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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烈火舐冰痕 开端 ...

  •   浓墨般的天穹翻涌着混沌的雨雾,细密的雷雨混杂着泥沙飘渺成雨丝飘荡着,掉入能见度极低的黑松林里。所有事物的轮廓模糊着,颤动成无法触摸的线条,鲜异的蓝,潮腥的红在轮廓边缘晃得疯狂,雨污冲进泥地里的碎枯叶中,混杂着腥味的血。
      女人刺耳的叫声冲击着格里斯的神经,眼前灵失魔的身形碎成无法汇集的幻影,无处不在,女人怀里的婴孩的哭喊像是老旧的破收音机,在金属摩擦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女人扭曲见骨的手将他主系校服的下摆扯碎,在雨中飘晃着,呼吸声似从万米深的死水中打捞上来的,黏连在耳廓边,整个世界只剩心脏跳动的白噪音。
      身后的白气凝成来自虚空的手摸着他的脸,白雾被雨打湿,在雨丝中混乱着形状,深海般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月夜被无限放大,像世间唯一璀璨的宝石,那样异样却温和地看着他,在他耳边喃喃着,像隔着厚冰层传来的古咒语:
      “救她们啊……好孩子……你居然在犹豫么?”
      格里斯猛地睁开双眸,眼前一切还是他熟悉的,晨曦温橘色的碎光如流金,流淌在窗边的书桌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震颤着的心脏还没平复下来,他扶着床边站起身强迫自己清醒,脑中还蒙着梦里的薄影。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荒诞的梦,难道是因为自己离死亡又近了一步?还是禁地的警告?可是梦里看见的那双眼睛又让他感到无比亲切,像是千年前就见过无数次,这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那种眼神抚慰着似的,整副身躯和魂魄都被牵引去。
      偏偏那双眸子又那么像那个人,那个贯穿自己一生,他不想提起,下意识回避,又不自觉暗自去触碰的人,这不堪的私情像烂掉的青梅,让他不敢去直视。
      他自觉身体快速的衰败依然比不上自己魂魄的腐烂,每一天,溃烂都在脑神经的每一条线路扭曲着蔓延,肆意横行,暗自生长,被自己捂在完好的外表下,不让人看见。
      “主教,到时间该走了。”一道有些沉闷的男声在门口响起,伴着两下轻叩木门的声音,桑尔诺兹揉了揉自己睡得更加凌乱的卷发,淡棕色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显然有些没睡醒,颈间戴着的怀表链在衣领下若隐若现,身上也带着独属于清晨阳光的味道。
      “好,你先去吃早饭吧”格里斯快速调整好语气,回应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他将脑中再次出现的那个身影驱散,熟练地恢复状态。
      泛黄的老建筑上还刻着不知几灵纪的古式花纹,繁而密地交织着叫人眼花之时又带着醇厚而沧桑的年代感,洗不去的血污还留着混沌不清的痕迹,与花纹交织在一起,藏在缝隙里狡黠地邪笑着;学院西面的铁网一层叠一层,高得将天都强硬地分割,整片未苏醒的初晨被分成两半,而荒草那边的世界则显得那么飘渺。
      不知多远处,在天边的尽头,也是那一样的联合女神像,仿佛两边的区域真的只是被简单隔开了而已,没有什么分别。
      冬日的天色好像永远都是灰暗的,像堕入蒙蒙迷雾,怎么也分辨不清身边的世界,不真实得像游离在世界之外。空中又飘起茸茸雪花,零零碎碎地在风中漫卷着,格里斯微微眯了眯眼,棕红色的校服样式在他眼前突兀的出现,近得仿佛蹭着他的衣袖掠过。
      他整副身躯都一下绷紧,血液在血管中翻腾着叫嚣,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看着那个背影远去,心脏的震颤声好久才恹恹地压制下去,躲进骨缝深处。
      今天是学院开办的控灵师高级考核的终场,也算是他们的毕业考核,联合神会的长辈和予灵界高层都会参与。考核内容当然还是实地勘察和主战能力,不过有所不同的是他们在完成考核的同时可以自主选择考核实地里的一切资源:源河神赐或是附魔兽。
      五天的时间内当然首选附魔兽,没有人会傻到真的去采矿。这场考核对于这些联合神会的主教候选人来说自然是无比重要,自己在考核中的表现就决定了予灵界的偏倚态度,自己家族的发展未来,所以三脉主系家族的学生都心照不宣,目标是尽可能抢夺到最好的附魔兽。
      说是考核,其实就是不同系的学生不要命地彼此厮杀。格里斯说不出的厌烦,他看着校西处的高楼,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些予灵高层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神那么不屑又自傲。是啊,他们是所有女神庇佑的子民,他们在最高处。
