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在即将毁灭的世界里拯救0.3539%生存希望这件事》鸦绥霜

31、第十六章（上）

　　“……诶？夜樱和昭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雪元……有个妹妹啊？”
　　“是啊，我有个亲妹妹，所以我留下来了。”雪元修世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动摇的决心，“你知道的，在大减亡事件后只有这里还算是一个能够稳定继续学习的地方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点什么，然后才继续：“而且她……修音，在住院的这几年，也认识了不少小孩。他们都是些长期留院的病患。有人肾功能差得要靠透析活着，有人骨骼发育畸形，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有的人……甚至还没修音大，但已经加入了需要进行器官移植排队的行列。”
　　“……听起来，好像是很遥远的世界，但你在说的时候，又让我觉得……好近。”夜樱和昭的声音微微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些孩子……他们每天是怎么撑过来的呢？”
　　“他们的世界跟我们不一样，真的是完全不一样。活动范围只有病房、走廊，偶尔能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天台晒会儿太阳都算是‘特别福利’了。很多时候他们甚至连坐起来都吃力。这样的他们只能靠彼此互相撑着，每天的娱乐也就是在病床上讲故事、画画、折纸这种事。有人性子怯生生的，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递块橡皮都会先低低说声‘麻烦你了’；有人却外向得很，记性好不说，嘴也闲不住，逮着谁都要讲新听来的童话或新闻，讲着讲着就开始天马行空地乱改，把新闻里的火车说成会啃面包的怪兽，颠三倒四的，自己先笑得直拍被子，逗得大家笑。”
　　说到这里，雪元修世低低一笑，眼里却带着些酸涩：“当然，也有人有点呆呆的，只会默默陪着别人坐着。修音是其中的一员吧，不过她有时候也会唱歌——虽然唱得也不是特别好听，但她说大家会笑就够了。对他们来说，电子产品是最后的选择。哪怕想看点动画、玩点游戏，医生也会控制他们使用的时间，因为太长时间的光刺激、电波干扰，真的会让病情雪上加霜。”
　　他说着说着，手指也不自觉地摩擦起来，像是试图压住那层涌上的情绪：“……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活得太轻松了。成天在阳光底下跑，在训练场上跳，在汗水里摔打，还有刷题，一边抱怨训练和学习太累，一边想着晚饭能不能多吃一点。可是她和他们呢？只能躺着看着那熟悉的天花板……有几次去看的时候，修音连自己翻个身都要靠人帮忙。”
　　“哎……”
　　“她跟我说，她和他们最期待的事情其实不是康复——那太遥远了。是有人来看他们，是能听到新的故事，是能从别人那里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还在闪闪发光。她说，他们都很喜欢听我在学校的事，哪怕是跑圈跑到吐血，哪怕是被前队长骂到狗血淋头，他们都觉得很有趣。她还说，有的小朋友会偷偷记下我说过的话，转头讲给护士听，说：‘你看吧，这就是修世哥哥说的！’”
　　他轻轻地笑了笑，但那笑容仿佛夹杂着点藏不住的刺痛：“我也没办法对他们说实话，不能告诉他们我其实没什么了不起……因为他们的眼睛是发亮的，所以在大减亡事件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可他们在知道我要走的时候也都衷心希望我能留在这个大学，留到毕业……”
　　“所以，我才留下来了。”
　　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一锤一锤钉进夜樱和昭的心里。
　　“我们家条件也不算好。妈妈去世了，爸爸一个人照顾修音也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我来这所学校，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省下学费、拿到助学资源，至少……至少可以为家庭减点负担，帮上一点忙。修音说她的梦想不是要去旅游，或者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她说她想来我们学校看我比赛，说她想亲眼看到哥哥赢一次，想让她的朋友们知道，‘我哥哥真的很棒喔’。”
　　他顿了一下，眼神沉静了些：“我没法辜负她，也没法辜负那些孩子。他们都把希望挂在我身上，我要是随便离开不就是认输了。那就太对不起他们了吧。不过，有些孩子正在逐步康复，这也算是一种慰藉了吧。”
　　“你是真的很喜欢孩子啊。”夜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雪元修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喜欢啊。有些孩子会和你玩过家家，但是又非常有责任感；有些孩子会对你撒娇，但是又嘴硬逞强。他们都特别可爱。以前的修音就是喜欢逞强的小孩，嘴上会说着‘没关系，哥哥忙就先去训练吧’，但一转头我一不在就会哭得发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不自觉飘远了点：“……她小时候常问我，会不会因为她一直拖累我，就讨厌她了。我怎么可能啊。我总是觉得自己得给她做个榜样，给她带路。但有时候……我也害怕，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害怕她会失望。”
　　“所以你才一直留在体学部啊……就算不合群也没关系。”
　　“嗯。因为只要每天还在这儿，我在未来就能有事告诉他们，就还能让他们觉得世界是可以期待的。即便我会被他们要求参加那种行动，甚至要伤害你们，我也只能尽可能地推迟或者不参加——毕竟我相对西山的话语权而言太低了，我和他们的理念又完全不同。我知道我留下来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好，可至少，能让事态不要变得更坏。毕竟西山什么都不管，我又被AI讲师任命为副队，这意味着我必须承担副队的责任，无论是训练中的伤势，还是训练数据……所有细节，都需要牢记在心，然后进行复盘和研究。”
　　“雪元真温柔呢。”
　　“不，我不温柔。我只是胆小。因为我真的很害怕。”他忽然小小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风吹走，“我害怕如果哪一天我也被‘选中了’，那会不会……连这微小的希望也变成了让他们害怕的东西。”
　　夜樱和昭怔住了一瞬。
　　“所以我才希望你们能直接告诉我……或者，替我——”
　　“你不会被那么轻易选中的，”夜樱和昭开口，“我不知道那种寄生到底是怎么选人的，但如果是你……大概会让那些植物们犹豫三分吧。”
　　“哎？我有这么吓人吗？”他眨了眨眼，有点吃惊地问。
　　“不是吓人啦，是……嗯，你这种‘温柔’太扎实了，那种想趁虚而入的东西啊，说不定根本找不到缝隙。”
　　“这样说好像有点开心了耶？”雪元修世苦笑了一下。
　　夜樱和昭也轻轻笑了下：“总感觉好像戳到了你的痛楚了呢。”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雪元修世摇头。“去找他们吧。”
　　“不过不能跟他们完全说明情况呢……”
　　“对他们要用儿童心理学的方法才可以。所以我们就假装现在要劝一群很壮、很警觉、还非常会顶嘴和动手的幼稚园大班小朋友，让他们能够以玩乐的积极的心态面对即将到来的旧型扫描仪。”
　　“……这评价真精准。”雪元修世抖了抖眉毛，“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试着帮你一起劝说一下吧。虽然这几张脸怎么说都感觉……偏差值好大，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在意不说出接受检查的原因。”
　　“那就拜托你啦，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