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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破碎的伤疤 ...

  •   那夜的月亮长了层毛,像块发了霉的玉,挂在筒子楼光秃秃的树梢上。发霉的筒子楼和着不知哪家女主人的谩骂声,摇摇欲坠。

      我头痛欲裂,拖着疲惫到临界点的身躯,走进几近破碎的电梯。

      六楼。

      这破楼早该拆了,墙皮掉得像牛皮癣,楼道里永远堆着没人要的旧家具,夜里总有人哭,不知是醉汉还是野猫。

      我家对面的张奶奶总说,这楼里阴气重,得在门口挂串大蒜。

      父亲以前在国营老厂当钳工,手巧得能把断了的钟表修好。他有个工具箱,里面的扳手、螺丝刀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我小时候总爱蹲在旁边看他干活,他会用边角料给我做小飞机、小轮船,那些金属玩意儿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后来厂里机器出了故障,他伸手去捞,被卷进去半只手,绞碎了手骨。

      厂长按着工伤条例赔了八百块,说「够你家吃半年了」。父亲不服,拖着苍老的脸,拄着拐杖去与厂长理论,被厂长的人打断了腿。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锁在屋里惶惶不可终日,酒瓶堆得像座山。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夜里坐在床边偷偷哭,眼泪砸在我手背上,烫得人发慌。

      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在缝补父亲的旧工作服,针脚歪歪扭扭,像条爬行的虫。

      「我去告他。」我说这话时,拳头捏得发白。可跑遍了全城的律师所,人家要么摇头,要么说「厂长上面有人」。

      最后我堵在厂长办公室,他正搂着个年轻姑娘笑。见了我,叹口气、撇撇嘴,轻飘飘的一句:「大家都不容易撒。三千块,私了,便宜你了。」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鲜血从他鼻孔涌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衬衫。

      又一拳,打掉了厂长的一颗金牙。

      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不屑地哼一声:「你也配。」

      电梯中,流动屏幕中的广告换了又换,又不知哪个女明星抛着媚眼卖着嗲,我觉着恶心,一把将整块屏幕撕扯下来。

      电线耷拉在半空中。灯光忽闪忽闪。一切恢复了寂静。

      电梯「叮」地响,门慢悠悠开了。声控灯被我跺脚点亮,昏黄的光里,我看见家门敞着,锁上的石狮子被撬得粉碎,露出黑洞洞的锁芯。

      那石狮子是父亲用剩下的木料雕的,他说能镇宅。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客厅里,乳白色的地砖被红浸透了,像打翻了整坛陈年老酿。

      他背对着我站在电视柜前,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虎口处的血顺着指缝流,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洼。

      电视柜上的全家福倒在地上,玻璃碎了,照片里母亲的笑脸被划了道口子。

      是厂长的人?还是…… 我不敢想。

      他慢悠悠转过身,脸上溅了点血,竟还笑了笑,掏出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响了两下,没打着。

      杀了他。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来。我抄起脚边的啤酒瓶,猛地砸在墙角,攥着半截带尖的玻璃冲过去。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反应快得像条蛇,侧身躲开,手里的刀「嗤」地划开我腹部。

      疼,钻心的疼。可我没松手,借着冲劲把玻璃狠狠捅进他左眼。

      「啊 ——!」他惨叫着捂住脸,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我捂着肚子往外跑,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在门槛上积成一小滩。身后传来他的嘶吼,像头受伤的野兽。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被他的叫声点亮。再灭,再亮,光影在墙上跳着诡异的舞。

      六楼的声控灯终于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还有母亲织毛衣的棒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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