      可,我们也是,也是女神的子民,赫瑞拉女神的子民,所以,不能败阵。
      格里斯跟随着人潮,涌进校北面的边角处。厚重的石墙布着层层铁丝,在石墙外的土地如被粘腻的黑潮翻涌着包裹,误入黑色的海域般,难以言喻的腐烂的腥味和不知名刺鼻的气味在如刀锋般狂啸的风窝中冲撞着,风刃划过脸庞将阴湿的寒意刺进骨质。
      比起强悍的敌人,这样死寂的未知更能激起人本能的最极致的恐惧,最原始而暴戾的血性。
      格里斯身后跟着零散的本系学生,桑尔诺兹走在他身旁,每一步都沉而缓,被碾踩的枯叶与积雪声分外明显,在狂风呼啸的黑暗中也成为了唯一能证明他们存活的证明。
      在场所有学生都签下了自己的尸体处理协议,换句话说,这不是考核,是他们一生中大大小小生死战的其中一场,而且绝不是最后一场,零散的一组人很快在绝对的黑暗慢慢分散开了,格里斯身边只剩桑尔诺兹这一位绝对忠诚的司铎,他们前行不过几分钟很快在翻卷的风潮中依稀听见一道断断续续的喊声,嘶哑又凄厉,虽听不真切但浑身的汗毛都倒起,神经被挑起,突突地直跳,拉响了警报。
      “主教,你听见了吗,好像……是人……”桑尔诺兹说这话时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冷却倒流,将整副身体激起到最兴奋最紧绷的状态,没人能注意到他淡棕色的眸子附上一层血色的裂纹,像是完美的瓷器在烧制时烧出的冰裂,蜿蜒着蔓延。
      “嗯,不要被影响。”格里斯的声音依旧强撑着正常状态,在他的知识范围内并没有能模仿人的声音的附魔兽,显然,这场考核里很快有人遇难了。但无论那是哪家的学生,自己都没有能力和多余的精力去寻找搭救。
      他努力不去注意那道声音,他借着前方突然出现的一小点亮光看清了一点周围的环境。
      “警戒。”
      四周是稠密的枯树,干枯错杂的的枝干像神经错乱的病人发病时涂鸦的黑线条,潦草又相互纠缠不清,疯狂的在视野中游晃,让人无法保持神经的清醒,脑中的神经好似也被扰乱了线路,一条接一条地缠在一起,再解不开。
      他脑中不自觉地回响起那道来自此世之外的梦吟,那样温和的语气中带着神秘与不可言喻的神性,像是直面一汪平静如镜的春水,缓缓漾开的波纹漫上他的身体,将魂魄都献祭给这温凉的湖水。
      “为什么,不救他们”
      桑尔诺兹闪身的同时用力地将格里斯拽向自己这边,淡紫色的雾气凝聚得极细,擦着格里斯的侧脸划过,皮肤被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横在轮廓清晰的眉骨到眼角,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格里斯瞬间回神,咬了咬嘴唇,眯起眼,在黑色风窝中隐约盯住一团模糊的影子,脑中闪过无数附魔兽的图鉴。
      “主教,是奎狼科的冰系异化黑奎狼。”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粘稠而黑暗的空气中无数看不见的控灵因子向两人迅速靠拢,冲进血管与血液交融,沸腾。两人眨眼间便在手中凝起一团淡白色的气旋,弥散着刻骨的寒意。
      本系优质的奎狼科附魔兽,是再完美不过的目标,证明自己的……绝对重器!
      桑尔诺兹几击灵能直冲黑雾后的怪影,格里斯快速转变方向,来到浑身散着暗紫色灵流的附魔兽身后,这套组合两人不知用过多少次,从幼级到高级,在可以组合作战的考核和发放的实地任务中,两人的配合磨练得很好,甚至在梦里也可以凭借肌肉记忆流畅的配合。
      像是设定好的机械,利落到麻木。
      可此时两人都双双停下了动作,像是卡住关节的机器人,桑尔诺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事物,放大的瞳孔里,一直蔓延着的猩红血雾也像一下被压制下来似的。格里斯手中泛着黑气的灵力骤然消散,嘴唇微张,也不再有动作。
      凑近了才模模糊糊地看清这附魔兽的大致样貌,在这附魔兽的胸前,竟绑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的头发乱糟得像一团野草,彻底地盖住垂下的头和五官,破烂的白色囚服沾满血迹与泥痕,四肢时不时地抽动,嘴里呜咽着的声音几乎丧失了人类声音应有的特征;他被强行绑缚在左边上的一只胳膊承受了桑尔诺兹刚刚的一击,小臂与手腕的相接处被冻成青紫色,覆着一层薄冰,冲击力让其直接断下半截,只剩内里的几丝血肉扯着,半截断肢被牵拽着,在风中不堪地摇晃。
      黑奎狼在两人愣神之际又一次攻击,这次的势头更猛,整片区域中的空间仿佛都发生了扭曲,一直萦绕在它身边淡紫色的气息猛然增强,在风窝中强硬的冲出一条风轨,寒气凝聚得浓度能瞬间渗入人的骨缝,格里斯的眉头紧皱着,没能及时闪开,被灵流蹭到的手臂上快速凝结上一小片冰霜,极寒的刺痛感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那片皮肤被快速冻结,连血管中血液的凝块都感知得真切。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在这种生死考核时放入活人,增加考核的难度。
