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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微醺 异乡波折 ...

  •   锈蚀上斑斑棕红点的铜齿轮再次卡住,上上下下地微晃着,无数精密的仪器上头每隔几处便摆着主人的小玩意,陶瓷的小茶壶微微倾斜着卡在两道排气管的缝隙里,壶盖不翼而飞,还盛着淡棕色的红茶,不知是哪天剩下的,漂浮着小气泡与些许浮尘。
      楼下狭隘的马道与木制车轮摩擦过后的轰轰声盖住了挂钟时时间断的滴答声,一双布着层层褶皱的大手小心地捏着一片小铜环,脏麦色的手指头上蹭着机油痕。
      窗子的视野受限,挤憋在两个巷子间,下头的沟道可以勉强通行一个人,石砖残缺不齐的屋栏上挂着各样衣物,几年前流行的花边洗得起线。
      木门被粗鲁地撞开,碰上门口堆着的发黄纸堆,上头的烟灰缸晃晃悠悠,砸下时被莫尔菲接住,烟灰四扬,整双手上尽是烟渣。她身后还跟着五位一言难尽的青年绅士还有一位没有表情的小姐。
      “老唐索,你这个鬼地方真的要收拾一下了。”
      莫尔菲皱眉挥开眼前弥散的烟灰,将烟灰缸放回一人高的纸堆上。
      挂着一副改良失败的眼镜的胖老头回头看她一眼,骂骂咧咧地念叨着几句听不懂的粗话,脸上坠着的褶子也跟着颤动。
      莫尔菲冲他们招了招手:“这是校长的老朋友,老唐索,叫教授就行,他原来也是学校的教授。”莫尔菲又看了眼弓着胖身子趴在桌下找图纸的小老头,笑了笑:“十年前那次所谓的‘校园袭击’就是他的传送机器附灵失败爆炸了。”
      胖老头立刻抬头瞪了瞪莫尔菲,胖胖的肉鼻油光焕发,脸颊红扑扑的像是喝了酒的醉汉,含糊着几句唔噜声,似是对这种上来就揭人老底的行为十分不满。鼻腔震动,哼哧了一声,将翻出的图纸拍在满是零件的桌上。
      众人在这狭小的屋子里席地而坐,避开各样杂物零件,齐刷刷盯着那块木制的小黑板。老唐索胖胖的手指头捏着一截小粉笔头,在黑板上涂涂画画,略显粗糙的白色线条绘出一个长条形玻璃管,嘴里开始唔噜起来他们听不懂的话,莫尔菲充当翻译:
      “这是所有附灵机械的动力来源,也就是你们作为控灵师每月需要补充的灵剂,由予灵民生活体验幸福时朝供女神所得。”
      老唐索又画了一个台子,和一些让人头大的注解。
      “额,这是附灵台,由源河神赐这种带有吸灵特性的精矿制作,附灵师可以精准引导所需的灵因子稀释入溶解液,形成动力剂。”
      莫尔菲皱了皱眉,继续道:“虽然如此,可灵源还是会有小程度的外溢,而经过重金属冶炼的灵因子会带上毒性,所以控灵师在吸纳灵因子发动攻击时要避开大型附灵机器,否则毒素慢慢堆积,到最后会死人。”
      六人皆是一愣,点了点头。
      “这也就是为什么附灵师会选择在没有控灵力的予灵民住区建造,不仅是为了获取灵源,也是为控灵师的行动方便着想。”
      “在作战时,我们一般选用远程投掷的附灵武器,或是没有灵能的普通武器做抵挡或前刺。”
      天色不知不觉地黑下来,对面的破街巷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暖黄色的光,透过浑浊的旧玻璃,模糊成光晕连在一起,照出街巷中拥挤的衣物和杂货,佝偻的老妇人,在襁褓中哭闹不止的婴孩。
      莫尔菲依靠在门框上,借着堪堪照明的烛焰看着他们动手实践机械拼装,火烛的照耀中,塔里娅的进度远远领先其他人,已经能看出大致的形状,老唐索站定在塔里娅身旁,扶着眼镜眯缝着眼,认真的模样显然是对她的机械天赋表现了认可。
      六人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学了几周。
