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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乡 归乡 ...

  •   屋外下着细雨,窗台渗出几道不明水迹。卢州月坐在屏幕亮着的笔记本前,眼神落在未完成的选题表格上,却早已失焦。她的耳边嗡嗡作响,不知是灯管的电流声,还是电话那头反复确认的语调。

      “州月?是你吗?我是你妈医院同事,姓钱,老钱——你记得吗?你……你妈,孙雪,她昨天凌晨走的。”

      对方的声音带着犹疑和疲倦,像刚值完夜班,一口气没喘匀。她迟疑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对方停顿了一秒,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她没留什么遗言。就是……留了一些东西,说你回来再看。”

      卢州月的目光扫过桌角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今天要完成的三条内容推送提纲。平台那边已经在催她进度了。她闭了闭眼,喉咙有些干。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回去。”

      对方“唉”了一声,又嘱咐了几句丧事流程,听得她只觉得头疼。挂断电话时,时间刚过午夜十二点。隔壁不知道哪户在冲马桶,水声一阵急促,像什么不肯停下来的回忆。

      她站起身,走去厨房倒水。手握在玻璃杯上时,才发现自己微微在颤。她喝了一口凉水,却没有真正咽下。

      她没有哭,也不觉得悲伤。母亲的死,对她而言像一场早已预约但迟迟未兑现的终结。从她离开县城那年起,从她最后一次和母亲电话争吵后挂断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结局总会来。

      只是来得太静了。太轻了。像一根灰白的羽毛,飘落在她拼命隔绝出来的城市生活上。

      电脑屏幕自动熄灭,她的脸陷入一片黑暗。卢州月抬头看了看窗外,雨更密了。她轻声说了一句:“好。”

      没人知道那句“好”是说给谁听。

      从上海虹桥出发的高铁一向准点。早上七点十分的车次,卢州月提前十分钟到了站,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拎一个极简黑色拉杆箱。她没有带太多行李。回去,是为了“处理”,不是“探望”。

      列车驶出隧道,阳光透进车窗,她下意识拉上了遮光帘。

      手机一直震动。工作群里小李在催:“州月姐,昨天那条选题我们可能得改成热点方向,能帮我改下思路吗?”

      她点开界面,又放下。工作,是她离开县城后建立起的“城市身份”之一。另一个身份,是那个名叫卢州月的女孩,曾在某年市级电视台的寒门优才特辑中出现过——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校服,脸上带着标准又尴尬的笑。

      她合上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眼。车厢内一片安静,耳边是轻微的风声和广播提示。她却在这一刻,忽然记起了赵若言的脸——那张在镜头外、站在人群边缘的脸。

      那是高二暑假,她们被带去市里拍宣传照。初选名单上有赵若言,后来却突然换成了她。那时她没多想,只听母亲说:“你去吧,机会难得。”

      赵若言没说话,只是那天在楼道尽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又像什么都明白。

      那一眼,埋下了整个夏天的沉默。

      高铁到市级中转站时已近正午。她换乘一辆旧式大巴,直奔县城方向。车上人不多,气味混杂,有汗味、烟味,还有塑料座椅被晒化的味道。

      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

      沿着国道,路边是片片稻田,稻田边的广告牌依然写着“全县齐心,创建文明县域”,颜色褪得厉害。老式超市、小学门口的水果摊、挂着铁丝的蓝色塑料棚,一个接一个,像退色的梦境。

      有乘客悄声议论:“那不是孙护士的闺女吗?唉,挺出息的,现在在大城市工作。”

      “听说回来奔丧。”

      “唉……那老太太真可惜,一个人扛那么多年,也没盼来个好命。”

      卢州月没有回头,装作睡着。她的指尖死死扣着衣袖,掌心潮湿。

      这些声音她太熟了。打量、评判、带着一点遗憾和一点幸灾乐祸,像一把老剪刀,钝,却能割破皮。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玉兰花的照片。去年清明那天她发了句“保重身体”,母亲回了一个“你也是”,再无其他。

      后来她没有再点开那个对话框。现在她才发现,那三个字,是她们这辈子最温和的一次对话。

      大巴车一颠一颠地驶过县城老桥,桥下是浑黄的河水。卢州月睁开眼,窗外正好驶过一块褪色的公益宣传海报——

      “寒门不寒,优才有路。”

      她望着那句话,嘴角微动,却没笑出来。

      县医院的太平间藏在后院,紧邻锅炉房,一道生锈铁门半掩着。门口一排黄塑料桶,一只流浪猫趴在墙根,盯着她看。

      卢州月拖着箱子穿过院子,鞋底粘上些泥,风一吹,还带着煤灰味。

      一个护士模样的女人从值班室出来,神色匆匆,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孙雪的女儿?”

      “嗯。”

      “她昨天凌晨四点多走的,走得很快,也很安静……你母亲生前不愿惊动人,文件什么的都在这里。”对方指了指一只牛皮纸袋。

      卢州月点了点头,视线却越过她,看向不远处那扇略开一线的冷藏间门缝。

      “可以看看她吗?”她问。

      护士一顿,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领着她走过去。门开了,一阵凉气扑面而来。里面灯光很弱,只开了一盏黄白色壁灯,几个不锈钢台面整齐排列,冷光下泛着金属蓝。

      她母亲就躺在最边上的那一张台上,白布盖至颈下,面容安静而瘦削,仿佛只是睡着。

      卢州月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走近。

      她最后一次和母亲面对面,已经是三年前的清明节。那天她回县,只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两人说了不到二十四句话。

      “你工作还行吧?”

      “嗯。”

      “别太累。”

      “好。”

      现在,母亲躺在那儿,不再说话了。卢州月终于缓缓走近几步,低头看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母亲死前没通知她。不是来不及,而是根本没告诉她自己病重。

      她不是没想过母亲生病。母亲总是挂电话匆匆,说“没事挺好的”。有时候她在微信上问候一句,对方要么回表情包,要么“你照顾好自己”。

      就好像她这个女儿,是被温柔地、彻底地推到了“不能打扰”的界线之外。

      她的喉咙里有种涩痛,却没有眼泪。

      邻居帮忙把遗体接回家中。母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被医院同事打扫得很整洁。床铺平整,桌面干净,桌角压着一个水杯,杯中放着没泡开的菊花茶包。

      卢州月推开窗,阳光一下洒进来,带着些微尘。

      她扫了一圈房间,很快注意到书桌边上的相框。那是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穿着县一中的校服,和一排学生一起站在教学楼前。

      她认出那是那年“寒门优才”宣传拍摄日。照片定格着一排少年少女灿烂笑容,脸庞干净,被阳光暴晒得微微发白。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记得自己站在最中间,旁边空出一个位置,后来被人裁掉。她也记得,原本这个位置,是赵若言的。

      照片下沿隐约翘起一点,她小心地将相框取出,翻到背后——竟贴着一个黄封信,信口已开一半,却没有彻底撕开。

      她刚想抽出来细看,楼下忽然有人拍门:“州月,那个寿衣你要不要现在挑一下?还有人来看你妈妈。”

      她手指顿了顿,默默把相框放回原位。

      “好,我这就下来。”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屋内。阳光照在床头的玉兰花刺绣靠垫上,白得有些刺眼。

      这个房间干净得像一间旅馆,却没有一丝活人曾住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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