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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偷风不偷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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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驯。独木不成林的林,桀骜不驯的驯。
来桦城快三年了。说是「来」,倒不如说「漂」—— 一个没过去、没根的人,在这镇子上像片被风吹来的梧桐叶,落在哪算哪。
此去经年。偷风不偷月,不过如此。
桦城没有桦树,道两旁全是老梧桐。夏末的阳光透过叶缝筛下来,在地上拼出晃眼的碎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倒比蝉鸣更热闹。
蝉这东西怪得很,离远了听,满世界都是它们的嘶喊,走近了,反倒噤声,像怕人听见什么秘密。
我踩着树影往便利店走,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响。
「困死了,今天得早点收工。」我扯了扯头发,发梢沾着点货车尾气的灰 —— 上午去城郊拉货,路遇塞车,耗了俩钟头。
便利店的蓝布帘被风掀起一角。林老头躺在竹椅上,报纸盖着脸,蒲扇掉在脚边。
竹椅是他亲手编的,椅面有些地方磨得发亮,边缘还留着几根没剪干净的竹丝。
「嘿,懒鬼。」我掀了帘子进去,把一串钥匙扔在柜台上,用桦城话逗他,「下午取货你自己去嘞,爷累咯。」
林老头掀起报纸一角,露出只浑浊却亮的眼。他年过花甲,比我大三轮还多,右脸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听说是年轻时打架留的。
三年前我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被他捡着时,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后来听人说,是他把我背回店里,守了两天两夜,用湿毛巾一遍遍擦我的额头,才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
「捡着你那天,你怀里除了件破 T 恤,就剩半根没烧完的烟。」他总爱说这话,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边说边往我手里塞颗大白兔,糖纸在他粗糙的掌心里蹭得发皱。
「连个名字都没有,随我姓林吧。」
「驯,就叫林驯,野性子也该收收。」
他的便利店开在梧桐最密的巷口,四十来平米,货架上摆着些杂牌洗衣粉、过期饼干,还有镇东头李婶腌的萝卜干。赚不了几个钱,他倒乐在其中,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每天清晨五点,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看着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见谁都笑眯眯地打招呼。
怪的是,听人说他前半辈子连菩萨像都不瞧一眼,我来了之后,却在柜台最显眼处摆了尊南海观音,每天清晨准点上香,三炷,一根不能多,一根不能少。
烟插在香炉里,袅袅的烟总往我这边飘。
有次我问他怎么突然信这个了,他只是用蒲扇拍了拍我的后脑勺,说「求个心安」。
货架最底层藏着个掉漆的铁皮青蛙,弦早就断了。我问过他哪来的,他说「捡的,看着像个玩意儿」,却总在擦货架时顺手摸两下。
「取货还嫌累?」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是岁月侵蚀的痕迹,「下午王老太要来送她孙子做的酱菜,你不在,我怕应付不来。那丫头片子嘴甜,上次还问我你有没有对象呢。」
我翻了个白眼,把钥匙勾回手里。
老式收音机里,邓丽君悠扬的声音飘出来:「让疾风吹呀吹,尽管给我俩考验……」
这收音机是他宝贝,外壳掉了块漆,他用红色的指甲油补了,远看像块胎记。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落进来,照在林老头的白发上,泛着点金。我突然觉得,这三年像场偷来的梦 ——
他会在我晚归时留盏灯,灯绳上系着个红绸结;
会在我生日那天,笨拙地煮碗长寿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蛋白上还沾着蛋壳;
会在我跟人起争执时,拄着拐杖挡在我身前,说「我儿子还小,有话跟我说」。
要是能一直这么睡下去,倒也不错。