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私心 结束考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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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斯沉默地带着四人队继续推进，脑子里循环思考着德里蒙斯说的那句话，他心里翻涌着无数模糊的想法，与雪一同漫天纷飞；凄凄茫茫，重重叠叠。雪划出的细痕掠过，又悄无声息地落进泥沼里。
没有时间的流逝感，像是在永恒的漫步。
永夜的黑幕之上，忽的亮起一小团微光，连带着沉闷的微震感。此时分散在各处的所有学生都感到一阵温和的风流波动，像一片深蕴的春湖，荡连着破碎的水纹，拂过所有学生的面庞。
就像一位来自虚妄的母亲。
忽起的光亮布下微弱光辉，格里斯垂着的右手上戴着枚水蓝色的主戒，随伴着亮光，晕抹开细茫的光纹，似水染般的蓝耀，细细缕缕的灵因子在空气中回应着，小幅度的振晃。
联合神会，考核的主办方，集汇了通灵师远方召唤，所有的神赋民都会感应到这微暖的波动。
这意味着考核结束了。
桑尔诺兹作为家族的通灵师感觉尤为强烈，他微愣了愣，看向格里斯，凯莉和于维泽也是愣住。
虽然在这种暗黑的世界边缘无法判断晨昏，但大家都清楚五天还远远未到，今天大概才是第四天的开头。
这种召唤间隔了几分钟后又重复了两遍，一共三遍，集体传唤需间隔重复三遍。
纵使不确定，众人还是在短暂的愣神过后立刻作出了决定。
“返程。“
格里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带队调转方向，向那片通感的来源前行，也就是学校外围墙间嵌着的暂隔礼堂，考核的集合处。
平日混黑空旷的暂隔礼堂每三年就会像今天一样，亮起耀眼的灯火。狂风中，穹顶的铜吊灯都为之摇摆，无数只火烛被吹散了轮廓；几百位学生处在这座古董的殿中央，席卷在骤风中央，周身古样式的繁美花纹缠绕，吹起从万年历史中积存的灰烟。
在黑暗边缘，这座老朋友像忠实的骑士，坚定地将未知与危险都隔绝。
一名教授在讲台边的桌子后坐着，依次记录每人的情况。
而没有回来的人，就是死在考核里，失败了。
格里斯紧紧盯着教授的一举一动，到现在为止，这次的考核都显得那么奇怪，从前从没有过，不应该出现的死囚犯，徒增了考核的难度，还没有提前特殊说明。还有提前结束的时间。
整个古色的大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尽管有几百个人，却几乎没有声响，气氛沉寂得像在做供圣仪式。
格里斯眼前纷乱着各式的伤口，狰狞地重叠纵横；模糊了各样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数不尽的陈疤，淤泥，污血。有人提着自己的断肢，有的抱着队友的头颅。而在那片黑暗里，还留有无数具无头的尸体，再也回不来。
血丝粘连得到处都是，滴在地上，被踩碾成深色的污渍。
这些场景，他看得太多了，但是无论哪一次，他心里还是会涌动着苦腻的黏潮，堵噎住气息。于维泽身上带着许多愈灵剂，在人群中有条不紊地穿梭救治。
格里斯算是很幸运的，作为前锋的控灵师，长到二十岁还能保住四肢健全。
他摇了摇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在不同学生身上移动。他揉着太阳穴，将那个脑海里越发模糊弥散的身影甩掉。
他没有在一众学生中看见德里蒙斯，只看见了维里西家的副理事在清点人数。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机械传递人声特有的模糊音与沉笨机械转动的轰轰声：“参考学员将记录完毕的死囚们处刑后，考核即为结束。”
在场所有学生皆是一愣，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位教授确认指令，教授只是抬头看了看他们，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每个月的月首，学校就会举行校级的公开会议，所有人站在校西边的女神像下，而台上公开处刑违反联合神会规定的死刑犯，那些人可能一天前还是他们的同学，可能是老得佝偻的老人，可能是瘦小的妇人。
所有神赋民，引以为戒。
礼堂的大门无声地敞开一条缝隙，只有格里斯注意到一身血污的德里蒙斯推门进来，棕红色的校服被糟蹋，显得疲惫不堪，他整条左胳膊缠着绷带，衬衫袖子被卷上臂膀，还浸透着许多血。
他还是那一副不变的表情，让格里斯越发看不清他到底计谋着什么。
可无论怎样，看见他胳膊上的绷带时格里斯心里还是像针扎似的，疼痛感一抽一抽地，侵袭神经，脑中无数想法一瞬间就没了踪影。
他强烈地想冲上去揪着他的领子逼迫他将事情交代清楚，可他不能，连主动靠近都不能。