      几周下来其中学得最为吃力的竟是最负盛望的格里斯,今晚的实操练习中,他看着眼前各样大小的齿轮和铜环只觉得眼花,举着一条油墨转轴半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卡槽;桑尔诺兹大概是位想象性选手,零件添添减减,越拼越背离图纸,满手的油墨显得他倒是格外认真,就是结果不太尽人意。
      “主教,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桑尔诺兹指了指格里斯摇摇欲坠的齿轮组,又偷偷指了指前面塔里娅的成品。
      一只烟杆不轻不重地敲在桑尔诺兹的一头卷毛上,老唐索唔噜着,脸上的褶子跟着乱颤,眉毛横皱在一起。
      “桑尔诺兹先生,教授说让你不要误人子弟,你的作品实在不像是实用主义的风格。”莫尔菲蛮有兴致地看着塔里娅专注拼装,同时不忘担任翻译。
      “列蒙先生,你的图纸是反的。”
      一双深红色的桃花眼此时没了大半风情,只剩疑惑,一旁还响起低低的憋笑声,惹得他耳根都染上羞红。
      五人哪受过这样的折磨,好歹也是学校里的佼佼者,做成现在这样也太失风度了些。
      塔里娅身旁的副理事倒还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模样,看起来胸有成竹又不失风度。
      “恕我直言图布先生,不要再为这该死的零件分类了,动一动您金贵的头脑着手拼装吧,”
      埃斯克听见同病相怜的图布先生也惨遭批评心里平衡了不少,笑弯了眉眼,勉强保持着绅士风度。
      “几位绅士看来与机械学很结仇啊,还是说勒瑞那个为老不尊的老混蛋将几位带上了‘武力至上’的退化之路。”
      莫尔菲笑着参观他们的作品,并表示会如实上报给校长他们的学习情况。
      夜深,几周过后的学习情况便是维里西家的塔里娅小姐和列蒙家的副理事费尔莱先生合格,克伦家的两位正副理事全军覆没,而图布先生惨遭留堂这样的“贵宾待遇”。
      唐索教授无不残忍,又浇下一盆冷水:“当地的五岁小孩都会基础的机械换轴,而各位先生居然连机油和动力剂的卡槽位都分不清,如果以后遇见精通机械的对手的话还是放下武器多祈祷女神吧。”
      众人在毒舌教授的强力输出下垂头丧气地回去反省了,并幸运触发小概率大奖:一篇机械学的要领感悟,两千字,限时一天。
      莫尔菲看着免遭毒手还获得小礼物的塔里娅凑了过去:“你学过机械学么?”
      塔里娅摇了摇头,将手里精致的小机械表递给她:“这个送给你,谢谢你的甜点还有附魔兽。”
      莫尔菲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想了想,将怀表挂在了塔里娅脖子上:“这是教授送你的,我不要,等你学得更好了,自己做一个送我才有诚意。“
      塔里娅摸了摸怀表,点了点头,那双水晕般浅蓝的眸子微闪了闪,似是在思考可行性。
      “好。”
      火光毫无预兆得从街口冲来,烧着无数凌乱的衣物,黑烟随之滚滚上升,呛得人咳嗽不断,热浪猛势袭来时还席卷着无数烧着火焰的灰烬。破旧的建筑很快暴露出问题,燃着的梁木从顶阁坠落,随之掉落的还有无数石块和锐利的铁钉。
      莫尔菲没有犹豫,一下护住塔里娅,闪身滚进一旁有遮挡的臭水沟,溅起无数脏水花,杂草和浮着的垃圾粘在了身上。她左侧的袖子被剐蹭破,一根弯折的铁钉划破皮肤刺进皮肉,脏水淌进翻着皮肉的伤口,血一滴滴流下来,可她只是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抬眼看向外面的火势,抱紧着塔里娅,一头黑色短发浸了脏水,凌乱的几缕粘在了脸上。
      “是反党的恐怖袭击!允许作战!不要留手,注意保护居民!”
