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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惊雨、碎声 「落日熔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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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刚落,天就阴了。乌云像块浸了墨的布,把太阳裹得严严实实。
我开着卡车往城东去,车厢里堆着王大爷做的竹筐,晃得厉害。
王大爷的手有风湿,冬天肿得像馒头,可编出来的竹筐又结实又好看,镇上的人都爱买。
「现在是北京时间 14:30,城区路况……」主持人的声音甜得发腻。
「最近有强降水天气出现,路面湿滑,请司机朋友们注意安全……」
我揉了揉太阳穴,还有 13 家要送,林老头这「老好人」的毛病,真是害苦了我。
他总爱帮镇上的老人带货,张婆的鞋垫、李伯的草药,甚至还有赵叔家孙子画的画,说「都是不容易的人」。
我心说您倒是当上好人了,苦的不都是我么。
上次我抱怨了句「油钱都不够」,他默默往我兜里塞了张五十块,钱被他揣得温热,边角还卷着。
「拿到拿到,莫客气撒。」
我后来偷偷把钱塞进了他的烟盒里,还多捎了两张红票子。他发现后,用蒲扇敲了敲我脑袋,没说话,眼里却含着笑。
车过梧桐巷时,看见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举着把小花伞,正踮脚摸我卡车的车灯。脸上挂着童真的笑。
母亲嗔怪地点了点女孩的额头,随后轻轻拂去溅上女孩脸颊的雨点,又笑着将她抱起。
我心里一动,像被什么东西扼住。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烁。
我忆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我跑着追蝴蝶时,轻声哄我慢些。
雨点突然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我漫不经心地打开雨刮器,听见收音机里换了台。邓丽君的声音飘出来: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林老头最爱这歌。有次他喝醉了,坐在竹椅上哼这歌,哼着哼着就哭了,说「我对不起你啊」。
我问他对不起谁,他只是摇头,把皱巴巴的脸埋在蒲扇里。
天边闪过道闪电,把云层劈成两半。紧接着,一声炸雷,震得车窗嗡嗡响。我下意识踩了刹车。
刹那间,一辆黑色特斯拉从右侧冲出来,轮胎碾过水坑,溅起的水花像条白练。
「操!」我猛打方向盘,一阵天旋地转,卡车狠狠撞在隔离栏上。
挡风玻璃「哗啦」碎了,碎片如流弹般朝我袭来。额头一热,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里,涩得慌。我看见那辆特斯拉失控了,正朝着那对母女冲过去 ——
「不!」
我想去拽方向盘,可身体像被钉在座椅上。玻璃碎片扎进掌心,疼得人发颤。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满地狼藉,母亲的哭声,还有他眼睛里的血……
父亲的工具箱倒在地上,扳手、螺丝刀撒了一地,闪着寒光。
「砰 ——」
巨响里,我听见乌云在尖叫,混着邓丽君的歌声,碎在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