这样做的话，不出半小时，整座礼堂的血迹就会再翻一倍。
利刃出鞘的破风声沉寂的礼堂中格外明显，利刃没入一名死囚的胸膛，血液似飞扬的丝绸，纷飞起，破碎着溅出一片妖艳的红花，淌下的血丝，沿着石刻花纹蜿蜒。
格里斯手指尖微抖，身体像浸在冰水中似的，渐渐失去自己的体温。
礼堂中，极静过后颤起几声女生的抽噎，随后是金属碰地的撞击声。
格里斯看见桑尔诺兹上前主动捡起了那把宣判命运的铁剑，他站上宣讲台，利刃举起，再深没入白色囚服下的身体。
俯视整个礼堂，纷飞起一片接一片的碎血绸。
噤声的刑场中没有犯人的喊叫声，浑浑噩噩的他们就这样平缓地接受自己的死亡，像是真的得到了解脱。
人流分分散散地涌出礼堂，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血场。熟悉又令人贪慕阳光下，熙熙攘攘着彼此搀扶的同系学生。
在看见头顶明艳的阳光时所有学生皆是一阵恍惚，好像此前所有的生死任务都模糊了，在那片从没见过的黑暗中，这一切都那么和煦。
从此，活下来的他们没有畏惧了。
学生生涯中最终的考核，结束了。
露天的演习外观场上坐满了各方高层，三家主系的现任主教，校方领导，还有……予灵高层。
格里斯遮了遮直直刺入眼球的强光，浑身紧绷的神经一下松懈，只觉得瘫软。
冬日晴天的阳光将一切都照得惨白，高饱和的事物轮廓晃着重影，一切看着那么不真实，这个世界，看着那么陌生，晒得褪去色彩，水晕般不清，后撤着远离。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从座位起身向他走来，校长也跟在后面。
瑞斯弗，这位克伦家的最高理事，尽管岁月在他脸上肆意刻画上皱纹，让他的身体老去了，但那一身强硬的气质却不减反增，一头和格里斯如出一辙的白色短发很整齐的从发际线向后梳，露出苍白而陈老的额头。
他像是永远没有表情，一举一动都规范得令人窒息，死板气压得人喘不上气。那双淡灰色的眸子像能穿透身躯中藏着的灵魂，直直刺入对方的情绪。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从上至下将格里斯扫了一遍，语气带着克伦家特有的疏远感：
“没受伤？”
“没有。”
两人的对话简明扼要地结束了，格里斯回头看了看本组回来的所有学生，接过桑尔诺兹递来的名单查看。
他们的归来伴着一场暴雪，纷飞的雪花将一切都模糊，掩埋。事物的轮廓被重叠的雪影搅碎后相互黏连，分不清彼此，互相的重影融合。
休息三日后，一切都再归平常，唯一不平常的是神会考核过后的舞会，每到这种时候校长都会主办这样的庆祝仪式。
隐瞒高层，尽力给他们唯一的放肆一夜。
暴雪断断续续地一直下着，休息三天后，所有学生再次相聚，参与庆祝晚会。
再过一个月，他们将离开这个呆了接近二十年的学校。
盛华的校中央大礼堂，今夜灯火通明。
低缓顿挫的底乐伴奏，沉闷有力地打着让人沉醉的节拍，婉转流水般的细腻音色重叠在节拍上，主引着优雅又醉迷的调子。
音符似在底板震动，流畅活跃在空气中。
一盏一盏灿金色的酒液飞溅起来，在光影交错间将人带进此生最沉醉迷幻的梦里。正装的领带衬衫，闪耀着各色的宝石饰品；扶住舞伴的腰，迎面女士淡淡的香气，发丝的尾梢在风中飘出小旋；音符跳跃间与冰块碰撞，碰碎开甜涩的烈酒气。
跌进梦幻的气泡中，有人沉默地倚在桌上，波澜的音乐节拍中，与世界隔离开距离；有的人肆意在舞蹈中发泄，沉醉后放弃思考，将自己的身体交给旋律引领。气泡在音乐节拍中震颤着，摇摇晃晃地上升。迷幻交错的灯火，身处光影中，连世界都被丢弃在玻璃窗外的暴雪中。
他们在狂欢，在痛哭，所有声音都淹没在乐潮中。
格里斯坐在角落里，他的视线始终在寻找着那个棕红色的影子，好像今夜只要默默地看着他就能放弃整个世界。格里斯还是没有寻到那个影子，低头看向杯子里破碎的水光，剔透冰凉的光影，随水纹漾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场不真实的灯火，告别无眠之夜，转身又投进自己的风雪里。
没有他，原来这么迷幻的夜自己也不会醉。
寂静朦胧的暴雪夜，独自隐匿进自己熟悉的屋子。篝火微响着噼啪声，身上披着茸茸的毛毯。“咚”，风流冲灌进门缝，吹得篝火一颤。桑尔诺兹深棕的呢子大衣上沾满了雪，还向外冒着凌人的寒气。
“主教，学校的消息，德里蒙斯的神经坏死，左胳膊截掉了”
漫天暴雪被风卷得乱了方向，茫密着，没有方向地漫漫飞扬。穿过无数家人户，将一家一家的灯花都模糊在一起，。
连片的灯火间断着熄灭，世界归入黑暗的风雪中。皑皑白雪反映出的淡白色冷光从窗子漫进屋里，映在地上，将屋子分割成黑白两面。
他的记忆好像只存留在雪里，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在冬天轰动，灵魂总在漫天暴雪中被带走。
活在永恒的冬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