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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差遣 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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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郭家两兄弟坐在床边,一人写字,一人温书。
“仲先,你如今风头无量啊。”郭伯悌打趣道,自从郭仲先得功名以后。又是订了桩亲,又是上任太极重城。一时之间,光耀门楣,成家立业,两全其美。
即使是生身兄弟,生出妒愤也在所难免。
“一鸣惊人,治世之才。”郭伯悌搁了笔,又想打开话匣。“只是……”
郭仲先眼也不抬,开口:“只是什么?兄弟之间,但说无妨。”
并非看不起家兄。性情使然,加之大器早成,因年龄家世遭人诟病,总想故作高深老城,强说愁罢了。
“只是母亲的身体,越发孱弱了。”
“今日你我只谈家事。”郭伯悌手指点了点桌子,示意他放下书,专心听。“母亲患沉疴,怕是……,你抓紧时间,母亲死都想看我们成家立业。”
“你也许委屈,周慈配不上你?”郭伯悌开始自说自话,口无遮拦。
哐当一声,郭嘉树把书简扔在案几上,没再继续装聋作哑:“没有。”
“况且哪怕我未来的妻真品行欠佳,”郭嘉树还是不想看自己的兄长。“我也自有法子,让她门当户对。”
郭嘉树几欲闭口,还是忍不住:“总之,儿女情长之事,我比你坦荡,也比你坦诚。”
“你说谁不坦诚不坦荡?”郭嘉梁质问。
郭嘉树恢复平常神色,顺带浅笑微吟:“那一见司马喜便畏首畏尾的义兄,是不是你?”
郭嘉梁不敢反驳,不敢承认。
司马喜原本是司马英和李敏的长女,司马之乱后被托付于郭家,收为义女。按年岁辈分讲,是郭嘉梁的义妹,郭嘉树的义姐。
这样的身份,论情论理,两人都不能在一起。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昏倒了!”媵人噔噔咚跑着,报来一阵阵噩讯。
郭嘉树忙打开门,询问:“母亲怎么了?”
媵人回:“夫人本要跪拜先人,让下人回避。然久不见夫人出来,不料一打开门,夫人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郭嘉梁也出了门:“现在母亲在何处?”
媵人又回:“在下室,我正想去叫郭大人。”
雨已停了,屋檐下一只雨燕随风划去,不见踪影。兄弟二人顷刻间也到了下室。
郭妻原姓杨,杨夫人正躺在下室内间。郭喜陪着照料。
郭喜拨开布帘走出来,扫视梁树二人,眼中尽是担忧之色。看见郭嘉梁时又回避开,低下头。
“大夫说了。母亲病益进。”
郭喜穿一身淡绿色,额头绑了抹额:“大夫还说,时日最久,只到年底。”
郭嘉梁身体一软,嘴角溢出血,眼看着要倒下去。郭喜伸手想搀他,郭嘉树伸出胳膊扯住他不让他倒。
让郭喜安抚住郭嘉梁。郭嘉树出门再叫人。迎面撞上自己的父亲。
自己高了父亲半个头,然而在气势上,始终没有父亲肃杀沉稳的文武兼修之气。
“又在吵闹什么?”郭节风雨见惯,撇开儿子去见自己的妻。
内间,杨夫人病恹恹躺在塌上。郭节穿着官袍,一甩袖直接坐在妻子床榻边上。
杨夫人道:“湟州正是雨季,你不在岗上回家做甚?”
郭节灼灼盯着她,不怒自威。杨夫人不怕,又问:“你若沾染病气,且为之奈何?如今雨季,又是时令又是溃堤,桩桩件件你哪个担得起?”