      她呲着牙,抬起浸在脏水中的左胳膊将塔里娅扶起来,递给她一个金属制的哨子。
      “去疏通人群,出了巷子吹响这个哨子。”
      剩余五人快速四散开,尽量引导居民离开狭隘又危险的窄巷。
      无数被火焰包裹的巨物从高空掉落,妇人的尖叫,孩子的哭闹,半大的孩子沾满尘灰的脸颊从她面前一闪而过。她脸上的肌肉都绷紧扭曲,丢掉外衣,浸透污水的白衬衫贴在身上,寒风刮过时像利刃。
      她从水沟中爬起,冲向在眼前一闪而过的衣角。
      巨石砸出一片纷飞的血绸,破碎的猩红色喷散在她滚烫的脸上,从巨石下飞出的半截断肢,落在脚边。
      那是一双很白嫩的手,却沾上了淤泥,转瞬被火焰吞没。
      她周身似有似无地闪起一丝紫色的电流,在空气中一闪一闪。
      格里斯身上沾着血,从几人的包围中脱身,将一个面目狰狞的反党摁进泥堆,趁着空当,用力把莫尔菲从碎石堆中拽出来。
      “维里西小姐叫响了警哨,护卫军已经在疏通群众了,我们还没有正式入职,没有继续作战的许可了。”
      莫尔菲看着马车后渐渐远去的火光,眼前不断出现纷乱的废墟,破碎的粗麻布衣料被烧黑,在空中漫卷,散着臭气的污水在烧焦的断木中垃圾中流淌,渐渐漫上黑红色。
      火焰的灼烧声,巨石砸落时的重响,无数分不出是谁的尖叫,奔涌的血液在血管中隐约的沸腾声。
      “不对,掉头!”
      莫尔菲抓住了前排的座椅,惊魂未定的六人顺着她的目光向山西面看去,他们慢慢驶离火场,火焰与浓烟的遮挡移开些许,露出隐藏的另一个火场。
      而那个方向,正是济贫院。
      可是他们没有作战许可,想再要在短时间内去找援兵也不可能了。
      袖手旁观,还是违背规定擅自作战。
      “该死的,护卫军被吸引过去了,也就是我们七个人要违规面对一群不要命的牲畜,还要救出那些被困住的孩子?”埃斯克爆了句粗口,却冲在最前面。
      无数杂草石块堆积的山路无法走马,几人一路步行跑到了烧得面目全非的教堂门口。
      火舌已经将整个教堂堵围起来,复古的石刻花纹在热浪下扭动,冲天的火光将整片夜空都照亮。
      碰撞声和哭喊声与火焰共舞,一行人看着疯狂扭曲着的火墙相互对视一眼,彼此竞争了半生的几位家族仇敌在作战配合时却无比默契,一个不落地全部冲进了汹涌的火场。
      桑尔诺兹与埃斯克一前一后观察着火焰中的教堂大厅,格里斯手中的冰霜降低浓度后扩散,比灭火剂还好用,冲散火焰,清出一大片安全通道供几人分散通行,但他自己同时也因高消耗而开始力尽。
      他们做过学年末测试,一直消耗灵力的话,桑尔诺兹能撑一个小时,时间是几人中最长的,而木系的埃斯克其次,所以几人不需要商量便知道这两人一位强攻一位控制是最好的开路配合。
      其余的几人单独行动,济贫院不是很大,而且是几人最熟悉的教堂装潢分层,行动起来算是有优势。和桑尼顿的教堂差不多,这里层与层分得并不清晰,有许多阁楼穿插在两层之间,错杂的房间通道间,也许低下头透过某处缝隙便可以看到其他人影,也可能穿行许久都看不见外头。
      格里斯很快凭借主教对各种教堂构造的熟悉感找到了一般小教堂储藏圣物书籍的地下藏库。火光被隔绝在外,这里始终是那么阴湿,在黑暗中他扶着粗糙的石壁前行。
      可奇怪的是他们在这里探查了那么久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找到,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
      他慢慢前行,手心摸过粗糙的木箱转角,衣料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在耳边循环,成了寂静中唯一的白噪音,
      他的小腿不小心撞上一个空木箱,可预想中木箱蹭过地板的声音却没有响起,他感到木箱后被什么挡了一下。
      亮白色的光团在黑暗中划出一条白痕,快速闪过,周围堆积的杂物箱在亮光中一现,又很快隐下去。
      但他看清了,他眼前站着一个黑色人影!