      格里斯盯着那巨狼身前绑着的人,那简直不能再用人类的特征来形容,活脱脱像从泥沼里爬出的鬼怪—那是身上背着罪的神赋民,甚至可能也曾是一位控灵师,他们的同胞……
      换句话说,一举之差,便会像他这样跌入地狱。
      他脑中像是条件反射般回想起从小刻进脑子里的话:女神赐予我们的神职就是保护,没有予灵者,就没有这个世界。
      保护……是了,这是在考核他们的……保护能力,是否能万无一失地保护那些素未谋面的予灵者。
      格里斯看着那个状态极度颓靡堕落的死囚犯,暗自咬紧了牙,这场考核……
      他垂着的手指微颤,心脏跳动时一并挑起他的神经,眼前的一切躁动着,像是在疯狂抵抗某种压制,全身的血液好似极速降温在身体里逆流,冲漫上胸膛,就如呼入肺腑中那粘腻的黑潮压得他窒息,景像的颜色彼此分离,扭动的红蓝混缠在一起,刺入他的眼眶,太阳穴在突突地蹦跳。
      沉重的呼吸越来越短促,似从深水中费力打捞上来的,他的身形晃了晃,习惯性地抬手想扶住什么东西,但是他不出意外地摸空了,身体失去着力点,天地仿佛都混沌颠倒,失重感如洪水决堤,身体向后倾倒。
      他恨透这具躯壳了……
      他的后背意外地抵上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预想的痛感没有来,那个身躯向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腰和臂膀。
      那人身上淡淡的气息萦绕住他,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衣物混着木香和旧书的平静感,让人像一下跌空落入童年柔软的旧床,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力和隔阂感,一下便没有防备地沉溺进去。
      格里斯的脑中仿佛一道炸雷崩裂,全身的血液凝固一瞬,肌肉紧绷起来。
      那人的胸膛因开口而微振,声音低低的,似也有些疲惫和意外:“受伤了?”格里斯回头,措不及防的对上那双熟悉的眸子。
      那双眼睛深蓝地像一汪暗涛汹涌的深海,在黑暗中又似无声摇曳着的焰苗,亮着一抹危险又带着炽热气息的火光,幽蓝色深得看不见一丝波澜。
      他有些反应过激地猛然推开他,眼前因剧烈的动作又落入一片黑幕,他的后背忽冷忽热的冒着冷汗,喉咙滚了滚。
      德里蒙斯看他这么大的反应,动作僵了僵,顺势放开了手。
      “你怎么在这?”格里斯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墨灰色的眸子紧张地扫了一眼一边战斗得入迷的桑尔诺兹,粗略地确认了一下他的情况,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强压心中躁动的浪潮,灰色的眸子漫着看不清的浓雾,显得有些轻蔑地盯着德里蒙斯。
      德里蒙斯那万年冰山似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掩盖不住地闪烁过一抹暗光。他扫了一眼一旁的巨狼和那个破落的囚犯,呲着獠牙的巨狼面目狰狞,牙尖淌着粘液,周身的气息的骚动搅得空气中的风流都一同扭动,他的脚底突兀地冒起熊熊烈火,火苗疯狂地攀附上巨狼的四肢,随风流肆意地舞动,像巨蟒般缠住这只狂暴和巨兽。
      格里斯看了一眼德里蒙斯,没有犹豫地从桑尔诺兹身旁闪过,手起刀落,将那个囚犯救下背在身上,退到一边。巨狼的四肢被寒冰牢牢附着在地上,火焰越烧越猛,巨狼的身形在热浪中晃动,扭曲。
      德里蒙斯看了看格里斯,没有说话,格里斯瞪着他,没一会又偏头躲开了视线,咬了咬唇。桑尔诺兹看着格里斯,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格里斯接过桑尔诺兹手里的药剂,白色的药剂流淌着一闪一闪的银色波纹。格里斯将药剂尽数灌进巨兽的嘴里,将手放在那巨兽的头上,黑奎狼也神奇地没有反抗,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后竟平静下来,垂下了头。格里斯皱了皱眉划开自己的手心将血涂在魔狼的眉心处,血契算是草草完成。
      德里蒙斯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没有表情。桑尔诺兹倒显得有些紧张,还未褪去血色的眸子盯着他,提防着此人的一举一动。
      格里斯完成后转身走到德里蒙斯面前,重归寂静的黑暗中,两人无声对视,格里斯说不出的烦躁与奇异的感觉,说不清是想靠近还是远离:“你想要什么?我不觉得你会平白无故的帮忙。”
      德里蒙斯罕见地勾了勾唇,眼里含着笑意,好像以一敌二他丝毫不怵:“你能给我什么,我照单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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