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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背命覆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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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斯冲出地下室,而桑尔诺兹和埃斯克两人联手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牵制得死死的。格里斯没有犹豫,趁着空当冲上阁楼,将上锁的几扇门一扇接一扇砸开。
火焰烧伤他的手背与衬衫袖子,本就破了口子的袖子被燎着,冒着火星,衣料燃烧过的灰烬随着动作飞扬在热浪中。巨大的冲击让他的手腕都震得生疼,他怀疑自己有腕骨错位的风险。
房门砸在后墙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被火圈包围在中央的两把椅子上分别绑着两个小孩子,其中一位小女孩已经昏了过去,而那个小男孩还勉强撑着清醒的神智,垂着小小的脑袋,粗麻色的卷发半挡着眼睛,让格里斯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是十年前第一次见到的桑尔诺兹,也是个懵懂的予灵民小孩。
格里斯赶忙上前,优先解救离自己最近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脸上蹭着大片的灰,衣服上也有锋利的破口。
小男孩不知哪来的力气,瘦瘦的小腿颤了颤,小眼睛在发红酸胀的眼眶里转了半圈,嘴里还嘀咕咕着:
“贱人,就是你不要脸的去勾结那些贱种才发生这种事。”
半大的孩子还团吐着一些不知从哪学来的粗话,似是被烟呛着了,眼睛有些翻白,手指颤颤巍巍地向格里斯的方向抓去:
“救救我啊,咳咳。”
格里斯将小女孩费力地扛在肩头,半蹲下,倾斜着身子不让小孩掉下去,纷乱的火影中,格里斯解绳子的手在颤抖,绳结的影子重重叠叠,格里斯不顾眼前的黑影,一把抱起两个孩子,冲出阁楼。
“是陷阱,我们被护卫兵包围了,立刻从后门撤离!”
桑尔诺兹愣了愣,与之纠缠的黑衣人转瞬间就悄无声息地逃走,桑尔诺兹拉住了恋战的埃斯克,将消息再次传达。
他们听见了从四周各个方向传来的哨声,六人一个不差地互通眼神,莫尔菲血红的眼睛看了看格里斯肩上的小女孩,当机立断:
“撤离,其他的,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解释。”
桑尔诺兹抱着昏迷的小男孩,莫尔菲有些手抖地接过了浑身灰扑扑的小西娜,几人从山北面的一条无法走马的小经狂奔下去,期间没有可供休息的间隙,所有人的体力都几乎突破极限。
还好来的时候为了省时间,走的是被人后期开荒出的野径,护卫兵还没有包抄到这里。
马车还在原位置,领头的白马也似是有些紧张,不安地晃了晃脑袋,白色的鬃毛也沾上杂草和污泥。
莫尔菲摸了摸马头,将马车的绳索扣解下,点了点人数后皱起了眉。
一辆马车,三匹马,可加上小孩他们一共有九个人。
而这样的马极限只能载两个成年人或是一个成年人和两个小孩,她皱了皱眉,盯着众人,也没说得出口。
需要两个人放弃马匹另寻出路。
莫尔菲刚开口,想说她熟悉这里的地况可以单独行动时,桑尔诺兹却抢先开了口:
“我熟悉丹希纳,可以单独行动,尤里德小姐留下给大家带路吧。”
莫尔菲愣了愣,似是想问些什么,而其他人却很快反应过来,毕竟几家都对彼此的情况了如指掌,一旁的埃斯克解答了她的疑惑。
“他是克伦家从予灵民中特招出的通灵师,能力是原先的一位家族成员赋予的,而那位犯罪的成员被处刑了。”
予灵民作为没有特殊能力的神眷者,天生就有比神赋民更强的通灵能力,也就是与女神的互振能力,起到联结整个家族信仰的作用。
在传说中这种能力是为了及时向女神反馈生活情况,防止出现被神赋职业欺压的情况。
就像父母生下的两个孩子,因为愧对那个天生弱势的孩子,总是会对他更亲近,害怕他被有能力的兄长欺负。
“也就是说,丹希纳其实算是他的故乡。”
桑尔诺兹垂着眼眸,攥紧了拳,似是不满他对另一个人的说法,只在心里暗暗反驳。他最了解那个人,而那个人,他没有犯过罪。
马蹄的踢踏声与警哨声越逼越近,几人没有时间再过多拉扯,最后留下格里斯主动提出与桑尔诺兹单独行动。
格里斯想弄清楚,那个混蛋究竟在想什么。
莫尔菲握着缰绳,怀里抱着两个小孩,最后道:
“三天之后,校长和主教他们会保住我们,到那时候,我们在女神像下见面。”
“好。”
格里斯与桑尔诺兹向着另一个方向奔逃,在山的另一面,是一漫漫的树林,只有去了那里,他们才有机会摆脱追兵。
身后是从冲天火光中四散开的追兵,眼前是浸在黑暗中的山林,望不到头。寒风打着旋将漫天的雪花翻卷起,纷纷扬扬,又是一夜不停的暴雪。
心脏的冲撞声,血液在寒风中滚烫地烧尽体力,碎发被吹带进风旋,扫过脸庞,风从吹起的衣角下灌漫进整副躯体,铁腥味的风翻滚着,淹没胸膛,贯彻进肺里。
天边,一连片起伏的山林冲进星星碎碎的火光,零散地围成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
“可恶,他们大抵是逃进野林了,这样搜,范围太大,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
“地政官先生怎么说?”
