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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溺血青梅 反转来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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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亮起一团火光,三人暂时达成了和平相处的协约,找到附近的暂歇点。一个用厚石块砌成的小屋,窗也只有小小一扇。每一个暂歇点勉强可以容纳五人,他们三人也显得有些挤。
三人的晚餐很简单,用水烧化开的硬面包和一些饼干。
浓墨似的夜里亮起一小团篝火,尽管在这没有尽头的未知之地显得那么微小,但却让人漂泊不定的灵魂总算有了依托。
三人围着篝火坐着,格里斯感觉身边的风流好似也静下,舒缓地,甚至是柔和地拂过他的脸庞,吹带起几缕发丝,蹭过自己的眉梢。
妖艳的红火苗时不时响起燃烧特有的噼啪声,在极度黑暗的背景中舞动,显出从未有过的光彩。
他感觉自己紧绷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流动似水的淡金色火光描摹出眼前之人深邃的眉眼,将脸颊的形状勾勒得无比清晰,有些毛茸茸的流光边压下眉骨下的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眸瞥过来的一刻令格里斯的心脏都停跳一拍,停跳一顿的声响掀起巨潮,在极静时炸开。
他的思绪随着飘扬的火苗飞向远方,回到某个早已被记忆漂白的夏日,他们也曾像这样平和地相处过。
那间陈旧的杂物室里,还稚嫩的手抚过一台陌生的器具,摸了一手灰。德里蒙斯笑着告诉他这是台钢琴。他似是不甘示弱地懵懂点头,不愿显得比他无知。
那天的夏天像一瓶凝着水珠的梅子酒,酸涩又微甜。水珠在与冰块碰撞时飞溅出,阳光碎在水面,气泡晃晃悠悠地上升。
他看着德里蒙斯的手指轻巧地拂过琴键,看似笨重的大物件竟就这样涌出灵动的一串音符,将人勾进另一个世界。
青色梅果被阳光照出轮廓,又掉进无数气泡中,浸出汁水,荡漾开波纹,碎水光飞溅。
漂白的记忆碎片慢慢消散,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弄懂那到底是什么,但可以确定,那样美好精巧的东西不应该出现在神赋民的住区里。像他们这样出生就有罪孽的人,没有资格去欣赏。
篝火对面的德里蒙斯见他看过来微微勾了勾唇,没有说话。
作为两系的正副主教,三人之间虽隔着不可调和的身份冲突,却在此时相处得无比和谐。
桑尔诺兹看了看格里斯,沉默了一会开口:“现在这种情况很难再找到自己本系的学生了,我们也许可以暂时合作。”
他仔细看了看格里斯的表情,灰色的眼眸像一片深雾,眉骨下的小片阴影让他显得分外安静。桑尔诺兹一直看不懂那双灰眸里隐藏着的情绪,像是对上一片似有似无的灰雾般。
不过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主教是会同意的。
熄去火光的小屋重回寂静,格里斯依靠在刚刚收服的奎狼身上,黑奎狼的毛发茂密柔软,睡起来倒是格外舒服。格里斯不动声色地往巨狼腿边挪了挪,给桑尔诺兹又腾出些地方。德里蒙斯就坐在地上,倚着粗糙的石壁,闭着眼睛,呼吸平缓。
夜深,格里斯无声看了看两人,悄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吃下药。他始终回避自己这样不堪的一面,自然也不想被人看见。
对他们来说,有能力才有价值。
他将小药瓶收进口袋,看着黑暗的窗外孤零零地立着几棵枯树,几节细树枝在风中摇曳。
微凉的风灌进深绿色的校服,引得他身体微微紧绷。
他不知道自己能苟延残喘几天,也不知道这样隐瞒是否对家族太过不负责。
他时常会思考所谓“命运”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与生俱来的神职与家族责任让两个人注定相恨,又注定彼此纠缠一生;沉重的责任压抑着他的一生,却在他真正要担负起这份责任时送上生命倒计时。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台面,扶着窗边的手背触到一小片冰凉,他的指尖微颤,侧头看了看,是一个淡棕色的硬木制小水壶。
德里蒙斯对上格里斯淡灰色的眸子,像是对焦上一片无法汇集的雾霭,将主人与身边的一切都隔绝。
周围的世界在褪色,褪成水晕般的淡灰色,颠倒混沌,飞速向后消散。
“你没睡?”
