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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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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泱泱一片,远处绿水若隐若现。司马慈竹杖芒鞋,打着油纸伞。郭嘉树戴笠蓑衣,牵了只水牛。
如同实打实的乡里人,往田中去。
不久之前,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鞋上沾满了泥巴。司马慈用脚搓了搓地,想脱开泥,但染上更多湿土。蹙了蹙眉,道:“至朴安县还需多久?”
郭嘉树本在前面走着,回头瞧了瞧,“大抵,两刻钟。”他环顾四周,拔下一把野草,递给司马慈。
司马慈露出疑惑的表情。
“将就用用。”郭嘉树嘴角蓄着笑。
“这怎么用?”
郭仲先指了指坡上吃草的水牛,道:“它怎么用,你怎么用。”
只看那牛蹄子沾了污泥,随意在草上擦了擦,蹄子便稍稍洁净了。此牛悠哉游哉,晃荡着寻他处吃草去了。
司马慈有些无语,气笑了:“郭仲先,幼不幼稚?”
郭嘉树道:“先把牛牵着吧。”
司马慈怪声怪气:“是你的牛就牵。”
“不是我的牛也是旁人的牛,”郭嘉树转眼间已经一把握住了绳子。“也是百姓的牛。”
于是两人一牛继续上路。
待二人走上畦间小径时,听见遥远的,临近的地方传来诗经的篇章。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
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一株株青苗挺在水田中,农妇农夫相唱应和。小雨润如酥,乡人汗衫湿润淋漓,脸上刻着开怀的笑。乡人的孩子飞矢一般跑进耕地,脸上赫然两个印子,哭哭啼啼跑出来。还传来母亲的骂声:“放牛把牛都放不见了!你简直要累死你爹娘啊!”
郭嘉树与司马慈面面相觑。那孩子走在田垄上,边走边抹眼泪,又自责又委屈,不知如何是好。
“孺儿,”郭嘉树停在他面前。“这是你家的牛吗?”
孩子一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小会儿,突然哇一声哭起来:“多谢,多谢恩人!”
郭嘉树被他糊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有些无可奈何:“孺儿,我可问你一些问题吗?”
司马慈看着他俩要聊好一阵的架势,道:“快些赶路吧,你我都有要紧事。”
看了看日薄西山,远处山头夕阳如火。司马慈藏在袖子里的手绞了绞布料。
“这也是我的要紧事。”郭嘉树转过头,又觉得自己不太妥帖,补充道:“若实在有急,便分开行事罢。”
司马慈巴不得他说这句话,恨不得直接甩开他才好。于是斩钉截铁:“我先走了。”
没走几步,像是对郭嘉树不太放心,她又回头道:“别来找我。”
司马喜在信中所写第一要务,是让她去看看爹娘。爹死无全尸,坟墓难寻。娘好歹是帝王血脉,被葬在山上。
一座坟墓,孤单矗立在山头。
那座山有棵未名树。如今树干遒劲,树枝盘虬,郁郁葱葱。
司马慈抵达了顶部。
找出长姊的锄铲,理了理杂草荒树。接着对着磕了几个头,道:“娘,女儿来了。”
此身死后别无所寄,只有一树一碑与她相伴左右。儿女难免唏嘘。司马慈烧纸钱时,想起昔日祭拜,往往是一家六口寒食烧纸。有时纸灰迷了眼睛,母亲为姊妹四人吹气。
司马慈磕了几个响头。这土冷,黏,软。司马慈有些想吐。她闭上眼仰起头,想竭力呼吸。
滴答。
落雨,仅仅一滴。不偏不倚落在司马慈眼睫上。
司马慈睁开眼。她仿佛感知到什么,眼睛滚落下两行清泪。有人说,她爹被挫骨扬灰了。若说骨灰,更是不知被撒在哪座山头。
她是含蓄之人,很多话很多词句不会说出口。于是自备了两封家书,想要烧给阴间的父母。
司马慈捏着一个角,看着火把纸绞成了灰。她默默想,纸,薄薄一张。文人以它为风骚辞藻,官府以它为严行律令,百姓终日操劳田畴,以之为相思无医。一张纸上是众生相,但又看不见众生相。