“尽快擒拿,留活口。”
“发布悬赏,我们回撤。”
散进山林的光点慢慢后撤着聚拢,形成一小片矩阵后很快撤离。
“桑尔诺兹!”
格里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靠着冷松倒下的桑尔诺兹,在他腰间横着一道两只手都盖不住的创口,血从指缝间扭曲着漫下,将整片衣服都浸成暗红。
“没事,我看见,前面好像有灯火。”
桑尔诺兹的嘴唇都苍白得毫无血色,吐字时唇瓣微颤着,气息紊乱,额角压抑着几条青筋,汗珠顺着下颚滑落,晕进粘腻的血液中。
深棕色的卷毛掩住了眼睛,在阴影中,他的眸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攀上深红的血色,浸透开一片腥潮。与埃斯克的那双眸子不同,这里头似是翻滚着酸涩甜腻的石榴汁,盛在金制的圣杯中,颗颗果实爆裂开血汁,弥漫着石榴浓郁的香气。
“我们,走快些,也许能在天亮前暂住一晚,但过了第二天,我们就是悬赏上的逃犯了。”
桑尔诺兹强扯出的笑容很苍白,丝毫没有起到安抚格里斯的作用。
两人不知自己是怎么抵达这间木屋的,一路的煎熬在折磨着神智的同时又让人觉得格外不真实,就像掉进一片混沌黑暗的深海,在深林中向唯一的灯光前行。
敲响小木屋,开门的是一个脊背佝偻得厉害的老太太,层层褶皱下那双浑浊的眼珠犀利地扫视着两人,似有些紧张与防备,那双警惕的眸子在眼眶中缓缓转过半圈后又突然放松。
她看见了桑尔诺兹腰间压着的伤,眉间的深褶舒展开一点,将两人迎了进来。
她什么都没有过问,只是一直打量着两人普通的穿着。她慢腾腾地弯下腰从小木柜深处取出了一个有些变形的小铁盒,里头盛着几卷绷带还有棉团药酒。
“你们是哪里人?”
热茶蒸腾起朦胧的雾气,老太太布满褶皱的脸庞被雾气冲散了些许,变得有些模糊,小屋的高度只刚刚好够桑尔诺兹站直身体。
“桑尼顿。”
“这样啊,那你们是神职?”
格里斯看了一眼桑尔诺兹,顿了顿道:
“愈灵师。”
老人看了看两人,似是确定了什么,没有再过问,为两人收拾出一间屋子。
夜深,小窗外暴雪纷飞过,细细密密,透过发黄浑浊的玻璃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一大片。
眼前景象的边缘不甚清晰,像被层层气泡裹挟,桑尔诺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透着几分稚嫩,上头还横着一道皮肉外翻的伤口,给他无比熟悉的感觉。
一只温温凉凉的手轻轻握着他的手,他抬起头努力地想要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却只触到那人眸子里的一抹颜色,荡着层层涟漪的深绿色。
那抹绿色飞扬出天际,慢慢晕散在淡灰色的视野中,像是隆冬过后疯涨的春草,一漫漫的绿野在风吹过时波动,再染绿一片温风与春湖,永远映刻在他的瞳孔里。
色彩在慢慢褪散,他听见了耳外的风雪在呼啸,视野震颤着,梦里的他在慢慢睡去,只剩药剂触到伤口时的冰凉还有那丝丝缕缕的,从手心传来的朦胧的痛。他顺从地闭上了眼,梦里的人摸了摸他的脑袋。
滚烫的呼吸灼烧着胸腔,腰间那道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知道,现在才是在现实。他睁开眼,只看见这间小小的木屋,在黑暗中又摸了摸手心里那道微微凸起的伤疤。
“哥,你在看着我,对不对?”
桑尔诺兹摸出衣领下随身戴着的怀表,抿紧唇,淡棕色的眸子被浓浓的雾气包裹着。
天边蒙蒙地亮起晨光,将深黑的幕布渐渐染成淡白色,夜里深黑的林子也明朗起来,地上的雪层流动着从错落的枝干间照下的阳光,映的雪地微微发亮。
格里斯有些不放心地搀扶着桑尔诺兹,脑子里想着他们该如何撑过这危险的三天。桑尔诺兹的状态不容乐观,脸色惨白的,纱布上还一直渗着血,整个人的神智都有些不清,身上异常的烫。
“主教,往那边走......”