“没有。”
德里蒙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执着地将水壶塞进他手里。静静站在他身边一同看着窗外那无限延展的未知之地,在黑暗里显得昏昏沉沉,模模糊糊。
在这里,视觉不再是最重要的感官,触觉和听觉才是。
被无限放大的,风流的形状,枯叶碎片在翻卷,微凉的,轻轻地蹭过脸庞,在世界的边缘。
格里斯盯住他深蓝色的眼睛,那团幽蓝色的火在黑暗中跳跃。
“你最好不要多嘴。”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默契地继续沉默了。德里蒙斯眼里闪过一抹暗色,像深海在翻涌时强压下的浪潮。
交谈声被翻卷进了风里,转瞬间破散。德里蒙斯的视线在格里斯身上回转一刹,像瞬息万变的海风,总在寻找象征自由的风向。虚无的风潮拂过格里斯的脸颊,风梢俏皮地回旋,勾起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后弥散。
“其实你怕的不是我,也不是埃斯克。”
“我们明明有共同的敌人。”
德里蒙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言论极其危险敏感。
格里斯沉默地盯着他,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猛地推开他,将他结结实实摔在石墙上,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你疯了么?”
德里蒙斯被掐着脖子也不恼,只看着他笑了笑,像是长辈在看一个发脾气的孩子。
“你会觉醒的……如果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这里不分晨昏,一直都是黑夜。三人一夜休息后又继续寻找,而那被救下的死刑犯被背在奎狼身上,保证相对安全。
毫无疑问,这场考核贯穿着他们存活的唯一真理:竞争神职,尽职保护。
“我不欠人情,也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
格里斯走在前头,关注着周围的一切异动:“下一只附魔兽归你,我们两清。”
德里蒙斯走在他身边,回应着点点头,周身灵流始终活跃着。
经过前一天的实战经验,三人的搜寻速度显著提升,没过一会,便寻着“人质”微弱的惨叫声搜寻到一处山洞,才走在洞口便嗅到浓浓的腥气,熏得人眼前一花。
桑尔诺兹看着主教和对敌一同走进山洞,心里说不出的烦躁,作为家族的通灵师,他自认为自己的预感是比较准的,而看向深洞时,像是被海妖蛊惑,自己投入死海的人一样;他镇了镇心神,并未太过在意。
无论是那个维里西家的人还是附魔兽,他都会为主教摆平,因为,这是他的职责,也曾是那个人的职责。桑尔诺兹攥紧了拳,在洞口隐蔽好“保护人”后紧跟着进了深洞。
让人惊讶的是,这根本不是什么深洞,洞底直接连通一片荒地,一小片荒地湮灭进无限延伸的黑色大海;这里的能见度稍有改善,能依稀看见眼前由黑色向淡灰色渐变的天幕,茫茫一片,低低地压着,与深蓝得近黑的深海边缘相融,这里的风刮的更猛。
海潮扑上礁岩,轰轰的海潮声像这片世界发出的震颤。
而在洞口,囚犯就躺在岩石上,一动不动,碎烂后的白色衣角脏得只能勉强猜出原色。
格里斯扶起那囚犯,桑尔诺兹和德里蒙斯在四周观察着,显然还没从震惊彻底缓回来。极腥的海风从身后汹涌掠过,风流灌起衣物,衣料被风吹带着舞动。
在世界尽头,原来是无限的黑潮。
“主教!”
一个模糊的人影从不远处冲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长发女生。格里斯看见他们愣了愣,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团看不清的黑影,瞬息间不断地变换位置,空中掠出淡色的残影,向他们逼近。
“趴下!”