看着母亲的墓碑,她忽然有些懂那句“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有些话不知道要怎么说。她开口:“娘,我……”又不想让黄泉之下忧心。“我们过得挺好。”
“娘,托梦给我。”司马慈想摸摸母亲的碑,自己的手沾了泥,又缩了回去。“我想你。”
此刻恨不得孝悌礼仪都抛开不管了,躺在母亲的土包旁。
但司马慈做不到。
自小生身父母带她读的是四书五经,君子人格。然横祸后,周家变了说辞,让她学贞女,烈女,节女。她迷惘,迷离,迷失,却别无他法。
走吧。她对自己说。于是转身下山去。
青天如墨。司马慈怕摔,更怕鬼。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司马慈左右乱瞟。怕什么都不看见,更怕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
阴风阵阵。司马慈有些冷,侧头打了个喷嚏。一转头——
一把伞,白色的伞,自己落下的伞,把撑伞者的脸完全遮住了。司马慈霎时想起东瀛八尺大人的怪谈。简直要怪叫出声。
司马慈不想,更不敢搭理。打算提衣快跑。
刚到此人身旁。
“站住。”
“郭嘉树你是不是……”司马慈一转身,想垫脚扁他。
郭嘉树把伞向下倾。此男十分英挺,长眼剑眉,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甚至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还眨了下眼。
伞洒下的水悉数淋在司马慈脸上,司马慈双眸紧闭,五官都促狭地紧绷着:“……”
郭嘉树:“……抱,抱歉啊。”
郭仲先想拿袖子给她擦擦脸,但袖子也是脏的。司马慈脸上赫然留下一行泥印:“不必了,你还是,”
“滚开吧。”司马慈很轻,但不容置噱地推开他。
“对了,”司马慈突然转身,郭嘉树差点没来得及收起失落的表情。“我的伞还我。”
她把手一摊,郭嘉树微微调转伞头,递给她。
“天色暗了,我送你回去吧。”郭仲先跟上她,同她搭话。越熟悉的人,恳请原谅的话往往说不出口。何况二人的关系现在比较尴尬,虽说总角之好,中途却分开几岁。如今二人,说是重逢比较合适。
司马慈冷冰冰道:“不必了。郭公子始终有要紧事,我不叨扰。”
其实司马慈没多恼怒,懒得理郭嘉树。郭嘉树少有才气,自小开始温书。大概从外傅之年,两人相聚甚少。想必如今的相处,也只是为了不得不为的婚事。
“纳征之礼,”郭仲先没再追上去,道:“你不同我商议吗?”
司马慈背对着他,略带轻蔑地笑了笑,轻声道:“本就是你们一家说了算。”
慈走出一段路,回头看郭嘉树没跟过来。随便擦了两把脸,轻哼着走回家去。
周府中,司马慈住的是个偏房。她倒没什么不满,一是自己既是外来者又是后来者,二是住的偏更自由,事也少。
她沐浴之后,对镜自梳发。窗外月色清浅,横斜着照入房间。有蛙声,蝉声,风雨声做伴。
梳完发,司马慈掐了烛火打算睡下。
“咳咳。”
又是郭嘉树阴魂不散的声音。这回司马慈打定主意不理会他。
“东西放门前了,”
“我先走了。”随后门外没了动静,似乎是真的走了。
在床上躺出一点点睡意,却被打搅的司马慈。失眠的司马慈。嗜睡的司马慈。此刻才真正有些恼怒。
重新入睡。
半睡半醒,午夜梦回之间。她突然感觉,此夜所来的郭嘉树,才和少年郭嘉树的身影有所重叠。毕竟,之前他硬来司马家听先生授课,是翻墙与死缠烂打。
司马慈有些辗转反侧,遂打开门。
门外躺着的是一方木匣。司马慈拿起来,又发现下面垫着的半张纸。
司马慈先看半张纸,纸上如是所言:明日我自来寻你。纳征聘兽,你自行选定。
或是,一则鸳鸯,若选之,次日开窗。二则鹿,若选之,次日开门。三则羊,若选之,次日置伞于外。
司马慈内心嘀咕,我还虎啊龙啊蛇呢。默默嘁了声,司马慈又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枝荆棘,一本《尚书》。
她翻开书,书页有些发黄了。上面有朱,黑两色的批注,司马慈辨认着,乃是其父其母的字迹。
若说之前,司马慈觉得四书五经枯燥乏味。现在必然别有一番滋味,不尽然是因为明理,怀着一份私念,或说是思念。
耳畔闻雨声,不觉已夜半。
书案烛火幽暗,司马慈披散着头发,如一狂人,彻夜而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