桑尔诺兹的手微抬,指了指远处有些看不清的一小点白色的露头。
“那是赫瑞拉女神像,翻过山头就是我们家族的予灵庇佑区。”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瑞斯弗先生就是从那座大教堂把我带回家族的。”
他说起那段总被人嘲笑的过往竟还有些怀念,所有人都觉得他放弃安全有地位的予灵民身份是一个无比愚蠢的选择。
无数神赋民一生都想要逃离残酷危险的磨砺与护卫工作,对他们来说,天生的特殊能力是一种罪过,意味着他们需要一生都要为没有特殊能力的予灵民服务,无条件地服从,没有自我,这是与能力相伴的责任。
“那你后悔过么?”
桑尔诺兹的眼神看不出喜悲:“可能吧,那时候我想要力量,我觉得即便被人踩在脚底也要自己掌控力量。予灵民过得是要比我们安全富足,可他们心里不踏实。”
他看了看格里斯,嘴唇颤了颤,不自觉地就将这么对女神大逆不道的话倾泻:
“他们害怕我们,想用信仰牢牢控制我们的思想,疯狂揉捏我们,踩碎我们的自我,才能让我们乖乖呆在手心里,让我们认同自己的卑贱。”
格里斯垂在身侧的手抖了抖,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幽蓝色眼眸与虚浮在神经脉络中的声音。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这个予灵民出身,儿时没有接受过神赋民教育的通灵师能以完全不受任何一方观念塑造的视角来看局势,看到这个世界不向任何一方倾倒的样子。
眼前之人与脑海中德里蒙斯的身影重叠,变得混沌模糊。
所以是否这才可能是真正清醒的认识,不是神赋民从小所认知的放弃责任的“自私”,也不是予灵者一直持以灌输的“守护”思想。
而是隐隐倾向“平等”。
神赋民用与生俱来的神赋能力“保护”,予灵者只需稳定地生活,朝贡女神,提供维持力量的灵能。
所以这也造就了反党口中所谓的“无能为上”的秩序与“神赋自贱”的观念。
“可是我们只能顺从,因为他们为我们提供维持能力的灵源。小时候每天跟着我的继母去朝供灵源时,予灵高层看那些护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狗,那么不屑,又透着忌惮,仿佛这样高傲的姿态就能掩盖他们心中的不安。”
桑尔诺兹停住了话头,他猛地压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疼痛的袭来让他浑身一颤,但随之而来的还有神经的清醒。
“我罪无可恕。”
他会过意味,连忙忏悔。
桑尔诺兹垂眸,私下却偷瞄着主教,格里斯沉默着,没有历声呵斥他的反动之言,但也丝毫看不出应该有的愤懑,他甚至觉得格里斯在思考,一个属于他的隐形的生命之轨忽的被直视,他开始有生命性的主动搅动一切。
桑尔诺兹已经开始探触制度与观念下的本源,而自己还停留在这一切的最后。
他们要把自己甩在身后了。
在这愈发暗波汹涌的局势中,一场变革早已蠢蠢欲动。
傍晚,丹希纳城中心,中央大教堂。
这位威廉地政官收到了来自桑尼顿神赋区第一院校院长的加急信件,上头还印着维里奇亚的校徽。
他身着得体的深红色燕尾服,衬衫领口打着深棕条纹的领结,手里红木镶银饰的手杖被一双白色手套稳稳接过。
一头稀疏的棕黑色发旋被紧梳在油亮光滑的脑门上,眉眼似是刻刀几笔凿刻出的成品,悬胆般的鹰钩鼻,从鼻梁中间拔起成一道弧线,那双小小的眼睛被下坠的眼皮半掩,却挡不住里头闪烁的精光,衬衫领子紧束着脖子,单片眼镜的挂链垂在肩头,在水晶吊灯下闪出一抹亮光。
“呵,勒瑞这老东西还是那么自以为是,这么多年,终于赐予我这一次难遇的机会。”
他翘起的胡须抖了抖,眼里闪过暗光,嘴角一抽一抽地微微上扬,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嗤笑,将信件甩在反光的圆桌上。
他扫了眼桌上映出的自己,捋了捋胡子:“我给他时间,来和我当面谈。”
他推门而出,无数香水气混杂着冲向他,几双纤细的玉手摸着他的肩膀,戴着薄纱手套,上头勾着漂亮的蕾丝,隐隐透出白嫩的肌肤。
他粗糙的大手胡乱地将其中一双紧抓在手里,摩挲着布料下那样柔嫩的皮肤,平日皱着浓眉此时也高高扬起。
眼前高塔上的女神像肃穆又温和,石雕的双眼向下注视着自己的子民,带着似有似无微笑,却看不清那双眼眸中到底蕴藏着什么。
灵源灯纷杂,光晕模糊间,格里斯拉低帽檐,与便衣的桑尔诺兹穿行在街道,匆匆与无数人擦肩而过。
不远处的半山腰,黑衣下的金丝眼镜泛出一抹独属金属的冷光,薄唇抿过醇厚的烧酒,眼镜的主人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出清脆的响声。
“有趣的小朋友们,该怎样欢迎你们呢。”
——距离跨境通行证失效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