着饭菜味从楼下飘进来,窗外的老路上有电动车经过,车铃叮当几下,又远了。
卢州月窝在客厅的旧藤椅上,手里端着邻居送来的藕汤,一口没喝。
屋里灯光昏黄,老式吊灯罩上积了灰,有只飞虫绕着打圈。她盯着客厅那排浅灰色的书架,忽然起身,像被什么召唤了似的。
她在书架最下面的一格,看见一个透明塑料文件袋,里面是几张光盘。
她抽出其中一张,光盘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08寒门优才计划-市电视台播出版”。
她一愣——这盘,她记得。那年暑假拍摄后,市里给每个受访学生和学校各留一份。她带回家后,没再看过。
她原本以为母亲早丢了,没想到竟完好地收着。
她走进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移动光驱。屏幕闪了一下,片头开始播放。
开场是市台一贯的调性——舒缓的钢琴曲,泛白滤镜下的校门、教学楼、图书馆;旁白念着:“在这个夏天,我们走近那些逆风而上的名字……”
画面切到县一中的教学楼前,镜头推近,卢州月17岁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她穿着整洁校服,站姿标准,脸上的笑容干净又紧绷。字幕缓慢打出:“卢州月,县一中高二学生,寒门优才拍摄代表。”
镜头拉远,是一排站得笔直的学生,她在中间,两边分别是县里的其他学校代表。阳光很烈,每个人都在眯眼。
她的呼吸忽然一滞。
在镜头最右侧,一个身影极快地进入画面,又极快地消失。那是一段转场间隙——摄影师摇了摇镜头,扫到了边角。
那个身影瘦瘦的,穿着统一的校服,却低着头,像是在等下一段拍摄开始。
卢州月用鼠标暂停,拖回去,又放,又停。
第三次,她认出那个背影:赵若言。
她原以为,若言没出现在那天的现场。可原来,她来过——只是没有站上画面。
她不记得当时有没有跟她说话,甚至不确定有没有对视。她只记得当天下午回到教室,赵若言的座位是空的,桌上被擦得一干二净,就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卢州月缓缓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盯着暂停画面。
光标停留的位置,那个背影几乎要走出屏幕。
她喃喃开口:“我记得你来过。”
外面鞭炮又响了几声,是晚婚宴结束的庆贺。
她盯着屏幕,直到画面自动跳回主菜单,光盘转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次迟到的证词被封存又弹出。
她没有取出光盘,只是轻轻合上电脑。屋里安静极了,只有她的心跳,还在持续敲击。
那是一种被什么拉开的声音——从理性到疼痛,从现在到那个不愿回去的夏天。
手机屏幕在床头微微一亮。
李青柠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有空吗?老街那家早点铺新开了,我们去坐坐。”
她的备注名还保留着大学时的昵称:“柠柠 ??”。
多年未见,李青柠如今在县里的国企做宣传科工作,风评一向稳妥,是那种在大院长大的“清白姑娘”。而她父亲——县教育局那位李局——已经退休,听说最近身体不太好。
语气平和,像是约一次毫无负担的叙旧,仿佛这之间从未隔过十二年。
卢州月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回。
她将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灯光熄灭的一瞬间,她闭上了眼。
一场见面,就像一口盯了多年的井。
她终于知道,要从里面探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