郭节为她揩了揩额头,硬着声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担心。”
“正是汛期,就让郭嘉树去下设几县,察看田亩河堤。”郭节拆开怀里包着的几包药,预备去煮。“我先陪你,熬一熬。”
厅堂之上,因突生变故,由郭节安排事宜。
“郭喜,你遣几人,和你一起照顾伯悌。”
“仲先留下,”郭节坐在正位,一身官袍,宝相庄严。“你近日,只备好两件事。一是纳征,二是升迁。”
“为父还有一事需你相助,湟州下设数县,尤以三县洪涝最甚。我如今照顾你母亲,抽不开身,你为我巡检一番河堤田亩。”
郭嘉树点了点头,道声好。
“就穿便服吧,你如今还不是入流官员。”郭节沉吟片刻,摆出父亲的架态来训诫。“你雁塔题名,固然很好。也别让他人得了空,给你小鞋穿。”
郭嘉树再点头,直说是。
出了门打算把正事办了,司马喜却拦住了郭嘉树。
“公子留步,”司马喜静默默站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想来等郭嘉树必然有要紧事。“我与四妹,久未互通有无。”
“公子若是出府,且帮我向四妹递封家书。”
郭嘉树收下那封信,信步投南。
萧然大雨,淋淋漓漓。司马慈安睡酣睡,前几日郭仲先送的血玉跪羊,还摆在窗前。
砰砰。
两声敲窗的死动静。
司马慈以为是鸟,没理。又响了两声。司马慈思考许是郭仲先历来的暗号,转念一想这样大的雨,果断扯了褥子蒙头再睡。
屋内司马慈,窗外郭嘉树。郭嘉树有些没耐性了,新婚在即的准新郎新娘,见面如同鹊桥相会。
第三次窗响的催促下,司马慈扭曲着身体,挣扎着想开窗,只举起了两条臂膀,堪堪够着把窗子扯开。
她料定是禽鸟乱鸣,摊开手掌胡乱扫一通去驱赶。
司马慈的手碰到了意料之外的未知之物,温热宽厚,就像——人的手掌!
她不确定摸索的同时,郭嘉树仿佛手受了烫,想要缩回,又没有缩回。在司马慈觉察到此乃人手,想要收手时,郭嘉树几个手指捏住司马慈中指指尖,俨然不罢休。
司马慈想挣开。她的手指同他的手一样,慢慢被沾湿,被雨水打湿。
“司马慈。我来见你,不出来迎接?”郭仲先慢慢松开手。外面雨又下大,他身上差不多湿了遍。
“你是贵客?”司马慈有些阴阳怪气,想直接关窗夹他的手。又回想到方才郭仲先手指湿淋淋的触感,恐怕遭了不少雨。
司马慈起身披衣,开门抬头,戏谑开口:“有失远迎?贵客?”
只见郭仲先不知是意外还是预谋,他也正低着头。脸上尽是水色,眼眸也湿漉漉的,长睫也沾了露水。长眉因雨湿而黑沉乖顺,连带着人也顺眼不少。
“怎么?又愿意开门了?”郭仲先问她。眉眼弯弯,嘴角似笑非笑。
司马慈想,他应当是笑的。别开眼睛,顾左右而言他:“雨大,怕死人。还要我负责。”
郭仲先湿着衣服,温声开口:“你有没有……衣物?”
司马慈显然不太想管,嘴角轻微抽了抽,斩钉截铁:“没有。”
见郭仲先又湿又热实在难受,司马慈道:“我去拿,一件素衣,不知合不合公子身。”
“且慢,有信。”郭仲先掏出一封规整的信来,递到司马慈手里。“你的。”
司马慈有些狐疑。人都湿透了,信封还是干燥的。只是留下了五个水指纹。
她先掏出衣服扔给郭仲先,再拆开信封来看。
四妹,见字如晤——是长姐司马喜的字,司马慈涌现出几分心安。双眼也柔和下来。
那场大乱之前,司马一家不可谓不幸福。大姐是在夫妻二人患难是诞下的,因而被唤作喜宝。司马喜看着洒脱豁达,确是姐妹四人性情最刚直的。过继给郭家时,她一直戴着白色抹额,披一身白衣,自言之“丁忧”。白抹额一戴便是三年。
看完了信,司马慈不舍得烧。撕下信头称谓一角,余下便就着烛火烧了。留下半桌灰烬。
正沉浸在姐妹分别的感怀中。郭嘉树走来,一片阴影将她光源遮住。
“司马慈。”郭仲先声音有些虚飘,有些风寒的迹象。“你的衣服,有些小。”
郭仲先抻展身体示意司马慈看,司马慈扫也没扫一眼,开口说:“非我衣物。周家送的,尺寸大了。”
“我倒好奇,你雨天不居家跑出门,”司马慈顿了顿,思考自己的措辞:“绝不仅是送封信这么简单吧。”
郭嘉树道:“巡堤察田,以备非常之时。”
司马慈道:“令尊何如?”
郭嘉树道:“照料病妻。”
司马慈脑袋一转,突然开口:“我陪你前去。”起身去取蓑衣竹笠。
郭嘉树眼睛一亮一灭,似乎有些惊讶:“雨很大,你要去吗?”
她看了两眼窗外,乜一下郭仲先,漫不经心道:“怎么,你难道觉得很奇怪嘛。”
郭仲先撇开眼镜,道:“并无。”
二人预备等郭嘉树衣物干了便出门,此刻一同蹲在屋子里闲谈。本就是年少旧识,二人你一语我一句,慢慢捱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