      那人影一直跟在他身旁,贴得极近却没有发出过一丝声响。
      那人似是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也不恼,低低笑了一声,熟悉的气息扑在格里斯颈侧,冰凉坚硬的触感慢慢蹭过他裸露的左胳膊,将他的左胳膊和腰紧紧禁锢在一个结实又滚烫的怀里。
      他戴着戒指的右手握住了格里斯的右手,温热的触感,摩擦时引起细小的酥麻感,黑暗中两人手上极为相似的主戒轻轻碰上,撞出极小的“叮”声。
      那是每家主教代代相传的主戒,戴上了便不可自己摘下来了。
      这两枚极其相似的银制戒指上分别嵌着幽亮的红蓝晶石,彰示着两人之间的血仇时又带着似有似无的联系,无法斩断,世代纠缠。
      “格里斯。”
      格里斯不可置信地轻微颤栗了一下,在身侧凝起一小团灵光,那人似是默许了,并没有阻拦。借着寒气中裹着的微小光团,他眯了眯眼看清了。
      那是一只精铁制的机械左臂。
      带着不可置疑的力量,将自己紧紧禁锢住。
      “好看吗?这怎么不算是你赐给我的礼物。”
      那道熟悉的声音低低粘连在他耳边,带着几丝不同于从前的淡漠,染上不可言喻的私人情绪。那只坚硬得硌人的手臂再次收紧,像是要把他的气息融进血液里。
      “那次考核,也是你做的,对不对。”
      格里斯浑身的血液在沸腾着倒流,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身后紧贴的胸膛微振了振,他心跳的脉搏叠在自己的心脏后有力地跳动。
      “嗯,还有想问的吗?”
      格里斯费劲地扭头看了看德里蒙斯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幽蓝色眼睛盛着淡淡的笑意,和他从没见过的,明晃晃的野心。
      “你竟然加入反党?”
      格里斯问出口时尾调抑制不住地微颤,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气愤,也许痛恨更多一些。
      “疯子。”
      格里斯咬着后槽牙,淡灰的眸子都攀附上骇人的血丝,克伦家那引以为傲的从容淡定总在这人面前被粉碎。
      “我再送你一个情报吧,”
      德里蒙斯笑了笑,语气还是淡淡的,右手与他十指相扣,微微用力,一下握灭了身侧那团微弱的光团。
      “神赋教区的六位主教代表反叛予灵高层,引开丹希纳当地防卫军,公然烧毁两方友好合作改造的济贫院。”
      “这里还藏着两个予灵民的孩子,但是护卫兵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德里蒙斯放开了他“勒瑞每届组织的学旅开的是秘密通行道,也就是就说你们如果犯事被查处,证件不合格,罪名就是‘非法闯入’,无须上报,即刻处绞刑。”
      格里斯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你到底想做什么?对你的家族有什么好处?”
      德里蒙斯欣赏着他惊慌失措的表情道:
      “给予灵民当了这么的狗,我们迷失得很重啊。”
      “你会在今晚找到我送给你的答案的。”
      楼上传来了一声突兀的撞击声,格里斯咬了咬牙,没有空当再与他纠缠,连忙冲出地下室,向楼上奔去。
      “血债,就应该由血唤醒。”
      他眼里闪过一丝纠结,在一瞬又被坚毅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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