冒着寒气的淡白色灵流蹭着两人刚刚弯下的后背掠过,击中那团黑影,快速凝结成的冰锥如巨蟒,漫上那团黑影,黑影被成功牵制住。格里斯挥手,让两人退到自己身后,桑尔诺兹大致检查了一下两位同族的情况,将身上带的愈灵剂分给他们两支。
在这种奇怪的地方遇见同族实在惊讶,可同时自己的心里也咯噔一下。
“主教,这是……”于维泽支支吾吾地开口。一旁的凯莉冷冷瞪着德里蒙斯,棕橘色的眼眸里,沉静地燃烧着烈火,眼神里带有浓浓的蔑视与恨意。桑尔诺兹瞟了一眼格里斯,及时挡在两人中间,没太有表情的脸上也带着几丝对德里蒙斯的敌意。
“听指挥做事。”
德里蒙斯退在队伍的最外侧,离众人几米远的距离,深棕色的校服在他们深绿色的校服中也格外显眼。
一行人没有再说话的,只是沉默地压榨自己身体的最后力量,集火这只进入狂暴状态的幻形巨蟒。
在他的记忆里,德里蒙斯这个人讨厌得很,像是铁打的似的,怎么斗都没法真的伤到他。格里斯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深蓝的眸子格里斯恨得牙根痒痒,甚至想现在就将他撂倒在地上揍一顿。
可他却难以断言自己对德里蒙斯是否是纯粹的恨意:一方面他需要自己家族在几家博弈中取胜,一方面他又很看中这个与自己势均力敌,知己知彼的竞争对手。他脑中还萦绕着那家伙说的对女神大逆不道的话,透出明显的反动倾向,让他感到陌生的失控感。
是什么时候,这家伙开始倾向他看不懂的方向,甚至试图转变整个神赋民的“命运”。
巨蟒已经到了虚弱期,却没有人上前做血契,格里斯强撑着回头看了一眼,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在等他下指令,也包括德里蒙斯。
空中飘扬起雪花,在强劲的腥风中划出残影,布上一层细细茫茫的雪幕。风中的寒意已经不知不觉地侵入他皮肤下的骨肉,吹得手指刺痛。而那几双隐含着不同情绪的眼睛注视着他。
局面已然反转,如果先前是因为只有格里斯与桑尔诺兹两人,对上德里蒙斯只会两败俱伤,没有绝对把握,那么现在就是四对一,对于德里蒙斯几乎是必死局。
凯莉沉默地盯着格里斯,眼里涌动着兴奋与冲动。她在等指令,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家族中还有几万条命需要竞争存活,无数代人拼命才让家族从原先的七家之一变成三大家之首,一念之差,主系会覆灭成没有神祇庇佑的散系,无数人,都会为此丧命。
凯莉的情绪翻涌,心中的烈火烧灼着她的血都沸腾起来,眼眶热得发红。
她再等不及了,没有再等指令,贸然出手。
她手里尖锐的冰锥直刺德里蒙斯的脖颈;她眼里涌动着熊熊烈火,一瞬间,飞扬的雪花,涌动的黑潮,无边的天幕都不存在了。
世界在火焰中烧红扭曲,燃成余烬飞扬。
德里蒙斯似是没能及时反应,想躲避,可她手中的冰刺还是向下划破了德里蒙斯整条左胳膊,粗糙的冰锥在划到一半时就断裂在伤口里,下半条伤口的皮肤被粗钝的断截面生生撕裂,皮肉半向外翻卷,血溅到了凯莉脸上。
血漫过中途插没在伤口上的冰柱,将剔透的冰柱都染成鲜异的腥红色,妖艳得像一块红血宝石。
德里蒙斯还是那副永远不变的表情,垂眸看了看自己左胳膊上的伤,,垂着的眼眸又似不经意地扫过格里斯的面庞。
眼前闪过的雪影重重叠叠,将两人的眸色都藏在雪雾里,德里蒙斯眼里的那片海像是一下归入了极静的领域,连颜色都暗下来,海尽头的天幕垂下来,压下涌动的海风。
凯莉紧握着手里仅剩半截的冰柱,心里那团火苗还炽热地烫人。
格里斯沉默地看着德里蒙斯,想看看他究竟会怎样应对四对一,这样对他来说近乎必死的局面,格里斯脑中闪过从前的无数次对弈,凭借经验预感,德里蒙斯还有着数不清的底牌,让自己难以揣测。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凯莉没再有动作,直直盯着德里蒙斯,眸子都攀上血丝。风波中央的德里蒙斯却始终没有情绪,依旧沉默地看着他们,甚至没有攻击前的预备趋势。
时间和他在一同沉默,风雪无声地漫舞。
格里斯心底对危险的防备和预支的警惕在慢慢沉降,与其说是消散,倒更像是不受控制的升向天际,慢慢被沉重的无边的水漫过胸腔。
茫然,他脑海中不受控地蹦出一个词。
那些先前的对德里蒙斯的无数揣测就像水蒸气一样,只在眼前模糊过一瞬便抓不住了,他盯着眼前那双费心费力地研究过无数次的蓝色瞳仁,脑中响起一道细小的“咔哒”声,从前的一切也随之泯入深海。
曾经对德里蒙斯的一切认识与定义好似坍塌,随之带来他脑中最深处的秩序的紊乱
也许是格里斯的错觉,他周身的气息像酿透的梅子烈酒,翻涌着独属于烈酒的冲气与酸涩的苦气。
他竟然开始期望这种气息会是他反击或留有后备的预兆,就像从前一样,从前的每一次,将他压制,最后以难分胜负的平局愤恨地收场,而不是让一切都偏离他的预知和认识。
无论是这场考核,还是德里蒙斯,或是其它,格里斯能感觉到自己身处在蠢蠢欲动的局势中,不同往日的紧张急迫的使命与压抑的生活,他的预感在告诉有些东西在开始脱离了,就连他自己都在说不清道不明地改变。
但始终相同的是那样让人熟悉的浓厚的血腥气,也许是他太过悲观,或是身份所迫,他并不预感接下来的事会是向好的方向发展,他宁愿一切都按着从小就设想好的,一场压抑但宏大的悲剧收场,他都只需要让自己的生命在里面变得光荣而有价值。
德里蒙斯退后几步,竟不紧不慢地向洞口走去。身后的四人惊疑不定,随即也冲上去拦截。
令人意外的是身后的巨蟒却没有力尽,先前的虚弱是这狡猾的牲畜假扮的。黑色的影子在空中闪过,极速掠过后只余一道残影,滴着毒液的獠牙直冲他们毫无防备的后背而来,这样致命的危险直冲格里斯。
三位克伦家的成员已无法支援,早已力竭的格里斯也断然难以招架。
可在这时,破烂的脏白色衣角在风中晃过一瞬,一道烫人的火焰直冲入蛇面。
那个被大家忽略的“保护人”,这场考核的人质,竟然会暴起。
先前的德里蒙斯垂着眼眸,沉默的同时又带给桑尔诺兹极度的不安,这种不安即便在他受重伤时也没有消减,甚至更加浓烈。
德里蒙斯站在一旁看着那突然暴起的囚犯和全都一动不动的众人,那张一直沉静冷淡的面具像是出现了裂缝,眼眸里蕴藏着的深海在一瞬涨潮,声势猛烈地翻涌海啸。
“人质”的动作行云流水,定是早有预谋,明艳的火焰裹挟着巨蟒,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火焰都凶猛,浓烟过后便只剩死透的巨蟒与被劫持的格里斯。
德里蒙斯勾了勾唇,眼里的幽蓝色的火苗再不加掩饰地瞬间崩裂,汹涌地燃烧起来。
“干得不错,看来反应力可以勉强过关。”
形势诡异地反转成众人意料之外的局面,“人质”一跃站在了局势制高点,而重伤的德里蒙斯则成了那个一直运筹帷幄的执棋者。
德里蒙斯渡步走近,接过“人质”挟持的格里斯,尖锐冰凉的刀锋抵在格里斯的脖颈处,幽蓝色的眸光被风雪掩在平静之下,扫过不敢再轻举妄动的另外三人,吐出的字句触过格里斯的耳廓,带着浓重的讽刺意味。
“两清?”
德里蒙斯左臂上源源不断地淌下的血狰狞地攀上格里斯的衣料,染成那似火焰要燃尽般的恹恹的红。
格里斯试图从冰凉的触感中读取到他所想要的,属于德里蒙斯对他的忌惮和两人之间独有的急迫感,这样便能证明他此前对德里蒙斯的认识都是对的,哪怕会因此负伤。可是他太了解德里蒙斯的每一举每一动,他当时凭借自身的反应能力完全可以躲开,并且哪怕留有后手也不会留到现在才用。
格里斯高速运转的脑中很快浮现出了答案,可这个答案却荒谬到令他无法相信。
那么只有一种答案,德里蒙斯对自己未设防,或是故意负伤,但无论是哪一种,他的意图都很明显……
何苦呢……
他在向自己示好。
梅子酒酸甜微涩又带着苦味,不着痕迹地掩盖住惊人的酒精浓度,让人不知不觉就陷进炽热的浪潮,恍恍惚惚地淹没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